“呼……”她頓時驚醒，大口大口地喘氣。
“小姐醒了？”秀兒的聲音傳來，虞若诩擡眸，看到秀兒從旁邊的桌子上猛地坐起，跑到她身邊來，“小姐？小姐你感覺如何？要不要喝水？”
虞若诩覺得自己的嗓子要冒煙了，“好。“
秀兒連忙給她倒了一杯茶潤了潤嗓子，她感覺自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暢快，虛弱地一笑，“我睡了幾日了？“
聽到這句話，秀兒眼圈都紅了，“小姐睡了兩日了，真是吓死奴婢了！“
“兩日了？“虞若诩自己都有些驚訝，不過是個外傷，竟然昏睡了這麽久。剛想繼續開口問，秀兒突然站起來，”奴婢這就去告訴老爺！“說完，便像一陣風似的沖出了房間。
虞若诩苦笑，想起自己的傷勢，連忙低頭一看。
右手和右肩都纏了厚厚的紗布，稍微一動就疼的她龇牙咧嘴，看來這段時間都拿不了筆了。
“若诩。“虞仲鈞的聲音傳來，氣息稍微有些不穩，”你醒了？“
“嗯。“虞若诩虛弱地一笑，見自家爹爹臉色有些憔悴，整個眼窩都凹了下去，額頭上還幫着紗布，不禁大驚失色，”爹爹這是怎麽了？“
虞仲鈞摸了摸額上的紗布，笑道，“都是小傷，沒事的。“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歎了口氣，”爲父算是效法了一次漢武帝時期的汲黯，在太後面前死谏罷了。“
“死谏？！“虞若诩整個人都繃直了，”可是爲了災民進城的事情？“
虞仲鈞點頭，“可惜撞了柱子，流了血，還是沒能讓他們免去殺身之禍，更沒能讓剩下的百姓進城過兩天安生日子。“
“爹爹已經盡力了。“虞若诩連忙安慰道，”若不是爹爹……“
若不是爹爹，剩下的災民，也難逃一死吧。
虞仲鈞打斷她，神色裏是她看不透的凄涼，“是啊，爲父盡力了。“
盡力又如何呢？換不回那些死在西門口的災民的性命，也沒法讓幸存的百姓踏入京城一步。
“倒是你。“虞仲鈞有些責備，”當時爲什麽沒一起回來？你知道那邊有多危險嗎？！“
虞若诩黯然道，“女兒當時沒多想。”
“你沒多想？”虞仲鈞看了眼她的右手，臉上帶有薄薄的怒意“你去了又能如何？一無爵位，二無官階，你是覺得你能阻止他們射殺災民，還是覺得自己能撞開城門，讓災民進來？我看你跟着嶽子容，其他的沒學到，魯莽倒是學了十成十！“
“爹爹！“虞若诩心裏發堵，眼睛裏面含着淚，卻半天說不出話來，”……這次，是女兒魯莽了。“
她隻是不甘心，明明災民就在眼前，她卻一點辦法都沒有，想着跟着去看一眼，說不定事情就能有轉機。
虞仲鈞驚覺自己話說的重了些，一怒之下還提到了嶽子容，心下頓時有些懊悔，便放柔了聲音，“你這次傷的重，得好好歇着，大夫說肩膀險些就廢了，還說你思慮過重，這次受傷算是引子，連着燒了兩天才消停。“
虞若诩微微點頭，蝶翼一般的睫毛上還挂着淚珠，“女兒知道了，這段時間就在屋子裏養着，爹爹不要擔心。”
虞仲鈞又寬慰了她兩句，見天色已晚，叮囑她早些休息，便起身離開了。
秀兒端來一碗冒着熱氣的藥，安慰道，“小姐别難過，老爺是擔心你才說那些話的，您不知道，老爺當時裹着紗布從宮裏回來，看見小姐躺在屋裏昏迷不醒，還滿手是血，肩膀腫的至少有半指高，吓得臉色都變了，不顧自己身上的傷，又是叫大夫又是喂藥的，折騰了大半宿呢。“
虞若诩心底一暖，“我知道爹爹疼我的。“
說完，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問道，“那定遠侯世子怎樣了？“
“好像是沒受什麽傷，就是在太陽下面曬久了，中了暑，現在還在侯府裏躺着呢。“秀兒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據說定遠侯這次是動了肝火，世子爺病還沒好，就罰他跪在祠堂裏面壁思過。“
“那是自然。“虞若诩淡淡道，”他這次是公然和朝廷作對，定遠侯這樣也是在變個法子保他罷了。“
“還有，今天上午定遠侯還來了帖子和一堆治傷的藥材，說過幾日就來拜訪老爺和小姐，說是要謝謝小姐的救命之恩呢。“
“哦？“虞若诩擡眸，”難不成是定遠侯送我回來的？“所以他才知道是她射的那一箭？
“奴婢不太清楚，當時是個軍老爺送小姐回來的。“秀兒回憶道，”我和管家看見小姐滿手血的樣子吓得不行，那軍老爺說小姐的手被弓弦割傷了，讓我們趕緊叫大夫。“
“軍老爺？“虞若诩疑惑道，”是背着弓箭的軍老爺嗎？“
“對對對。“秀兒點頭，”看着挺年輕的樣子，身後背着一簍子羽箭，管家還來不及問他的名字，那軍老爺就嚷着什麽來不及了，然後就一溜煙地跑了。“
看來是當時在她身邊的那個弓箭手送她回來的。虞若诩有些頭疼，這沒問到名字，連謝禮都沒地方送去。
秀兒看她秀眉蹙起，連忙把湯藥湊上前去，“小姐，大夫都說了您思慮過重，您就乖乖喝了這藥，好好休息幾天，不要老是想東想西的了！“
“好，我聽秀兒的。“虞若诩無奈地笑笑，一仰頭就把苦澀的湯藥灌進了肚子裏，眼皮又漸漸地重了起來。
翌日，虞仲鈞帶着宮裏面的王太醫給虞若诩診脈，虞若诩見他拈須皺眉的樣子，心裏不禁一沉，“王太醫，我這傷勢如何？“
王太醫起身，向虞若诩和虞仲鈞拱了拱手，“禀大人，小姐這燒退了，身上已無大礙，隻是這肩膀……“
“王太醫有話不妨直說。“虞仲鈞皺眉。
“小姐這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啊。“王太醫斟酌道，”這日後，拿些紙張這種輕巧的物件倒是不妨事，不過小姐怕是受不動重物了。“
虞若诩的心像是沉到了谷底，“太醫是說，我也不能用右手拿筷子了？也不能用右手寫字作畫了嗎？“
王太醫斂容，“……小姐所言無誤。“
這一句話，幾乎是要将她千刀萬剮。
虞仲鈞又拉着王太醫細細問了幾句，不過虞若诩已經聽不到了。她腦袋裏一片混亂，好像有無數個聲音告訴她，她的右手廢了，她算是半個廢人了。
“小姐，小姐。“感覺到有人搖她，她茫然擡頭，看見秀兒那雙哭得像是爛桃的眼睛，”小姐要是難受，就哭出來，千萬别憋壞了。“
虞若诩閉了閉眼，“我知道……可是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啊。“
她記得自己以前很愛哭鼻子，動不動就鬧得驚天動地，直到虞仲鈞從書房匆匆趕來，抱着自己在院子裏一圈又一圈地走，這樣她才能慢慢停止哭泣。
從什麽時候開始，自己不喜歡哭了呢？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虞仲鈞坐在她的床頭，滿眼都是心痛，“若诩……“
“爹爹，不妨事的。“她扯出一個笑容，”我以後用左手寫字好了，以前在阆中的時候，女兒跟着嶽老先生練過左手執筆的，就是字迹醜了些，爹爹不要嫌棄就好。“
虞仲鈞定定地看着眼前這個小姑娘，好像她出生的時候，就隻有粉嫩嫩的一團，轉眼之間，就已經長得這般大。他曾經發誓要護着妻兒一生一世，可是如今，卻是妻子早亡，女兒受傷，還有……想及此處，他不禁落下淚來，“爹爹對不住你。“
“爹爹這又是什麽話？“虞若诩被虞仲鈞的兩行清淚吓了一跳，”是女兒自己頑皮，爹爹千萬别自責。“
虞仲鈞伸手擦了擦淚，“爲父失态了。”他頓了頓，又道，“你也别太灰心喪氣，爲父修這就一封家書回阆中，你的叔伯兄弟遊走四方，定是認識不少神醫，到時候請别的大夫再來給你治傷！“
虞若诩點頭，“一切都聽爹爹的。“
“還有。“那日送你回來的，是巡捕五營的弓箭手，叫做裴長遠，爲父已經派人送了些禮物過去，感謝他一路奔波，及時把你帶回來。“
“還是爹爹想的周到。“她正在愁怎麽感謝人家，”我還擔心再也找不着他了呢。“
“放心吧。“虞仲鈞扶她躺下，”要是累了就躺會兒。“
她喝了藥，本就來了些睡意，被虞仲鈞輕聲一哄，沒過多久就陷入了夢鄉。虞仲鈞輕手輕腳地幫她蓋好被子，就徑自回了書房。
又過了小半個月，虞若诩手上的傷口結了痂，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雪白的手上繞了幾圈紅線，肩膀也微微可以開始活動了，她實在是閑不住，趁白天精神好的時候，開始練習用左手寫字。
雖然練過左手執筆，但早已手藝生疏，寫出來的書法雖不是歪歪扭扭的，但總看着别扭，筆法像是小孩子剛剛學寫字時那般拙劣。
看着攤在桌上的一張張宣紙，她不禁有些喪氣。
“小姐别着急，慢慢練總會好的。“秀兒忍不住安慰她，”奴婢記得以前在阆中的時候，嶽老先生還誇小姐的左手執筆是所有學生裏面學得最快的呢！“
“就你會逗我開心，快幫我把架子上的名姬帖拿過來。“虞若诩忍不住笑意，随後又左手拿起筆，自言自語道，“看來還是衛夫人的帖子臨得最順……”
“秀兒，快幫我研磨……”過了半晌，虞若诩擡頭，卻看見秀兒垂首退在了一邊，而梁瑾身着月牙白的長衫，靜靜地站在院子裏，眼神幽深，像是含了無數種情緒，就這樣一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