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時愣住了。

暑氣一直不退，所以她在白天都是開着門窗透氣，她的書桌又是挨着窗戶，所以從外面就可以瞧得清清楚楚。

梁瑾仿佛是清瘦了些，臉色還是有些微微蒼白，她連忙起身，“世子爺怎麽站在院子裏？趕緊進來坐，小心又中了暑！“

梁瑾回過神來，“叨擾虞小姐了。“

“秀兒，還不趕緊上茶？“虞若诩再見他，不知爲何，心裏有些說不清的情緒，”你也是個粗心的，剛才世子爺來了，怎麽不告訴我一聲？“

“是我讓她不要出聲的。“梁瑾開口，還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的聲線，”我看你正在寫字，不好驚了你。“

“這有什麽。“虞若诩露出幾分尴尬的神色，”不過是閑來臨臨帖罷了。“

梁瑾看她瘦了一圈，臉好像隻有巴掌大，右肩還裹着紗布，頓時心下一痛，“今日我随父親來府上拜訪，來感謝虞小姐的救命之恩。虞大人說小姐現在不便見客，可是我想着，既然來道謝，總歸還是當面講一聲比較好，所以虞大人就讓管家帶着我進來了。”

虞若诩見他一臉哀傷，突然想起初次見面的時候，他明明還是一個清風朗月般的翩翩公子，眼角的笑容溫柔卻帶着淡淡的疏離，像極了綻放在天邊的煙花。

“世子爺千萬别放在心上。”虞若诩笑道，“那日民女在城西，見到無辜災民被射殺卻無能爲力，世子爺憑一腔熱血救下無數百姓，民女佩服都來不及，至于之後的事情……那也隻是意外罷了。”

“若是沒有虞小姐，我今日就是在棺材裏了。“梁瑾起身，向她行禮道，”梁瑾謝過虞小姐。“

“世子爺折煞民女了。“虞若诩連忙扶他，卻被他輕輕反握住肩膀。他的手指白皙而修長，右手中指和無名指有一些薄薄的繭，此時卻一點力氣都不敢使，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右肩，”還疼嗎？“

“還好。“虞若诩含糊地回答。

這樣近的距離，她幾乎都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沉水香氣。梁瑾見她臉上染了絲絲紅暈，蓦然意識到了自己有些失态，連忙放開她，“失禮。“

虞若诩不知爲何，竟然有些緊張，連忙退了一步，轉移話題道，”不知世子爺那日怎會在城西？“

梁瑾看她有些戒備的樣子，心下微微發澀，”聽說城西新開了一家墨香齋，售賣的文房用具都是之前沒有的樣式，我聽着有些新奇，那日就忍不住去瞧了一眼……”

沒想到，就遇上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那虞小姐爲何也在那裏？”梁瑾反問，“我聽說是虞家有親眷在城西？”

虞若诩有些赧然，虞家剛剛搬到京城還不到一個月，哪裏來的親眷？無非是當時情急之下，順口編了個謊話罷了。

“是民女魯莽了。“

見她讪讪的樣子，梁瑾明白了七八分，笑道，“虞小姐心系百姓，這份胸襟可謂難得。”

虞若诩一怔，有些意外，“謝世子爺誇獎。心系百姓倒是談不上，隻要不被誣成牝雞司晨就好了。”

以女子身份議論政事，一向被世人指指點點。就算她有虞家二小姐這個身份，也常常被族裏的叔嫂姐妹嘲笑，更不提其他人明裏暗裏的譏諷和奚落。當初她實在是忍受不了，幹脆求了虞仲鈞，隻身前往鶴川書院求學，隻求落個耳根清淨。

“心懷天下是世間最爲高遠的情懷，不分男女老少，人人皆宜有之。”梁瑾頓了頓，緩緩道，“所以當日，我明知那是虞小姐的算計，卻是心甘情願。”

虞若诩心裏“突“地一挑，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嗓子有些發幹，”你……“

她故意在梁婕妤面前欲言又止，爲的就是引他來見她。梁婕妤不能在大庭廣衆之下逼問她嶽子容的消息，隻能拜托自己的兄長前來詢問。本以爲還要費些口舌，沒想到他竟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自己的條件。

“我夾在父親和虞大人之間左右爲難，自己心裏卻明白，虞大人才是真正爲國爲民。“梁瑾的目光似乎有些迷惘，”虞小姐這一番計謀，倒是正中我的下懷。因此虞小姐也無需再耿耿于懷。“

她一時有些怔忡，在那些輾轉難眠的日子裏，她無數次夢見梁婕妤一邊喘氣一邊哭喊，”你們怎麽都來敷衍我！“，哀切的聲音像是抓住了她的心神，揮不去，斬不斷。

明明才見過幾次面，可她的心思，他好像都猜透了一般，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說進了她的心坎。

“世子爺這席話，可比什麽安神茶都管用。“虞若诩嫣然一笑，”多謝世子爺體恤。“

“無妨。“他抿了一口茶，臉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和虞小姐的救命之恩相比，這不算什麽。“

“不知婕妤娘娘最近玉體如何？“雖說解開了心結，但她始終對梁婕妤有愧。

“拿到那物件以後，倒是大病了一場。“梁瑾見她滿臉愧疚，連忙道，“虞小姐不要擔心，現在已經好了，而且娘娘也說，這也算是個了斷。”

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當年，我也派了不少人去打聽嶽公子的消息。“梁瑾目光有些閃爍，”可不知爲何，有人說他雲遊去了，有人說他出了家，還有人說他已經病故了……各種消息真真假假，倒沒有一個準話。”

她覺得自己肩膀上的痛楚好像蔓延到了心口，鼻子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梁瑾看她眼眶泛紅，頓時慌了手腳，結結巴巴道，”我……虞小姐别哭，我不提嶽公子就是……“說完，伸出手想給她擦淚，又想着于禮不合，白玉一樣的手就停在半空中，伸也不是，收也不是。

虞若诩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像是掩埋了多年的小女子脾氣發作了一般，而且還當着外人面前落淚，擡頭看見梁瑾一臉慌張，明明之前還是那般拘禮的樣子，現在這樣笨手笨腳安慰人的模樣，卻是說不出的滑稽。

“民女失态了。“過了半晌，她輕聲道。

梁瑾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兩人頓時陷入沉默。

“世子爺。”屋外傳來了虞仲鈞的聲音，虞若诩像獲了大釋一般，連忙迎上前去，“爹爹。”

虞仲鈞見她眼睛有些紅腫，像是哭過，而梁瑾一臉尴尬地站在屋子裏，心裏一沉，卻忍住沒有多問，”世子爺，侯爺說天色不早，準備回府了。“

“哦，這樣……“梁瑾向虞若诩再次揖手行禮道，”虞小姐的救命之恩，梁瑾定當湧泉以報。“

“世子爺客氣了。“虞若诩回禮，”還請代民女向侯爺問安。”

虞仲鈞帶着梁瑾匆匆離去，她呆呆地在天井裏，竟是柔腸百結。

過了幾日，天色微微有些陰沉，時不時還有蜻蜓成群結隊地飛過。虞若诩清早換了藥，不禁望着渾濁的天空出神。

“看這天色，好像是要下雨了呢。”秀兒在一旁說道。

“對啊。”虞若诩想了想，“應該就在這兩日了。”

“小姐，王太醫給您開了一些藥包，說小姐的肩膀在下雨的時候特别容易疼，敷着這藥包可以鎮痛。”秀兒拿出一些用紗布裹好的藥包，還散發着幽幽的藥香。

虞若诩拿起藥包“王太醫有心了。”見秀兒又轉身去撥弄香爐裏的灰，不禁笑道，“你怎麽最近有喜歡上香料了？”

“還不是爲了小姐！“秀兒說道，”奴婢聽說有些香料可以緩解疼痛，所以專門去找了些記載香料的書來看，按照那裏面的方子配一些出來，據說可以安眠鎮痛呢！“

虞若诩看了看書架，果然多出了不少關于香料的書籍，從如何調香，如何制香，到一些記錄制香高手的話本雜記，五花八門堆了半個架子。

她不禁苦笑着搖搖頭，又想起了一件事，“對了，你幫我準備一件正式點的衣裳，說不定過兩天要用。”

“啊？”秀兒有些不明所以，還是按照她的吩咐準備了一件官家小姐的袍子。

到了晚上，虞仲鈞從宮裏帶回來一個消息，三日後，太後和皇帝将攜百官赴太廟求雨，所有四品以上的官員皆要攜嫡妻和嫡子參加。

聽到“嫡妻和嫡子”，虞若诩松了一口氣，還笑自己有些過于緊張，可虞仲鈞馬上道，“太後特别恩準，讓爲父把你也帶上。”

“什麽？”虞若诩疑惑，“讓女兒也去嗎？”

“對。”虞仲鈞目光灼灼，“還有，宮裏的兩位娘娘也要去。”

虞若诩隐隐有些不悅，冷笑道“太後還真把我當成她的兒媳了！”這樣不就等于昭告天下，她虞若诩即将嫁入皇城了麽！

“這是太後親自下的手谕，事出突然，咱們隻有小心應對。”虞仲鈞有些憂心忡忡。

虞若诩想起太後那雙冷意的眼睛，心底就一陣發寒。就算她面帶微笑對自己說一些親厚的話，那笑意卻從來沒有到過眼睛裏去。她總感覺太後沒有表面上那麽喜歡她，不過是擺個姿态罷了，就連她這次受傷，宮裏面都一點動靜也沒有。

可是這次……姿态也擺的太過了吧？

她心裏有些不詳的預感，看着暗沉的天空，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