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斬草除根-破案



()妍冰被這一連串的變故搞得頭暈,自覺沒那破案天賦,幹脆對阿益和文淵直言相告,她懷疑的人是長兄舒興盛。

“阿翁去的那天他是第一個離開内室的,說是送妍清回家,有作案時間,”在提出最直白的理由後,她又吞吞吐吐把五年前的所見所聞講了,“在驿站我見過他和阿娘拉手說笑,他倆私下有些不尋常的情誼,最後我似乎驚動了他,有沒有可能這回也是爲了滅口?”

兩人一臉驚訝的看過來,随後又覺得那倆人有私~情似乎也順理成章——獨自在家少婦和壯年無妻繼子,這簡直絕配。

“難怪他一直說沒金榜題名不娶妻,都熬得逾齡繳罰金了。”阿益低聲吐槽後又搖頭道:“但是,滅口等五年?這未免太有耐心。嫉妒我天資聰穎也有點勉強,我的競争者是四郞。阿兄年紀大得多,阿爺又漸老了,可等着繼承家業不用冒風險。”

文淵聽罷卻持有完全不同的意見,他微微含笑看向妍冰,一臉認真的贊道:“你說的這個事兒非常重要。我翻閱過數千卷宗,但凡涉及人命的重案,十案九奸,若非奸~盜便是奸~情。雖說已經是五年前的事兒,下毒這種迂回手法也不像他爲人,但難保鄰人遺斧越看你們越怕醜事暴露。”

更重要的是,他清楚的記得壽宴當日或從前,舒興盛抱妍清時一貫讓她靠坐自己右臂,然而停靈至三七時他卻是用左臂作支撐。

說曹操曹操到,正當文淵琢磨着舒興益手臂一事,就見他從書房窗前路過,面色陰沉而晦暗,再不複從前斯文君子模樣。

“你們遠遠待着,别靠過來。我去試上一試。”文淵說罷便從桌案上随意拿了一本《尚書》,推門而出匆匆跑向舒興盛。

妍冰與阿益綴在其後,于一大榕樹下止步,遙遙看着文淵正攔住了長兄,舉着《尚書》朗聲問道:“某方才翻書有一事不明,求問‘克明俊德,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該作何解?”

“這有何難?”興盛微微彎了彎唇,似譏諷似自嘲,淡淡回答,“不就是講帝堯如何發揚大德使親族和睦,再明察、表彰百姓善行嗎?”

聽了這話妍冰也有些想發笑,一是句子内容有些切合現狀,二來她似乎從文淵那端直從容的笑臉上讀出了潛台詞:“當然不難,随手翻的一句而已。”然後就等着想看他接下來怎麽瞎掰。

“愚弟不解之處在于,帝堯所處時代應當以‘宗法制’爲立國根基,而如今情形卻大不相同,那麽,‘親九族’是否當真如此重要?”文淵靈機一動開始詭辯,興盛卻是個讀死書的,被他這麽一問當真開始思索繼而有些發懵。

略作讨論後,文淵又翻了幾頁書,指着一處文字揚聲道:“再看這裏!”

他此時手臂舉得稍遠,妍冰隻見眼神不算好的長兄微眯了眯眼,像覺得字迹有點模糊看不清似的,下意識便自己擡臂去拿書。

她立刻明白了文淵的打算,小心肝倏地提到嗓子眼——這是想偷看興盛的手臂啊!作爲孫輩大家同服齊衰之孝,穿着硬挺挺袖子還略短的粗麻衣,這手伸長了榮家奸詐大哥再“不小心”幫他捋一下……

“帝曰:疇咨若時登庸?這句又怎——”興盛話音未落就見眼前的英武少年扣住了自己手腕,以犀利而暗含審視的目光看着自己。

“廚娘是不是你殺的?毒是不是你下的?”文淵在确認了他手臂有似抓傷未愈的疤痕後,直截了當的就這麽問了。

聞言興盛當場僵立,眼中劃過猶豫掙紮之色,仿佛有千言萬語想要傾訴,但最終隻簡單回答了一個字:“是。”

……

長安縣令在後宅接到長随的通傳時簡直想要去死一死。

眼看着即将考評任期政績忽然遇到伯爵府第的破事兒子,被上司勒令五日破案,案子告破不到三十日,還沒等京兆尹複審呢,這事兒又橫生枝節,作案者居然另有其人!

他判錯了,不僅錯了沒法改,還被民衆堵住衙門口,請求看公開審理——因爲上一輪是被屈打成招的冤假錯案;因爲大家都對這一波三折的案子很好奇,守着判案權當作是看熱鬧百戲。

妍冰與阿益在禀過李氏後也由管事等人護送前來看判案,瞧着這人山人海的圍觀群衆也是吓了一大跳,更沒想到的是審案過程也挺……精彩。

舒興盛對害~死廚娘與命令她撒杏仁粉一事供認不諱,卻拒不承認故意謀~殺祖父,而是當庭智辯稱:“我隻是想給對自己出言不遜的異母弟弟一個小教訓。他自持天資聰穎從不将我這兄長放在眼中,這才想借一點杏仁粉讓他病一場,至于祖父之死實在是一場意外。我本欲與家中奴婢辜氏商議一同投案自首,誰知卻在阻攔她奔逃的途中發生抓扯,使其不幸落水亡故……”

“诶?!他,他居然說你啊阿益!這不颠倒黑白嗎?帶廚娘自首肯定也是胡扯吧,他這究竟是想幹什麽?”妍冰聽得目瞪口呆,最後一句話卻輕輕拉了拉身旁文淵哥哥的素錦衣袖,當他是百度萬事通來用。

“意思是,把他每一步都分開來看,逐條減輕罪行。下藥是爲了教育弟弟,并非刻意謀~害人命,因阿益未受傷所以無罪。廚娘之死麽,按律主人未報官私自殺犯了罪的奴婢杖隻需一百,誤~殺還可用銅贖罪。最終導緻了祖父的亡故這個無可辨,流三千裏,但遇赦可赦,今上雖已立後但未立太子,總歸會有大赦天下之時。”文淵沉着淡然的爲妍冰答疑解了惑。

垂首看她還依舊迷蒙雙眼,一副懵懂模樣,文淵又特意補充道:“按理應該是斬或絞,他這是在爲自己開脫。這事兒,你怎麽看?”

“我怎麽看?殺人償命天經地義啊,他雖是我兄長可阿翁也是親祖父,說實話,相較而言我們和阿翁更親近。而且他還抹黑阿益!”妍冰說着就開始生氣,剁了腳把衣袖擰得發皺。

因爲她此刻已經看到那糊塗縣令被興盛的自辯弄暈乎了,堂上原告方來的是大堂兄,他更是顧及兄弟情義幾乎不吭聲,看情形像是真要減罪了。

文淵垂首看着他阿冰妹妹氣鼓鼓的小臉,肉嘟嘟的粉~唇卻不禁莞爾,呢喃低語道:“也對啊,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你說什麽?”妍冰沒聽清他說的話随口一問,卻并沒得到回答,隻瞧見文淵側身對他書童耳語了幾句,随後那童仆轉頭就七扭八轉的消失于人海中。

不多久,圍觀百姓中忽然響起了幾道大嗓門的嘲諷調侃聲:“呸!誰信你隻是想教訓教訓弟弟,苦杏仁吃死人的事兒多了去了,你會不知道?十歲小孩也下得去手啊?”

“謀~殺,絕對是想謀~殺親弟弟!這謀~殺雖未成功,也應當徒三年!”

“是啊,若不是一開始就盤算謀~殺,怎麽會那麽巧就嫁禍到别人頭上?”

“廚娘的死怕也不是意外吧?内讧謀~殺滅口嘛!”

“小郎君诶,那是你大伯家的奴婢,可不是你自己的,雖然有良賤之别,但也……”

……

衆人七嘴八舌的說着,弄得公堂之中吵鬧如市場,縣令不得不拍了驚堂木,高呼“肅靜”。

待大家靜下來繼續斷案時,糊塗縣令已經或多或少受了輿論影響,無論興盛如果辯駁,最後依舊數罪并罰判了他絞刑,收監移交京兆尹。

當這場判案大戲散場時,妍冰不由長舒一口氣,暗暗感慨這輿論、這法律漏洞真是不得了,死的能說活,活的也能說死。

不過,那些幫腔的人出現的時機相當微妙啊。随即她很是懷疑的看向身側的文淵哥哥,挑眉問道:“是不是你幹的?”

“嗯?我幹什麽了?”文淵卻裝傻充愣,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他偏又長着一張正經帥氣大俠臉,穿着沉穩的蟹殼青素錦圓領長袍,看着特别的踏實可靠值得信賴,像壓根兒不會撒謊似的。

他不樂意說妍冰也不再多問,心裏卻甜滋滋的,笑着打趣道:“啧啧,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啊?”

此事既了,衆人就此别過。兩兄妹立刻回了家向李氏轉述判案結果,沒想到她竟一字未說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素白麻衣配着她那灰青面色,那叫一個弱不勝衣、楚楚動人。

可惜再無人欣賞,妍冰直接讓奴婢掐了李氏人中将她救醒,而後眨巴眨巴一雙杏眼,甜膩着聲兒明知故問:“阿娘,你怎麽了?”

李氏隻覺自己心亂如麻絞痛得五髒六腑都在抽搐,恨不得将眼前這多管閑事揭穿案子的女兒狠抽一頓。

忍了又忍之後,她才長歎一聲掩飾似的哭訴道:“看看這一家子亂的,我該怎麽跟你們阿爺交代?他肯定要氣得不行,哎真真急死人了!”

三日後,舒弘陽堪堪趕在老太爺出殡時回府,确實是差點氣死。

短短幾十天的功夫,他剛得了爵位正喜氣洋洋,親爹去了,長子被判死~刑,長女名聲掃地,媵在牢裏過了一遍也不幹淨了……簡直不能更慘!

不,還能更糟。

待出殡回來将老父牌位送入祠堂後,還沒等到就寝時,舒弘陽又被嫡次子、次女給堵在了書房問了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

“李芸是誰?”興益與妍冰手牽手站在阿爺面前,兩雙烏黑眼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就等着聽解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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