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将臨未臨,谷内一片漆黑,天空卻有異樣光華——那是隕石顆粒在大氣中燃燒産生的異象。雲潮時期,這類景象相當頻繁,但由于在谷内,天空隻留一線或者一片,看到的機會寥寥。另外由于隕石的體積通常不太大,燃燒時間有限,人們匆匆忙忙窺其用生命換來的刹那芳華,便消失在醬汁般濃稠的夜空。
除了流星,濃霧中的發光微粒有時在局部聚集,形成一團飄蕩遊動着的朦胧光帶,形異萬千,惹人遐想。可惜那也不是能夠長久存在的美景,當人們從肺腑掏出感慨,它便像個得手的小偷悄悄溜走,攏來黑暗把面容封擋。
黑暗中看到的這些光亮異常寶貴,沒有它們,生命會有“天永遠不會亮”的感覺,頹唐、迷失甚至絕望于茫茫霧海。更重要的是,它們像太陽一樣賜予世界寶貴生機,肉眼雖無法直接看到,但在空氣中自有生命以奇妙的方式追逐光熱,每一次光芒聚合閃爍,都代表奇迹正在發生。
“誰的奇迹?”
陰風呼嘯,氣溫早已降至冰點以下,但在地熱的溫烤下,大地還沒有凍結成冰。相比外面的苦寒世界,座艙内,山本正一思考着之前發生的一系列事情,心情異常沉重。
出身皇族,山本正一少有大志,嚴于律己,成人、參軍後表現優秀,屢建功勳。命運并未因此對他格外眷顧,相反一次次用各種想象不到的方式阻撓其實現胸中抱負,時至今日,這位戰功赫赫的将領依舊在最艱苦的地方接受“錘煉”,進入不到軍界上層,更談不上權力核心。
這與姬鵬帝國現狀有關。漫長的統治、絕對的統治權造就出龐大的皇族體系,浮華與奢靡之風盛行,進而給帝國帶來沉重負擔。由此産生的必然結果,對内壓榨、對外擴張,整個皇族充滿着無盡的貪婪與野心。在這種大環境下,似他這類寡欲、克己、有革新去弊之志的将領,一方面會成爲帝國“寵兒”和“驕傲”,但又不真正爲那些掌權者所喜。
種種遭遇,幾番挫折,山本正一最終來到好望角,代表帝國、更代表皇族鎮守邊疆,同時也是最有可能實現開疆拓土心願的地方。千載難逢,華龍聯邦大舉進軍,促成星盜、帝國的聯合。山本正一深深明白,這将從根本上改變好望角的局面,是爲帝國拓土的最佳戰場,也是實現心中抱負的最好、極有可能是最後機會。一旦做成,那些沉迷享樂的同族再怎麽不願意,也阻止不了自己登上天梯,直通頂層。
他還知道,自己期待與之碰面的那支部隊就在對面。雖然它的統帥換了人,但有人說:三十八師即便沒有師長,仍舊是軍中王牌。
神話将由自己來打破——還有什麽事情比這更叫人振奮?
目标近在眼前,過程讓人頭大,鬼見愁比想象中更難應付,在這裏耽擱的時間越久,戰場生變的可能越大,還有損耗、士兵心理上的影響,戰鬥力必然大打折扣。身爲聯軍指揮官,山本做了所能做到一切,主力部隊依舊慢吞吞掙紮在黑暗中,時不時聽到“機甲跌倒”“人員撞傷”“設備失靈”,等等一系列壞消息。
面對種種困難,山本雖在衆人面前極力表現平靜,但其内心并不安甯。就在這個時候,前方忽然傳來消息,血月大人派屠夫過來接應,先鋒部隊即将走出山谷。
人在黑暗中最怕看不到希望,聽到這些,所有人欣喜若狂,山本也因此大喜過望,内心感歎八岐之神佑護。但在随後,突如其來的變化接連發生,大地顫動、石林搖晃,周圍山壁似乎都顫抖起來,給原本就疲憊勞乏的部隊造成嚴重傷害。等到一切恢複平靜,原本就有些混亂的隊伍愈發狼狽,幾乎徹底失去隊形,心理上的恐懼更讓一些人瀕臨崩潰,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平複。
在那陣騷亂過程中,山本感覺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氣息,内心微憂。
隻要不是蠢到無可救藥,任何将領都明白黑暗中隊形多麽重要,混亂中山本強行喝令隊伍停止前進,重新整隊。與此同時,他請沙羅率領一支小隊加速前行,要核查關于屠夫的相關信息,同時讓先鋒保持警惕。
等把一切安頓好,主力隊伍重新上路,時間已經過去兩小時之久。
此刻,前方彙報終于傳來,印證了山本心中的不安猜想。
佛堂一帶有戰鬥發生,敵方情況不明!
對三方聯軍而言,沒有什麽消息比這更壞,相反對華龍聯邦來說,毫無疑問,這是一樁奇迹......隻要堵死山谷,三方聯軍空占天時與人和,卻有可能因地利而功虧一篑,甚至可能徹底失敗。
現在的問題是,伏擊前鋒的隊伍來自何處,兵力多少,什麽軍種,由誰帶隊?當然最最重要的,前方到底打成什麽樣?
稍加思索後,山本下令部隊以火力清障,全速前行。
用炮火在遍布石柱的黑暗中清理一條道路出來,難度之大、消耗之巨可想而知。除此外,爆炸可能導緻山崩——一旦如此,主力部隊将面臨滅頂之災。然而局勢容不得猶豫,彼時山本最擔心的不是戰鬥結果,而是聯邦大軍封死谷道,聯軍的計劃胎死腹中。
當機立斷的決定帶來顯著效果......至少開始階段如此。火力開道後,不僅隊伍前進的速度大大加快,而且帶來額外成效,在現代科技打造出來的強大火力面前,沿途數量恐怖的黑甲惡蟲大量死去,變相減輕了隊伍的負擔。
這次豪賭爲山本節省至少一個小時,等到快接近前鋒遇到屠夫的位置,走在前面的隊伍彈藥不足,需要進行補充或者輪換。好消息是,沿途雖然經曆一些風浪,最壞的狀況始終沒有發生,火力方面,處理好這次便能支撐到走出山谷。
這幾乎算得上奇迹!
不想因爲拆卸、補充導緻前進的速度變慢,山本下令前後輪換,等到離開山谷再爲先頭隊伍補充給養。正在調整隊形時、恰好山谷上空飄過一串流星火雨,山本一時心有所感,忍不住感慨奇迹爲誰所生。
恰逢此時,第三次彙報傳來。
屠夫與幾名前鋒士兵重入山谷,證實佛堂伏擊是華龍聯邦的一支小股巡邏部隊所爲,已被擊潰。目前,前鋒部隊扼守谷口,防止還有聯邦軍隊,并派出屠夫和聯軍士兵回頭報告,要其他人加速穿過佛堂,一起鞏固谷口陣地。
“有沒有核查過他們的身份?”不等彙報完情況,山本趕緊追問。
“有,山田也在。”知道山本擔心什麽,彙報的士兵認真強調。
“......山田......”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年輕的面孔,山本稍稍寬心,繼而微微皺眉,問道:“有沒有抓到俘虜?”
“有,正在審訊......現在應該有了詳細結果。”
聽到這裏,周圍的人長籲一口氣,懸着的心放回到肚子裏,山本卻無法就此釋懷,心情依然沉重。
屠夫出現後帶來一系列問題,屠夫出現本身就存在問題,伏擊......巡邏部隊......谷口......把這一切聯系起來,山本心裏諸多疑問,進而生出一個匪夷所思的猜想。
該不會是......圈套?
從頭到尾細想一遍,山本覺得太不可能,因爲要實現這點,必須将佛堂裏前鋒部隊全殲。彙報說進入佛堂的将近四百,那麽多強悍的鋼鐵戰士,怎會連個準确消息都無法傳回?
扪心自問,山本覺得換成自己要做到這點,起碼需要兩千鐵甲。
山谷、包括佛堂,根本容不下那麽多機甲。
然而,如果是小股巡邏部隊,爲何不選擇扼守谷口?
山田不可能說謊。
但他性格中有軟弱一面,難保不受人威脅。
屠夫爲人兇殘狡詐,但他隻是個身體畸形的星盜,如果被抓,不會叛逃聯邦。
假如他真的叛逃,又怎麽敢二次回頭?
彙報上來的消息并不完整,山本想知道的某些細節,甚至連前方将士也不清楚。僅從情理方面推斷的話,正面兩面,各有各的道理和依據。
左思右想,山本最後問道:“對那次伏擊,屠夫做何解釋?”
“屠夫說他之前被高手跟蹤,本以爲甩脫,然而根據後來發生的事情,看來沒有做到。”士兵想了想,補充道:“因爲這個事,沙羅嘲笑屠夫,往日吹噓自己如何如何,現在卻被人無聲無息地跟蹤,導緻聯軍被伏擊。”
星盜、帝國,往日敵對突然聯手,彼此看着都不順眼,士兵之間相互揭短、嘲弄、甚至辱罵和打鬥是常有的事情。三方各自長官都會對手下進行約束,不允許把事情鬧大。此時此刻,山本留意不到這點,其心中所想的是,假如屠夫沒有背叛,伏擊之事隻能做此解釋。
不知道爲什麽,山本聽後仍覺得心神不定,又再多問了句。
“屠夫什麽反應?”
“反應?”回報的士兵楞了下,回答道:“屠夫有點羞愧,道了歉,别的......好像沒什麽。”
“羞愧?道歉!”
冷不定一股寒流侵心,山本拍案而起,“沙羅這個飯桶,廢物!”
如果不是憤怒到極緻,山本不會這樣辱罵霍夫曼盟軍統帥,自己的副手;之所以如此,他心内情緒過于濃烈,快要失去理智。
戰場局勢複雜多變,再荒誕的劇情也有可能發生,然而人性不可能改變......屠夫怎麽可能羞愧?怎麽可能老老實實被人嘲弄?
還道歉......他心裏有道歉這兩個字?
多米諾骨牌倒下一塊,帶來一系列連鎖反應,山本瞬間想到無數種可能,最後是一件幾乎沒有可能發生的事情,聲音如垂死者發出的呻吟。
整件事存在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如果能夠置身事外,早就可以推斷屠夫出了問題。山本之所以猶豫不決,在于其心中還有一種最最堅固的支柱和保障,此刻如倒塌的山脈般碾壓下來,令人難以呼吸。
“......血月大人......”
......
......
在姬鵬,八岐暗忍猶如聯邦人心目中的軍神,圖騰般的存在。正因爲屠夫打着血月的旗号,山本才不會、甚至不敢懷疑,相反千方百計爲其尋找理由。眼下,既然肯定屠夫有變,表明血月夕陽一定出了事。
身爲皇族,山本有資格了解一些常人難以知曉的秘密,他清楚地記得,當年武道大人隕身海外,天皇陛下震怒痛心,因此受到牽連、死去的人難計其數,位高權重者也有七八名。血月大人如有不測,自己作爲三方聯盟的推動者,戰場的指揮者,必然擺脫不了幹系。
“通知沙羅,務必留下屠夫!”
到這時,山本在乎的已不是前鋒的安危,而是要留住罪魁禍首。以他的判斷,除非屠夫主動出賣,血月大人不可能出事......而且他确信,帝國上層、包括天皇獲知此事後與自己的想法一樣。
必須抓住屠夫,否則,等待自己的将不僅僅是喪失前途,而是身家性命之憂。
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山本顧不上沙羅與那支先鋒,匆忙下令。
“快,加速......”
就在這個時候。
轟!
轟轟轟!
幾聲爆響接連傳來,大地震顫,雷鳴驟起,風暴席卷一切,如冰冷的潮水倒灌回來。震撼中,起初人們以爲前面又在碎石開道,然而随着轟鳴持續,嘈雜聲起,一股不可阻擋的亂響自前方傳回,在極短的時間内引向中軍。
“打起來了!”
“帝國軍隊襲擊我們,藍海兄弟......啊!”
“霍夫曼人,霍夫曼人是奸細!”
“他們要把我們一網打盡,一網打盡啊!”
“自殺式機甲,小心!”
“小心姬鵬鬼子,他們兩邊都打。”
慘叫,驚呼,通過機甲擴音器送出來的聲波在山谷中回蕩,還有一種格外凄厲的哨音仿佛利箭穿風破浪,能夠傳遞的距離超乎想象。
至于所喊的内容,一個字:亂。
不用看也知道,這是任何聯軍都最最擔心的事:内讧!
“怎麽回事?”
騷亂暫遠,然而傳遞的速度極快,通過喊聲以及機甲奔跑時特有的蹬踏聲,人們能夠輕易判斷出,有混亂的隊伍快速接近,而且随着沿途更多人加入愈演愈烈,漸成洪流。比這更可怕的,行進中的聯軍蠢蠢欲動,分屬不同陣營的士兵紛紛尋找自己的同伴,雖沒有像前面那樣亂,但已開始防範。
這是必然的結果,作爲多年交戰的對手,哪能那麽快放下仇恨,牽手如兄弟。
要崩盤的節奏。
“糟了!”
座艙内,山本的臉色在屏幕微光的映照下變得蒼白,用不着思考,命令已自口中發出。
“執法隊!”
不遠處十幾台機甲越衆而出,加快速度穿過同伴趕往出事地點。與此同時,山本一邊下令軍官注意約束自己的手下,又叫來星盜與霍夫曼軍中将領與自己并肩,以此鞏固聯軍友誼。
“整隊,緩速平推。不管遇到誰,就地攔截。”
所謂平推,就是以機甲做牆,如古代軍地的方陣那樣緩緩推進,山本心裏深深明白,當前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追究騷亂因何而起,而是要制止。
想法沒錯,命令也很合理,然而由于一項細節,整隊進行的并不順利。此前中軍正在進行前後輪換,由能量充足、火力充沛的隊伍替換前隊開道,突然間又要整隊平推,遇到的困難可想而知。
山谷這種狹窄地方,交叉穿過很不容易。騷亂發生時,巨大的機甲挨肩擦身,時有磕碰。更讓人頭疼的是,聯軍士兵的心理已經受到騷亂影響,想讓時猶豫,争道時粗野,縱有軍官試圖壓制,終究避免不了摩擦。
就連執法隊,也不能完全令人敬畏。
“讓開,我們先過!”
“憑什麽你們先過?”
“讓不讓?”
“讓開!”
炮火隆隆,光華漸顯,騷亂的聲音由遠而近,火力耗盡的士兵急于後撤,接到命令向前的隊伍、與執法隊一心前行,加上陣營的關系,彼此焉能不發聲沖突。放在平時,這類争執無傷大雅,然而眼下,一分一秒都耽擱不起。
照明彈一顆連着一顆升至天空,笨重的燈塔緩緩向前,慘淡白光下,一台台鋼鐵巨獸仿佛在地獄裏的惡鬼,掙紮着排列整齊。目睹士兵慢騰騰的節奏,山本不得不臨時充當起交通警察的角色,強壓焦躁的情緒發布一條條指令。
“小野,命令你的部下貼牆。”
“鬼佬的人先撤。”
“基爾,原地整隊待命。”
“不得違抗軍令!”
山本是一名優秀将領,這種時候,他不僅将攪在一起的三支隊伍分離出來,甚至還照顧到各自情緒。星盜自私缺乏紀律,應首先撤到後方保持安定,霍夫曼人好勇鬥狠,吃軟不吃硬;剩下是自己的部下,即便受些委屈也會嚴格遵照指示,用來把關最合适不過。
一番緊張忙碌,頭盔上亮起顯著标記的執法隊趕到隊伍最前方,中軍也已差不多整理完畢,山本頗爲驚喜的發現,眼下這片區域磁場變弱,掃描可視的範圍相當寬廣。
可供安慰的隻有這些,正當山本小有慶幸的時候,尖銳的哨音與轟鳴如期而至,一台台熟悉的猛獸兇禽自黑幕中沖出,好似獸潮撲面。
此次行動,兩大帝國的軍人不能以國家名義出現,而是扮演成星盜。裝備方面,除一部分特殊人士,機甲由姬鵬帝國統一提供,但爲了能一眼區分彼此,機甲表面做有标示。比如星盜的塗裝是鷹,象征星際自由航行,姬鵬與霍夫曼分别是蛇與熊......誰都明白這是表面功夫,掩人耳目罷了。
難得有機會展現個性,士兵紛紛發揮想象,在所有能畫的地方畫滿标記。反正是冒充星盜,上面也沒有規定畫多少,由着性子去做。于是就變成這副樣子,燈光照耀下,那些機甲仿佛真正的野獸橫沖過來,雖爲逃跑,但也稱得上氣勢磅礴。
“站住!”
“自己人,别開火。”
“救命!”
“有追兵!”
即使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部分奔逃的帝國軍人心裏仍牢記着軍法無情,紛紛打出聯絡信号。相比之下,星盜的士兵表現差多了,逃跑的時候他們沖在最前面,嘴裏隻顧用揚聲器嗷嗷大喊,根本不管前面站着的是誰。
面對這種情況,執法隊嚴厲警告的同時揚起炮口,隻等上官一聲令下。
關鍵時刻,山本内心有些猶豫。
這不應該發生在他身上,但又合情合理,因爲他面對的不隻是姬鵬士兵,還有星盜,有霍夫曼盟國軍人,開火命令一旦下達,鬼知道會演變成什麽局面。
心裏懷有希望,山本遲疑了約五秒鍾,直到......他看到兩台與衆不同的機甲,和幾聲隐約難聞的嘶喊。
掃描看不到機身塗裝,但能顯示形體與高矮,混在浪潮中的那兩台機甲個頭稍矮,身體較爲臃腫,像個小胖子。
“小心,他們是假......”
遠處傳來短促大喊,剛剛發出便又中斷,仿佛雞鴨被割斷脖子。山本心内驟然一驚,凝目時看到更多。
逃過來的機甲三四十台,看似混亂實則在猛沖,彼此間并未發生争鬥。他們沖得太快了,以至于将戰鬥遠遠抛在身後,直到這邊快要臨近執法陣線,那邊亂像才呈現出來。而在這個時候,山本看到一些閃爍出現的、造型動作與聯軍迥異的鋼鐵戰士。
“那是......烈風?”
......
......
“烈風!”
宛如當頭一棒,又似醍醐灌頂,山本瞬間反應過來,狂吼着發出指令。
“開火!”
“殺!”
分不清誰的聲音,也分不清誰先開火,轉瞬間,執法隊與對面沖過來的機甲之間那片地帶被死亡之光充滿,一連串爆炸過後,很快傳來機甲爆裂與倒地的巨響。
令人無比詫異的是,倒下的全部是執法隊機甲,足足五台。對這個結果,除極少數人明白如何發生,大多數人隻感到震驚與迷茫。因就陣型而言,執法隊員排列整齊,特制的機甲性能也有超出,相反逃過來的機甲亂糟糟一群,不少機甲延着同一條路徑沖擊,後方根本不能加入攻擊。
實際的情形是這樣的,雙方看似對攻交火,執法隊用意在于警告而不是殺滅,火力分散,甚至有人炮口擡高或者壓低,刻意避免發生誤傷。而在另一邊,那些逃跑的機甲仿佛事先商量好的一樣,不僅能夠靈活閃避,并且定點攻擊固定對手;不僅如此,前後排通過側身、擰轉、俯身與跳躍的方式騰出空間,三十幾台機甲,幾乎每個都加入到攻擊中。
數量優勢加上火力集中,被盯上的執法隊機甲被四五名對手集火,防護罩瞬間被打爆。直到他們被炮火擊中後倒下,身邊、身後的人猶自難以理解,那些倉惶的逃兵怎麽能如此大膽,偏有如此兇猛。
“明雄!”
短暫失神,執法隊員中傳出悲嘶,随即有機甲不顧一切從本該固守的位置沖出去,試圖挽救那名交好、或許還有親屬關系的戰友。與此同時,潰兵當中那兩台胖嘟嘟的機甲驟然加速,順着炮火缺失的通道橫沖而至,
起伏的地面遍布石塊,白慘慘的燈光下黑點飛舞,陰風呼嘯如惡鬼在身邊盤旋,所有這一切都阻擋不了他們的步伐,兩台微胖機甲以無比暴烈的氣勢與無比輕盈的姿态沖過空隙,轉瞬間沖入執法隊陣營。
引擎的轟鳴與尖銳的哨音交混,蓋不住鋼鐵碰撞産生巨響,試圖挽救戰友的那台機甲被直接撞飛,數十噸的身軀在劃出一道弧線滾向一側,連帶三名同伴被波及。讓人目光發顫的是,如此劇烈的碰撞,那台制造災難的機甲竟連速度都沒有降低多少,依舊按照原有的軌迹,繼續猛沖。
他朝中軍本陣而來,就像一條撲向獵物的豹,在其身邊,另一台微胖機甲稍稍落後,拖動的電光将一名執法機甲的頭顱輕松撕裂。與此同時,更多逃兵沖過交火地帶,一番狂潮洶湧般的攻擊,執法隊就此除名。
太快了!
遠程交火,他們就像練習打靶,目标一緻,操作精準。等到近身攻擊的時候,他們變身爲一群鬣狗,上下左右圍攻撕咬,三下五去二就将一台堅固的機甲拆成零件。等把當面目标解決,沒有誰追逐身邊唾手可得的戰果,而是像前方帶隊的兩台機甲一樣,以無比彪悍的姿态繼續突擊。
尤其讓人憤慨的是,即便在對執法隊進行攻擊的時候,那些人仍不忘大喊大叫,聲音或凄厲、或憤怒,或咒罵,或哀求,把不安與騷亂送向前方,也把恐懼灌輸到每個人的心裏。
“混蛋,别打!”
“姬鵬鬼子,老子是鐵騎的人!”
叫喊當中,有個幾個家夥顯得格外猥瑣,語速奇快偏偏吐字清晰,有時讓人覺得他在同時對着好幾個人喊話,内容也很吸引人。
“是我,是我啊老弟!”
“毒寡婦是我相好,你他嗎敢打?”
“操,老娘和你拼了!”
不知道的人會覺得這是一群瘋子,神經病和變态,隻有現場親眼目睹,才能由衷體會到這些人的強大。尤其那些位于陣營最前方,親眼看到執法隊那些強悍的戰士别人像捏雞仔一樣輕松砍殺,信心在瞬間動搖、乃至崩潰。
傻子都能看出來,這批人和三方聯軍的士兵根本不在一個層次,要把他們攔住或者殲滅,隻能用數量去堆。
毫無疑問,數量是聯軍的最大優勢,然而就目前情形來說,列隊士兵并不知道這點,當大家意識到這些“潰兵”是由敵人僞裝,心内下意識閃過念頭:完了。
包括山本正一在内的所有人,沒有誰相信對手僅數十台機甲,其身後定有大軍跟随,這次突襲就是總攻。某種角度講,大家的判斷沒有錯,在将前鋒解決之後,牛犇煞費苦心營造出這次“内讧”式攻擊,目标就是要擊潰中軍。
一百對三千,刀劈長蛇。
......
......
“全部火力阻擊對手。”
親眼目睹執法隊被人砍瓜切菜般消滅,山本雖震驚但沒有驚慌失措,甚至有些振奮。他知道山谷這種地方有利有弊,對方攻擊固然令己方措手不及,但也給了自己機會;假如他們采用封堵策略扼守在谷口,自己才真正沒了辦法,這次計劃也注定會破滅。
無論出于什麽理由,山本都不能接受那種結果......假如實在無法換回,他甯可戰死。
一聲令下,彈雨如飛蝗撲面而來,整座山谷瞬間變成煉獄烘爐。
白光,火焰,黑土亂石與陰風;鮮血,怒号,青煙重甲與刀芒。當這一切交織起來,畫面變得極其詭異,一個個龐大的鋼鐵怪物在炮火中穿梭,靈活閃避,利用有限障礙躲避炮火,之後發動還擊。
“煙霧彈。”
“電磁幹擾。”
十幾顆飛彈撕裂光芒、落地後爆炸,騰起的煙霧隔絕視線;與之一同發射的電磁炸彈數量更多,幹擾對手的同時也令己方受到限制......當然,進攻者并不在乎這點。
“保持照明,全部火力。基爾帶你的部下攔截,小野準備反擊。”
座艙内,原本相當清晰的掃描屏幕上布滿雪花,并有滋滋啦啦的雜音。山本一面發出戰術指令,一邊暗自慶幸。
風力足夠大,煙霧持續不了太久。由于此前做過清障,山谷中石柱的數量大大減少,沖過的機甲完全暴露在火力中。這種地方利于防守,即便被煙霧遮擋視線,隻要火力足夠,盲射也能封堵道路。遺憾的是,由于山谷缺少寬度,己方火力難以展開,當然對手也會因此缺少閃避空間,隻能迎着彈雨沖鋒。
他們能否沖過來......這個問題暫不用考慮,當下山本猶豫的是,要不要做更多。
片刻沉吟,他做出一個極爲艱難、并爲之後悔終生的決定:大局爲重。
“小野,命令你的部隊延伸炮火,轟炸突襲者前方谷道拐角。”
“是!”
“什麽?”
小野的回應與其他人的質疑同時傳來,憤怒的聲音在座艙内回蕩。
“那裏有我們的人!”霍夫曼人搶先發難。
“還有我們的弟兄。”星盜緊随其後。
“但是那裏的敵人更多。”山本給出理由。
“但他們正在戰鬥,沙羅長官也在戰鬥,你會把他們一起炸死!”沙羅不在,基爾的聲音近乎于咆哮。
“他們不是在戰鬥,而是被屠殺。”第一波炮火已經發射,山本冷漠的聲音道:“無論誰在那裏,最終不是被殺就是被抓,不如趁這個機會重創對手,封住道路。”
“可是......”
“不要再說什麽可是,這是軍令!”冷漠拒絕之後,山本強壓心中煩躁,放緩聲調說道:“記住你是軍人,不是土匪。而且我相信,在那種情勢下,沙羅會願意爲國獻身。”
這是客氣的說法,如果基爾不是聯軍,或者他不是來自真正的盟國霍夫曼的話,山本會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沙羅已經死了,而且他犯了不該犯的大錯,該死。
聽到這番話,基爾那邊不再言語,但能聽到粗重的呼吸難以平複。山本起初有些擔心,但随着戰場局勢快速演變,其精力很快轉移到别處。此時此刻,他不知道的是,在聽完對命令的解釋後,軍陣中有一批人正在私下琢磨,并用外人無法理解的方式彼此商讨。
“瞧見沒,這就是帝國人的做派,髒活累活是我們做,還不拿我們當人看。”
“當什麽看不重要。我隻想知道,咱們這樣拼命到底爲了什麽?”
“爲國獻身,老子哪個國都不是。”
“爲錢?爲地盤?爲女人?嗎的,到底他們給過我們什麽?”
“鬼佬,到底怎麽說?”
“等等,再看看。”
某個聲音最後總結,顯得格外陰狠:“看看他們擋不擋得住。”
騷動漸漸平息,風暴卻在暗地裏醞釀。
......
......
三百米通道,爆炸此起彼伏,亂石飛射如雨,無數黑甲飛蟲被揚塵擊中,噗噗噗迸濺出一股股酸性體液。有那麽一段時間,交火地帶盛開出一朵朵綠色的花,無論鋼鐵還是肉身,碰到便是一股青煙。
谷道總體對防禦方有利,然而對攻擊者來說,值得慶幸的也有幾點。首先占據攻擊先手,其次在聯軍行進過程中,重型機甲跟不上步調,遠遠落在後面;第三,聯軍整隊尚未完成,此刻封堵在正面的機甲當中,一部分霍夫曼士兵彈藥,能量也不夠充沛。
最後還有,山谷中地形限制極大,且存在種種幹擾,爲保證聯絡與視線,執法隊與中軍陣營之間的距離并不遙遠。
短短三百米谷道,突襲的隊伍付出很大代價,有人護罩搖搖欲墜,有人失去護罩并且受傷,更有機甲在沖鋒途中摔倒,再也不能爬起來加入戰鬥,然而不變的是:沒有一個人停下腳步,更沒有人掉頭。
數十台機甲一路向前,朝那面同樣有鋼鐵巨獸組成的城牆猛撲。
刀劈長蛇,刀鋒必須足夠鋒利。毫無疑問,那兩台微胖的機甲就是這把刀的刀鋒,當他們沖過中間地帶,局勢随之發生改變。
轟!
和剛才一樣,突變照例由撞擊開始,幾乎在看到對手從煙霧之中沖出來的同時,被炮火打紅的合金盾牌已經飛出。當面的那台機甲沒能做出任何反應,身體已被頂飛。
沒有絲毫停頓,微胖機甲沖入缺口,揮刀将一名聽到響動剛剛轉身的機甲劈開,身體借力反拔、并且騰空,高高一躍。
身上沒有安裝飛翼,但是它跳的如此之高,如此之遠,中途用腳将一台機甲揚起的頭顱蹬到背後。無數雙震驚的目光注視下,那台機甲越過人叢,最終落在中間臨時構建加高的燈塔附近。
那是戰場的主要光源之一,原本是山本爲通過鬼見愁特意準備的專用裝備,也爲日後在迷霧中作戰預備。爲保證安全,燈塔不僅像機甲一樣配有能量護罩,周圍還有四台機甲專門守衛。然而在實際運用的時候,由于地形受限速度無法跟上,直到下令火力開道,這架笨重的機械才派上用場。而在眼下,它的強光成爲武器,給突襲者帶來的困難不亞于巨炮。
黑色機甲爲它而來,身形落地後,他先是一腳将那台近在咫尺的機甲踹翻,同時揮刀将另一台機甲逼退,身體順勢旋轉後側移八步,抵達燈塔的基座。
“攔住他!”
其餘兩台護衛機甲不要命地沖過來,但都阻止不了悲劇發生,黑色機甲收刀拔槍,以标準的投擲姿态将其抛出。
長槍彷如黑色狂龍,扶搖直上刺穿大燈底座,下一秒,仿佛有無數微型炸彈同時引爆,火花自十幾米高空紛紛揚揚灑落,宛如下了一場短暫的雪。
沒有了這盞燈,戰場頓爲之一暗。與此同時,另一台微胖機甲緊随其後,絞鏈高飛,如靈蛇般四處彈吐。
和前面那台機甲一樣,他的攻擊不爲奪命,而是滅燈。絞鏈每一次伸縮,總有一台機甲頭燈被爆,整體感覺,就像一顆顆星星被摘下。
“煙霧彈!”
“熒光彈!”
又是一陣密集彈雨,不同時的這次投向的地方位于軍陣當中,随着一股股濃煙升騰、擴散,布置好的軍陣漸漸被濃煙籠罩。趁着火網不再密集的機會,發動突擊的機甲破陣而入,沖入到濃濃煙霧當中,和對手死死粘結爲一體。
照明彈能夠撕開夜幕,但是對人類打造的煙霧無能爲力,從空中往下看,隻見到濃煙翻滾不休,内裏無數巨大的身影縱橫交錯,再也分不清彼此。而後,随着熒光彈發生爆炸,銀色粉末紛紛灑灑從天上飄落,給煙霧中的機甲塗上一層銀裝。
熒光彈不是爲了發光,而是爲了讓機甲發光,沾上熒粉的機甲在煙霧中極爲“醒目”,很快帶來劇變。
“小心,身上沾粉的是敵人。”有機敏的戰士大聲警示。
“不帶粉的才是,他們就靠這個攻擊我們。”有人憤怒反駁。
“胡說八道,我就沒帶粉,怎麽沒有攻擊你。”發出警告的的士兵再次反駁。
“那你去死吧。”
對話的機甲呼嘯而來,揮舞着離子光刀直接撕裂他的機甲座艙。
這邊一名帶粉機甲殺死一名不帶粉,而在另一側,一名不帶粉的殺死帶粉的。起初,這種殺戮隻在對手之間刻意發生,随着倒下的機甲越來越多,混亂漸漸難以控制,帶粉、不帶粉,四面八方都是敵人,無處不在。
“洛普,是我啊!”
“老來,快點跟我走。”
“姬鵬人瘋了,大家跑啊!”
“山本正一死了!”
誰是洛普,哪個叫老來?誰是敵人,誰是友軍?誰是星盜,誰是士兵?沒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區分。人們隻能看到濃霧中閃爍的星點快速減少,刺耳的哨音和一聲聲倉惶尖叫混合着,以極快的速度朝前方蔓延。
又是煙霧彈開道,又是熒粉飄灑,又是一番争執叫罵,挑唆拉攏,最終必然演變爲争鬥與厮殺。尖銳哨音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三秒,從來不會因爲受到阻截而停頓,即使身邊有唾手可得的戰果可以收拾,他們也不願因此耽擱時間。至于那兩台領頭的黑色機甲,他們根本就是兩頭惡魔,一路上橫沖直撞,竟無一合之将。
哨音響到哪裏,哪裏就有機甲倒地,煙霧蔓延到何處,那裏就變成一團解不開的亂麻。即使哨音完全通過,煙霧中的人也會主動找出更多對手,倉惶地大喊、并且攻擊着。
如此再過一段時間,哨音蔓延到更遠的地方,照明彈也沒了。随着黑暗重新降臨,飽受煎熬的士兵當中有人意志崩潰,開始逃逸。
有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随着逃跑士兵數量增加,餘下的人必須在極短的時間内想明白一些問題。
我不跑,别人會不會跑?
别人跑了,我留下來......和誰戰鬥?
這樣下去,我豈不成了他們的替死鬼?
最終,大家都開始跑,奇怪的是,逃跑的時候他們并未想到,自己其實正在追逐那些兇惡的敵人、同時被更加兇惡的人狂追。
之前遲疑猶豫的時候,煙霧後再度沖過來數十台機甲,與之前的那些不同,他們身上塗有醒目的聯邦标記,紅色線條宛如一條條爆出體外的血管,顯得異常猙獰。
“殺!”
當頭是一把無比巨大的刀,喊殺者居然是個女人,在其身旁和身後,數十道聲音被擴音器放大,再如洪流般聚集在一起。
“殺光姬鵬鬼子!”
“****!”
聽到這聲雄壯、整齊、分不清是一百人還是一千人發出的呐喊,看到騷亂如不可阻止的瘟疫、洶湧咆哮的浪潮般蔓延,鬼佬内心有了決斷,很快用自己的方式發出指令。
“兄弟們,撤!”
黑暗中,第一支成建制隊伍悄悄後撤,原地留下巨大缺口。當其周圍的隊伍發現狀況,煙霧已經在兩台黑色機甲的帶領下沖到鬼佬此前所在的位置,絲毫沒有受到阻礙。
再往前去,負責運輸主力物質與步兵的輯重隊赫然在望。
大勢有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