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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内燈火通明,整個宮殿的布局結構仍舊是巨麗精整;四周的廊柱上雕刻着木雕,落筆精細,典雅清秀中又帶着一股磅礴大氣。
不僅如此,宋媛和萬靈二人側目四望,隻見宮女和太監往來間步伐輕盈,甚至連行禮的動作都是行雲流水的,俨然是極其有規矩的模樣。若是這樣便也就罷了,偏偏這些人臉上都帶着和煦的笑容,好似遇到了什麽開心事一般,連給你行禮的動作都帶着一種榮幸,讓你有一種真正被尊敬的感覺。
深宮之中原本該是肅穆的,可這長春宮,倒是莫名的輕快活潑。
“莫不是宮裏頭有什麽喜事?”宋媛這話問得諱莫如深。
小公公也是個聰明人,知道今天林婕妤剛出了事,他們表現得過分輕快确實有幸災樂禍之嫌,遂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娘娘之前曾經教導小的們,這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既然如此還不如開開心心的過每一天。總之啊,就是遇到什麽不好的事,樂呵樂呵也就過去了!你要是非喪着一張臉啊,說不定這壞事情還就纏着你了!于是打那之後啊,長春宮衆人都是樂樂呵呵的。”
他倒也是沒扯謊,以前易香香确實說過這話。不過長春宮裏的人這陣子之所以都是樂樂呵呵的,倒不是因爲易香香的話,而是因爲易香香回來了。
之前外頭皆在傳言皇後遇難,長春宮若不是有笑丹幾個大宮女壓着,又有江海暗中督促,那是真的成一盤散沙了!後來聖上趙子乾回宮,清掉了長春宮裏頭那些探子,留下來的人又在不久的後來接回了自己的娘娘,有了主心骨生活才有盼頭,是以自然是高興得不行。
更重要的是,他們這些人都清楚皇後和安嫔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是以覺得皇後娘娘真正的把他們當成了自己人,那自然是更高興了。
小太監太聰明套不出話,宋媛便也不多糾纏,隻是誇獎道:“皇後娘娘倒是通透豁達。”
萬靈卻是沒聽出宋媛語氣裏的低沉,隻是非常歡快的說道:“我也極喜歡皇後娘娘,上次李婕妤的事若不是她提醒,我們也不會知道......雖然最後沒能将兇手繩之于法,不過也好歹找到了真相。”
說到這事她還是有點生氣的,當初明明查到了殺害李婕妤的就是康貴妃,可是一來二去的尚宮局竟然把胡婕妤弄三司會審,去頂了罪。雖然這中間有太多的利益鏈,但萬靈卻仍舊覺得宋媛有失公允。
畢竟若是真的公正,就該爲李婕妤向康貴妃讨說法才是。
所以當時胡婕妤被下大牢時,萬靈還求到了長春宮,求皇後易香香出面給李婕妤和胡婕妤主持公道。不過皇後沒有出面,可她的理由卻是至真至誠的,她說她沒有必要爲陌生人去得罪聖上,康家,和林家。
當然,宋媛的理由和易香香肯定是一樣的,不過在萬靈看來前者是在其位未盡其職,後者則是當時差點也受牽連,是以事不關己高高挂起。
所以,比起宋媛在李婕妤之事上的态度,萬靈倒是更欣賞皇後易香香。
不過萬靈雖然是個仵作,是個直爽的人,但長期和各種案件打交道,也明白人性的趨利避害,是以縱使心有不平,也不好多說什麽。
萬靈歎了口氣繼續說道:“以前外頭都說皇後娘娘無才無德,結果都是一群看走了眼的。宋媛你看看現在,即使皇後娘娘不在長春宮,裏頭這些當差的人還是不曾有松懈,可見皇後娘娘明明是個極重規矩的人。”
宋媛卻并不這樣認爲,就以她過往和皇後的接觸來看,隻覺得那是一個極爲随性的人,如今這模樣應該是因爲聖上趙子乾住進了長春宮的原因吧!
不過她也沒有多言,而是擡腿繼續跟着小公公往正殿走。
宋媛和萬靈被引到了正殿門口,接着又被正殿門口的小太監領着走向内殿。
内殿裏頭同樣是燈火通明,紫金香爐裏冉冉升起的是一品香的“魂牽夢繞”,隔得遠遠的就能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這讓宋媛勾起了嘴角。
她識得這香,因爲這是她最愛點的熏香。
一品香是易家祖上傳下來的香料鋪子,傳承到易康文那一代其實都沒有特别亮眼的地方,直到易香香接手。易香香本身也喜歡香料,着重研究後加上了一些以前在現代學的調香知識,便将一品香發揚光大了。
如今的一品香雖然有遍布禮朝的鋪子,但仍舊是一香難求。因爲易香香這個奸商,帶着現代人的銷售思維開始了饑餓營銷,設立的每一款香料都是限量銷售的,這款“魂牽夢熱哦”便是如此。
宋媛曾爲買這魂牽夢繞幾番輾轉,最後還是借着趙子乾的話,才從皇後處得來此香。個中細節,稍後再表。
隻見宋媛和萬靈跟着小太監走進了内殿,便看見等候在那裏的江海。
江海見到來人後笑着說:“宋大人和萬大人這麽晚還辦差,着實是辛苦了。”
宋媛聞言作揖笑道:“職責所在。”
萬靈亦是跟着作揖,算是朝江海問好。
江海畢竟是内務總管,又是趙子乾身邊貼身伺候的人,是以宋媛和萬靈自然都是十分客氣的。
“二位大人不用如此客氣,娘娘與聖上正在裏頭用膳,差雜家出來接一接,二位大人這便随着雜家進去吧。”江海說着便把二人繼續往裏頭領。
萬靈沒察覺出異樣,宋媛确實覺得有些奇怪。且不說安嫔竟然能在長春宮内殿和聖上一起用膳這事極爲詭異,就說江海這态度,怎麽覺得對安嫔極爲尊敬?
直到繞過内殿前頭的那張山水大屏風,看到眼前正在用膳的帝後二人,宋媛和萬靈的震驚尤爲明顯。
易香香原本沒想露真容的,不過傍晚趙子乾過來後,易香香提起林芷心的事時誇贊了萬靈一把,之後趙子乾說宋媛是他的下屬,她也就不再隐瞞了。
“難怪當初你幫她要了魂牽夢繞哦。”在傍晚趙子乾告訴易香香宋媛的身份時,易香香語氣酸酸的說道。
當然,趙子乾并未察覺。
宋媛其實是康睿訓練的女暗衛,在京都城裏有不少世家子弟都是趙子乾的伏筆,女子卻是極少的,宋媛就是其中之一。
宮裏頭需要安插人手的時候,宋媛自動請纓。原本她是要以秀女身份進宮的,但因着她有腦子有能力,趙子乾便一步一步把她推到了尚宮局主事的位置。
當然了,若是沒有趙子乾的暗中支持,年紀輕輕的宋媛想要穩坐主事的位置,也是沒那麽容易的。畢竟尚宮局連接六宮,中間所能掌握的消息十分全面。
而宋媛和萬靈是完全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見到皇後易香香。
仵作出身的萬靈平日裏雖然直言不諱,但其實是個極爲有耐心的人,可她依舊在宋媛之前開口:“不是說聖上和安嫔在用膳嗎?”
她問這話時,看向了江海。
江海見狀笑了:“萬大人誤會了,雜家可沒說是安嫔娘娘呢!”
宋媛和萬靈聞言都各自思索,的确,從宮門口開始她們聽到的稱呼都是娘娘,而不是安嫔娘娘,而是她們先入爲主的觀念,自動代入成了安嫔娘娘。
長春宮大殿裏溫暖如春,宋媛和萬靈面面相觑。
雖然宋媛有安慰過自己說皇後可能沒死,但親眼所見的沖擊仍舊讓萬靈的神智變得有些木讷。
宋媛也很意外,作爲趙子乾的下屬,她是知曉自己的主子不屑說謊的。可是如今看到易香香真的活生生的坐在眼前,并且還是以這樣匪夷所思的姿态出現,讓她心裏多少有些悶悶的。
易香香出事時,趙子乾動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宋媛是知道的,也因此她知曉在主子的心裏皇後的分量有多重,可不管作爲尚宮局的主事還是作爲趙子乾的下屬,她竟然不知道皇後回宮了,這事對她來說多少有點打擊。
她低着頭,沒有說話。
一邊的易香香原本想讓人把晚膳先撤下去,趙子乾見狀說了話:“平日裏也沒見你在長春宮裏講規矩,算了,她們也都不是外人,你就邊吃邊說吧。”
宋媛聞言眼睛一亮,易香香輕易的就捕捉到了。
易香香笑了笑,對着宋媛和萬靈說道:“二位也不曾用晚膳吧?”她說完話并不等着對方回答,便讓笑丹着人在下首設了座,上了新的膳食。
帝後相邀,自是沒有拒絕的道理。況且這全京都的世家裏,有幾個能和帝後這般一起用膳的?是以宋媛和萬靈也就非常榮幸的坐了下來。
因着這麽一折騰,萬靈首先放下了戒備,隻聽她問道:“皇後娘娘,您怎麽會在宮裏?您不是已經......您不是在别苑養傷嗎?”
意識到自己差點失言,萬靈趕緊改了口。
易香香穿着一件绯色的绫羅裙襦,上頭繡着一雙雙的金鹧鸪;她的容顔不算美豔,但許是因爲身上散發着的自信,氣質倒是尤爲出衆。
“此事說來話長,你們這幾日見到的安嫔,其實都是我易容的。安嫔與我乃是發小,我回宮也是有事要辦,這個回頭再與兩位大人細聊,不知林婕妤的案子查得怎麽樣?”易香香慢條斯理的用着膳,一邊問宋媛和萬靈,那端莊的儀态是裝得像模像樣的。
萬靈本就是下意識問出的問題,人家做皇後的沒治她一個窺探之罪都算好的了,居然還能和顔悅色的和你說回頭再細聊,這讓萬靈對易香香再次好感倍增。
不過她也知曉輕重,易香香一提到案件,便馬上意識到正事要緊。
宋媛聞言皺了眉頭,若是眼前的人是安嫔,她倒是可以不需要透露案情的進展。可是皇後是後宮之主,她便萬萬沒有隐瞞的道理了。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根本沒什麽進展啊!
她覺得有些慚愧。
宋媛斟酌了一下,然後說道:“林婕妤的案子,甚是蹊跷。”
易香香聞言扭頭問道:“宋大人何出此言?”
“皇後娘娘有所不知,我檢查過屍......林婕妤的遺體,若是說傷痕......她身上除了重物的擊打倒并沒有其他傷痕,可是......有一點很奇怪......”接話的是萬靈。
“哪裏奇怪?”易香香問道。
萬靈擰着眉頭回話:“林婕妤隻穿了單衣。”
易香香聞言,自然也知道的爲何萬靈會說此處奇怪。
京都的冬天是冰涼刺骨的,雖然現在已經是二月初的的季節,但昨夜都還下了雪。皇城裏大凡有點地位的宮殿,那是一天到晚都是燒着地龍的,甚至白天還會配以炭盆。林芷心雖然隻是婕妤,但宮裏頭高份位的娘娘不多,她又是林貴妃的堂妹,是以吃穿用度一直都是不錯的。可是她穿着單衣遇害,這說明她在被擊打的時候并不是身在冷宮。
“這樣說來,冷宮并不是第一案發現場咯?”易香香摸着下巴思襯。
宋媛聞言點頭:“若是林婕妤自己去的冷宮,定然不會穿得如此單薄,可見她是被人傷害後才送到冷宮去的。”
“這也難怪現場并沒有找到兇器。”易香香繼續摸着下巴:“兇器很有可能是留在第一現場了,若是這樣的話,還真是難辦。”
易香香之所以說是難辦,也是因爲一來是完全無法知悉兇器是什麽,二來即使知道了那大概是什麽東西,在這諾大的皇宮裏要找到它,也是十分難辦的。
所以這條線索,其實算是斷了。
“娘娘所言甚是,我們已經派人去伊渺閣詳查,可是并沒有吻合傷口的兇器,是以完全無法下定論。如今亦隻能問詢查探,看看能不能有點蛛絲馬迹。”宋媛歎息。
“問詢......宮裏頭的人都長了顆七竅玲珑心,你要是想問出什麽真相,那可比找兇器難多了。”易香香笑着說道。
她也不是調侃宋媛,隻是這宮裏人真的都是七竅玲珑心。
宋媛沒想到皇後娘娘這麽直言不諱,她打眼看了看聖上趙子乾,見後者也沒有怪罪的意思,便也苦笑着說道:“娘娘所言極是。”
她也不好多說什麽,畢竟她是尚宮局的負責人,以後還有同各宮打交道,是以隻能模淩兩可。
這是當官人的圓滑。
況且她現在看着易香香,有一種莫名的情緒,下意識的就不想和她說太多。
魂牽夢繞的香味仍舊在空氣裏飄蕩,宋媛卻是知道,自己的心有點亂了。
萬靈卻是沒有那些顧忌,她也像易香香一樣直言不諱:“皇後娘娘你是不知道,這些人就跟那泥鳅一樣,滑不溜的!我和宋媛去了以後,那是一問三不知,誰也不敢多說話!”
大家都不願意惹禍上身,這也無可厚非,可是怕成小媳婦這事就真的讓她和宋媛有些不理解了。
确切的說是隻有萬靈自己不理解。
比起整天和屍體打交道的萬靈,宋媛也是七竅玲珑心的一員,不然即使有趙子乾支持,也不會年紀輕輕便當上了尚宮局的主事。
禮朝雖然不像舊古時代那般不尊重女子,但是對女性多多少少也是帶了歧視。宋媛如今也是待嫁年紀,可是易香香知道,去宋家提親的人少之又少。
不是宋媛不夠好,是她實在好。
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一個強勢的人,更别說還是尚宮局的主事。
“不管怎麽說,林婕妤在宮裏遇害,那便每個人都是有嫌疑的。宋大人和萬大人也不要有什麽顧慮,想問什麽便直接問我就是了。我既然以安嫔的身份回宮,你們便把我當成安嫔就好了。”易香香讓人把桌上的膳食都撤下去,因爲吃得太飽,還吩咐笑丹上了消食茶。
易香香自己随和所以不覺得這話有什麽問題,可是從門口進來的劉芳菲對此卻是十分鄙夷:“你這是站着說話不嫌腰疼,她們要是敢問早就問了,哪裏等得到你喊她們問!”
宋媛和萬靈聞聲望去,看見劉芳菲的臉後愣了一下。
是了,剛剛皇後有同她們說自己是易容成安嫔的樣子的,想來這個便是原主了。
劉芳菲朝着趙子乾行了個禮,對着易香香卻隻是意思了一下,然後便轉身看向了宋媛和萬靈。
宋媛和萬靈躊躇了一下,還是起身對劉芳菲行禮:“拜見安嫔娘娘。”
隻見劉芳菲爽朗的擺擺手:“無妨無妨,我本來也算不得什麽安嫔,都是你們皇後主子閑得很要搞事。”她一邊說話,一邊自顧自的找了把圈椅坐下來吃着桌上的點心。
宋媛覺着不好當着趙子乾的面問詢易香香什麽,而這安嫔擺明是更不知道什麽,一時間有點進退兩難。
其實她也不是什麽都沒有問到,至少許多嫔妃都有說到康貴妃與林婕妤這段時日的沖突,是以康貴妃是第一嫌疑人無疑。她原本也懷疑新進宮的安嫔,理由自然同樣是因爲安嫔與林婕妤沖突不斷。可如今知曉“安嫔”是皇後,聖上對此似乎亦是全部知情的,其實倒也可以剔除了對安嫔或者說是對易香香的懷疑。
但是宋媛,心裏卻不是這麽樂意,因爲她不知道易香香偷偷回宮是爲了什麽,她對于自家主子對易香香的縱容也十分不解。
“宋大人不必忌諱,我既然讓人帶你們進來了,你們盡可以問。”經過劉芳菲那麽一搭腔,易香香也發現了自己的身份是個問題,可如今已經這樣了,也沒有别的辦法。
宋媛聞言笑道:“皇後娘娘客氣了,不過皇後娘娘既然已經回宮,爲何要扮作安嫔?”
易香香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