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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香香目光微閃,宋媛的問話其實不大客氣的,她回宮本就是秘密,能讓宋媛知曉已經是一種信任了,可如今對方竟然就此事想要探究到底的态度,讓她有幾分意外。
易香香也懂,宋媛并不是真的想知道,隻是故意用這個問題來堵她罷了。
但畢竟是自己讓人問的,易香香自然不好說什麽。
她微微一笑:“自是不希望别人知道我回了宮。”
這是一個沒什麽用的回答,和沒有回答并無區别。她匿了身份回來,自是不想别人知曉她回宮的事。而她之所以這樣回複宋媛,不過是想給個台階,讓她到此爲止。
可是宋媛并沒有從台階上下來。
衆人隻見宋媛也同樣微笑:“娘娘爲何不希望别人知曉您回了宮?您回宮到底是爲了做什麽?”她語氣強勢,帶着不容拒絕的态度抛出這些問題。
饒是遲鈍如劉芳菲,也聽出了不對味來,更别說萬靈等人了。
不過,趙子乾卻是沒有懂的。
倒不是趙子乾蠢笨得不知道女人間的語言機鋒,隻是他先入爲主的覺得宋媛是自己人,易香香又是他的皇後,二人乃是同一方的。
他并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任何表情,像是完全不能聽見一般。
“宋大人這是在質問本宮?”易香香依舊是那樣笑着,可是若仔細聽,也會發現她語氣中帶上了冷意。
易香香從小到大幾乎都是順風順水的,倒不是所有人都對她百依百順,而是沒有人會如同今天的宋媛這般,用無害的臉問出每一句咄咄逼人的話。說真的,在剛剛那一刻易香香在宋媛身上看到了林芷夢的影子,但比林芷夢更加犀利和絕對。
這讓她很不舒服。
易香香的話讓趙子乾擡了頭颦眉,他雖然沒發覺宋媛的話有什麽不妥,但是易香香言語中的冷意他還是清晰的感受到了。
宋媛卻是笑了:“娘娘誤會了,是您讓下官問的不是嗎?”
得,果然是自己搬了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那依照宋大人的意思,本宮若是不讓你問,你便不問了?”易香香微笑。
易香香的笑容并未達眼底,反而帶着一股冷漠,熟悉她的人都清楚,這代表當下她并沒有什麽好心情。
她平時很好說話的,可今日竟然被宋媛的幾句話就惹到,确實有些難見。
宋媛低頭擺弄着手上的玉镯,她現在身着男裝,是以那隻玉镯反而極爲突兀。不過镯子倒是格外耀眼,色澤通透近乎透明,整塊玉的成色也是極好的。
她的容顔算是極爲出衆的,雖然比不上林芷夢的傾城麗色,但她朱唇皓齒美得十分流光溢彩;一身白衣長袍雖是男裝,但卻襯得她帶出英氣勃發的美豔;臉上略微施了一些脂粉,但即便是淡淡的妝容,卻顯的她更加眉清目秀,卓爾不凡,出塵脫俗,就宛如一朵不可亵玩的白蓮般,美麗妖娆的同時,一股清冷的傲氣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這後宮三千若是有宋媛的位置,想必假以時日,四妃中定有其名!易香香這樣想。
“娘娘若是不讓問,下官自是不問的。”宋媛這般答道。
她也很難以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就是莫名其妙的想給易香香添堵罷了。她在尚宮局主事的位置上坐了這麽久,該有的世故和圓滑一點都不會少,可是突然就不想應和了。
她不是看不出來易香香已經生氣,可她心裏莫名其妙的堵上了一口氣,莫名其妙的不想低頭。
宋媛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曆,磕磕絆絆的走一條對于女子來說極爲艱難的路。其實宋家一開始就選擇了趙子乾的,宋媛也是自小就跟着暗衛們一起被暗中培養着,這才會在趙子乾需要往皇城裏安插人手時,自動請纓。
家族的榮耀支撐着她往前走,可更多的時候卻是爲了自己的信仰。
趙子乾便是她的信仰。
宋媛記得當時的自己還是個孩童,她看着那個風華絕代的小少年站在高台上,負責培養他們的人朗聲告訴他們,那個少年是他們的主子,是他們需要用生命去效忠的人。
那一刻,她發誓将生命獻給他。
所以她在訓練裏刻苦完成功課,成爲暗部的佼佼者,擁有幫助他的資格。
她崇拜他,把他當成信仰,完成他下達的一切命令。她從不質疑他,盡管他娶一個無才無德的女子做皇後,她都覺得他有自己的道理。
哪怕他爲這個女子滅人九族,她仍舊認爲那是一種達成目的的手段。
直到進入長春宮前,她都還在安慰萬靈說皇後必然是活着的,因爲她足夠了解他,他真的不屑于撒謊。
可是當她在内殿看見皇後易香香,突然莫名的煩躁。
宋媛不是沒有聽到暗部的人說主子對皇後的态度不一樣,主子在意極了皇後的話。可是宋媛知曉主子是心懷天下的人,易香香有才華有能力,又建立了歡喜閣和武大商号等一些勢力,她一直覺得主子對易香香是惜才。
但爲什麽易香香會以安嫔的身份潛伏在宮裏?主子對易香香的縱容實在令人心驚,這讓她突然有一些空落落的感覺。
宋媛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紛紛擾擾。
“原來宋大人是如此辦案的!”易香香冷笑一聲,對宋媛的好感頃刻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股莫名其妙的厭煩,隻見她不耐煩的對着宋媛說:“既然如此,本宮便不說了!不過林婕妤之案事關皇城裏衆人的安危,本宮限宋大人三日之内找出兇手送至三司會審,否則你這個尚宮局主事便不用當了!”
衆人皆是一愣。
如今關于林婕妤之死毫無線索,易香香卻勒令宋媛三日之内破案,這擺明了就是強人所難。而易香香說完後卻并不等宋媛和萬靈反應,就轉身離了内殿進了起居室。
劉芳菲是聽出了宋媛的咄咄逼人的,雖然不懂一向冷靜的易香香怎麽如此沉不住氣,三言兩語就被撩得發了脾氣甩袖離去,但她自然是站在好友這邊。
“宋大人對皇後娘娘私事的興趣,倒是比查案來得濃烈。”劉芳菲冷嘲熱諷。
她雖然腦子不大夠用,但也不是真的蠢笨如豬,宋媛剛剛踩着易香香讓她問話的點,不停的激怒易香香,她亦是看在眼裏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劉芳菲自是也看出來了這個宋媛不是簡單的人物,自己好友沒壓住氣性,此番顯然是吃了一個悶虧。
宋媛聞言朝着劉芳菲作揖:“安嫔娘娘此言差矣,下官隻是盡本分罷了!皇後雖是六宮之主,但是如此行事未免不夠磊落。”
萬靈聽到這話颦緊了眉頭。
劉芳菲哼笑出聲:“宋大人可别得寸進尺,今日若不是聖上之意,你根本不夠資格知曉皇後已經回宮之事!如此行事?不夠磊落?宋大人這是想暗示什麽?”
易香香回宮是爲了坑林芷夢,暗中回來确實不夠磊落。不過宋媛話裏的意思卻是把易香香和林芷心之死畫上等号,畢竟如今毫無線索,最值得懷疑的便是藏着捏着的易香香了。
也難怪易香香生氣,自己坦誠相待,别人卻以此作筏子。
宋媛一聽是聖上之意,心裏帶了一些竊喜:“微臣謝聖上信任。”
竟是隻字不提皇後。
接着她又朝着劉芳菲說道:“安嫔娘娘不用誤會,下官并沒有暗示什麽,隻是此番林婕妤之案十分棘手,下官需要更多證據罷了。”
一句話言簡意赅,滴水不漏。
劉芳菲颦眉,不在說話,一時間場面有些尴尬。
萬靈雖然不知道爲什麽事情變成了這樣,她坐了一會兒覺得真是有些不自在,便拉着宋媛朝着趙子乾和劉芳菲行禮退下。
笑丹微笑着将二人送出了内殿,但那笑意未達眼底。
她是聽到傍晚那會兒,聖上同自家皇後主子說宋媛可信的話的,可如今這宋媛的态度令她同樣生氣。她不能說聖上信錯了人,但此時心裏卻明白聖上的人,不代表都能爲自家的皇後主子所用。
就像這個宋媛,顯然是不服易香香。
笑丹眯着眼睛看着宋媛和萬靈的背影,直到二人消失在轉角,才轉身回了内殿。
出了内殿的萬靈仍舊一臉不解,不懂爲何三言兩語間便被下了三日破案的命令,可是宋媛剛剛對皇後的不敬她卻是感受到了的。
“宋媛你怎麽了?”萬靈疑惑道。
她和宋媛也是認識很久的了,雖然宋媛是她的上司,但是二人一直都是以朋友的身份相交,她也從不稱呼宋媛爲大人。她很了解宋媛,在成爲尚宮局主事的這條路上宋媛受了多少苦,她都是看在眼裏的。
宋媛隐忍,對所有人都能謙卑,甚至能接受那些難纏的宮妃們的所有刁難,是以今日是失态讓萬靈十分意外。
而且剛剛進入内殿前,她不是還安慰自己說皇後必然活着的話嗎?怎麽見到皇後後,态度卻如此的令人不解。
當然,萬靈并不知道宋媛是趙子乾暗部裏的人。
而宋媛呢,她并不懊惱自己的一時沖動,相反的,她猛然發現有什麽東西破繭而出。
剛剛劉芳菲的那句“聖上之意”點燃了她心中的燎原之火,對啊,他身邊佳麗三千,可唯有自己是最特殊的那個,能得到他的全部信任。
“走吧,三日之内破案,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平靜的說道,然後大步的離開長春宮。
起居室裏,易香香坐在桌案前看着武大商号的賬本。自從趙子乾知道自己的所有底牌後,她倒是無所顧忌起來,是以長春宮的書案上放滿了武大商号的賬本。
江海曾經非常好奇的翻開過那些賬本,上頭的盈利吓得他瞪大了眼睛,自此之後讨好易香香比讨好趙子乾還賣力!
易香香握着賬本癱在圈椅裏,心裏卻是有一股莫名的煩躁:“笑丹,差人去換了外面的熏香。”
内殿裏的香味飄到了起居室,那是魂牽夢繞的味道。易香香從趙子乾口中得知宋媛喜愛魂牽夢繞,便特意差人點上了這款香,可是今天的宋媛卻讓她覺得浪費了自己的一片好心。
她不是沒看出來宋媛看趙子乾的眼神發着光,可她發着光的同時爲難自己,這就讓易香香很惱怒了。
易香香也說不出爲什麽惱怒,以前林芷夢或者康菱示好趙子乾,她從不覺得有什麽。
或許是因爲宋媛是趙子乾的下屬,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宋媛是趙子乾的自己人。
假若是她和趙子乾還有林芷夢三人走在一起,毫無疑問,擁有共同秘密的她和趙子乾是一路人。但是假若把林芷夢和宋媛換一下,易香香自己便成了外人,因爲宋媛才是和趙子乾并肩作戰的那個人。
想到這裏,易香香自己也品出了一點味道,她承認自己是嫉妒了。
她不嫉妒康菱,因爲趙子乾隻是把她當成妹妹;她不嫉妒林芷夢,因爲後者現在是趙子乾的敵人;她不嫉妒後宮所有的妃嫔,因爲她們都是平衡前朝的工具......
可是她突然發現自己有那麽一絲嫉妒宋媛,嫉妒她幫助、甚至陪伴趙子乾拿下了那把龍椅。
劉芳菲自内殿繞了進來,聽到易香香吩咐笑丹去換掉熏香感到有些奇怪:“你今天有點反常啊!”
易香香放下手中的賬冊:“怎麽反常?”
“以往你可不是那種仗勢欺人的人。”劉芳菲調侃道。
易香香聳聳肩:“是嗎?我這麽蠢嗎?不過權力是真的好用,既然以勢壓人能最快的得到自己想要的,那爲什麽不呢?”
她從來就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宋媛愛慕趙子乾是宋媛自己的事,明戀暗戀都和她沒關系。但是宋媛要是想挑釁她,那就不能怪她“官大一級壓死人”了!
劉芳菲不可置否,誠如熬過苦的人怕吃苦一樣,她從小在後宅受劉夫人各種壓制,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小東國的公主,自然不會再隐忍自己對任何人的态度,所以她很贊同易香香的做法。
況且她也覺得那個宋媛的确過分嚣張了,若是宋媛是宮妃中的一員也好說,争風吃醋是後宮女人的常态。但她不過是尚宮局的主事罷了,說好聽點是下屬,說不好聽點也不過是個奴才而已!一個奴才竟然敢和皇後叫闆,看來所謂的趙子乾禦下極嚴,也不過如此!
“你也不用同她一般見識,不過是仗着在趙子乾面前有幾分面子罷了,一個不知道自己骨頭有幾斤重的蠢貨罷了。”劉芳菲的話着實難聽,對于讓自己好友生了氣的趙子乾,她也一樣直呼其名。
當然,易香香同意劉芳菲的話,她的确沒必要把宋媛看在眼裏,今天是她自己失控了。
“我沒事,我也是給趙子乾面子才給宋媛面子罷了,那既然她不稀罕,我自是沒有熱臉貼冷屁股的愛好。今天實在是有些意外罷了,一時有些錯愕。”
她是真的沒想到宋媛會是那般态度。
不過現在想想,她也沒有生氣的必要。
趙子乾爲了她滅了屠妙門和紅衣派,不管真情實感有幾分,該念的好她會念。盡管如今她成了名副其實的皇後,和趙子乾也有了夫妻之實,但在她看來,他們仍舊是兩個個體。
趙子乾的下屬沒有理由對她言聽計從,正如歡喜閣的人都是奉她爲主一樣,這是一個道理。
今日是她失算,因着趙子乾說宋媛可信,便很自主的将她代成了自己人。
劉芳菲知道易香香不是個會自己鑽牛角尖的人,她又和易香香聊了幾句便回了偏殿。
劉芳菲走了以後,易香香便去洗漱了,等她再次回到起居室時,趙子乾已經在鳳塌裏躺下。她頓了一下,掀開被子鑽進了被窩。
趙子乾靠了過來,将易香香擁進了懷裏。
“你今天怎麽了?”趙子乾問易香香,他雖然沒有發現那些言語裏的暗潮洶湧,但是最後易香香要宋媛三日内破案,他是聽得清楚的。
易香香沒有答話。
“宋媛是個能辦事的,今日雖然她有些逾矩,但你未同我商量便說要撸了她的官職,有點不大合适。”趙子乾繼續說話。
易香香聞言颦眉,依舊沒有說話。
“後宮不得幹政,若是今日之事傳揚出去,于你也是不利。”趙子乾想了一會兒,說出這話。
他倒不是認同這個說法,隻是易香香毫不猶豫的就說撸了宋媛的官職,那般沖動的樣子若是被有心人放大,很難不被參奏。不過好在今日在長春宮的都是自己人,倒也不用擔心外傳的問題。
易香香卻以爲趙子乾在爲宋媛打抱不平,她冷笑着側轉身子,面對着趙子乾問道:“聖上是擔心對臣妾不利,還是擔心宋大人三日之内破不了案,想讓臣妾收回成命?”
“林婕妤是後宮妃嫔,無緣無故的死了,屍體還是在冷宮的枯井裏發現的,若是兇手是個變态殺人魔,哪一天危及到你我的性命該當如何?尚宮局負責查案,宋媛是尚宮局主事,臣妾要求她限期破案又有何不可?聖上言說後宮不得幹政,臣妾這是盡皇後之責,哪來幹政一說?”
哼,再說了,後宮不得幹政,梅州河道修建你請教我幹*?易香香此時十分惱火。
“你我身邊都有護衛,一般人近不了身的。”
易香香再次冷笑:“凡事都有意外,聖上可别忘了臣妾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
趙子乾還待說什麽,易香香打斷了他:“聖上不必多言了,若是覺得臣妾做不好這個皇後,待到此間事了結,你廢了臣妾便是!不過臣妾首先嚴明,林芷夢的命臣妾是一定要收走的,誰護着都沒用!”
趙子乾覺得易香香有些蠻不講理:“我何曾護過她?”
“沒有便好,隻要聖上不護着林芷夢,其餘的您愛護着誰都與我無關!至于宋媛之事,是臣妾逾矩了,如今明面上臣妾并未在宮中,是以說出的話亦可不作數,聖上愛幾日破案便幾日破案吧!”
易香香說完話,便重新轉身背靠趙子乾:“天色已晚,聖上早些休息吧!”
趙子乾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知道易香香生氣了,不然平時你我互稱的她不會開口閉口的自稱臣妾,可是卻不知道她到底在氣什麽。
“你真當我不會廢了你?”他冷聲道。
對于易香香的那句廢後,趙子乾升起了怒意。
易香香頓了一下:“臣妾不敢,不過還請聖上給臣妾一些時日。”
趙子乾還想再說什麽,易香香卻直接掀起被子蒙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