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更有無名的焦躁
渴望得以宣洩
它從未平靜,難以平靜
我心中更有愛的訴求
正喃喃自語
——木心】
夏知景自知無趣,便打量起這幢房子的位子來。房子側邊臨海,大門與海岸線并行,正對着來時的上坡路,上坡路沿着海岸線曲折而行。夏知景面朝大門坐着,海浪聲正面朝耳孔襲來,一陣陣,不必扭頭去看,閉上眼就能看到海浪沖擊海岸的畫面,浩浩蕩蕩。
夏知景突然意識到,緊急的逃命可以讓人徹底地放空腦袋,洶湧的海浪也同樣可以。在大海的氣勢磅礴和寬廣無垠面前,人類總能覺悟自己本身的渺小,背負着的那些煩惱也同樣太渺小,已不足爲道了。
“不過,好像現在被困在這裏也不錯,好靜啊!沒有惱人的聲音,好像全世界都安靜下來了那樣。這種安靜,好像是那種一直飄忽在半空,然後紮紮實實慢慢落下的不用怕,而後必定會落地生根的那種承諾,不必害怕什麽的底氣。”
“狗狗,你知道嗎?人類很奇怪的,怪得很!就像我,竟然隻能在一陣驚心動魄的逃命後,才能得到這樣紮實的平靜。就好像隻有在失去的時候才能煥然大悟,不管什麽,每一個當下都是僅有此次的一期一會。以前我并不能明白,所以攢了好多後悔,現在也沒能彌補了。”
夏知景擡起頭,一臉迷惑地望着狗狗問,“你們狗狗也會這樣嗎?”
夏知景絕對沒有想過,自己人生裏第一次真正地掏出自己的不安,砸碎了,揉平了,再鋪開拼湊了。這樣的表演,唯一的觀衆,自己選擇的觀衆,是一隻追趕自己的狗狗。也是挺有幽默色彩的,那麽就幽默到底吧!
“你知道嗎?剛剛被你追趕之前,我在回顧我自己所謂的成長,生命的豁口一個個被打開,我還是一無所有,或着準确的說,所謂擁有的都是我不滿意的。可是你說爲什麽啊?一個25歲的人,活了25年,結果什麽都沒有。”
“因爲她呀!是被安排妥當無憂無慮長大的,她不知道其實成長裏很多時候是可以選擇的,也從來沒有被給予那樣去學習和辨别的機會。也就這樣長大了。糊裏糊塗地長大了。”
“如果能一直這樣也就沒有什麽了,可是,突然有一天,她被給予了最大的選擇權,小到吃喝拉撒,大到人生未來,全權交接。沒有過渡期,甚至提前告知一聲都沒有,就那樣你自己去過吧!她就成了《肖申克的救贖》裏那個被給予生命自由的老布,最後因爲所謂的自由而自殺的老布。”
被給予自由後,經常做噩夢,驚醒,然後不知身之所處。
而這些是她真的無能爲力了。
“我現在終于抓住我身體裏那個唯唯諾諾,懦弱無比的靈魂了。懦弱的那部分,是因爲她一直很在意,一直很耿耿于懷,爲什麽到現在,她最後還隻是自己一個人了,一個人去面對生活給出的一切刁難。她不是強者,她也不想當強者,她沒有辦法自救,于是渴求有誰,可以給她一個方向。她曾經也以爲找到了,那個叫做鍾熠的大姐姐,可是還是沒了,唯一可以寄放她幻想的那個人離去了。”
“可是,狗狗,就算如此我也不會是布魯克斯的,我一定是瑞德,也一定會有一個安迪來告訴我,來向我證明那句‘希望是美好的,甚至是人間至善的,而美好的事物永不消逝。’的話的。一定會的。”
夏知景擦掉眼角的淚水,擡起頭堅定地盯着狗狗看,狗狗本來貼着地面的頭擡起來,些許溫柔地看着夏知景。
掏心掏肺的話得到了回應,多好!夏知景破涕而笑了。
“狗狗,你知道嗎?我有一部最最最喜歡的電影,叫《側耳傾聽》。我現在也終于明白了,爲什麽最喜歡那部電影。因爲我羨慕那個叫月島雯的女孩,我希望自己可以像她一樣,在還沒能找到自己未來可能的位置時,可以出現一隻貓,然後在跟蹤那隻貓的過程中可以遇見少年天澤聖司,一個勇敢追逐自己理想的男孩。而少年的優秀,來自于他早早就知道自己熱愛什麽想做什麽,還有他爲實現自己理想的努力。他身上閃閃的光,會照亮月島雯的迷途,而借着那些光,月島雯便有了方向,也有了力量去發掘自己身上的無限可能性。天澤聖司像安迪一樣,用自身的行動和努力,去證明那句‘希望是美好的,甚至是人間至善的。’的話。”
得到回應後,夏知景就啰嗦了起來。像一個高中生,跟自己的閨蜜唠叨自己的少女心事。
“我現在,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就跟月島雯一樣,可是我又跟她不一樣,我的生命裏沒有天澤聖司。我看不見光,我找不着方向。我是黑暗的本身,卻沒能出現一個光,讓我也可以看見方向。這就是我所有苦惱的根源,你能理解嗎?”
夏知景很無奈地笑了笑,仰着頭笑,朝向已經暗了的夜空笑。想要掩飾幾乎已經大哭了的事實,所以笑得好勉強。
仰頭并不能阻止往外流的眼淚,就像懂得好多人生道理卻也過不好一生那樣。
這就是一個成年人的可笑之處,就算在一隻狗狗面前,還是想盡力掩藏自己,拼命地壓住那份想哭的沖動和背後的懦弱。
“狗狗,你知道嗎?被你追趕的時候,我終于真正放空自己了,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必想,那些無窮無盡的煩惱都可以通通滾蛋!我隻是我,名字叫夏知景的人,而不是被很多情緒控制的。所以,謝謝你。”
“可是,現在停下來了,我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大把大把的疑惑又一下子把我擁簇住,團團圍住,趕不走。于是,我又不是夏知景了,我隻是一具被情緒控制着的。”
“你會有這樣的煩惱嗎?你說該如何是好啊?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辦呢?爲什麽我會進入這樣的死循環呢?清楚地知道,卻走不出來。”
狗狗不說話,又趴回了地面,眼睛往上翻露白地看着夏知景。乍一看,還以爲是做錯了事被訓的狗狗,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其實,狗狗都懂,可是她也隻能暗自嘟囔,她要克制那份想要洩露天機的沖動。
我啊!我就像那隻貓啊!帶你尋光的精靈!
“就算你知道,你也不會告訴我的,對嗎?”夏知景像是在嘲笑自己。
對她而言,其實并不是在跟狗狗對話,她隻是在自喃自語。她需要用這種方式去逼迫自己,去學着正視自己看清自己,這樣的過程真的費了她好大的勁。
夏知景不知道,這隻追趕她的狗狗是帶她尋光的精靈,就像那隻胖胖的貓。她也不知道,她已經被注意到了,就像天澤聖司注意到月島雯那樣。此時樓上,側邊朝向大海的落地窗前,站着一個人。她同樣也不知道,她跟狗狗掏心掏肺講的那些話,全都落進那個人的耳裏,并被存檔爲據,就像電影裏那一張張寫着月島雯的借書卡。
他知道那部《肖申克的救贖》,那是他最喜歡的電影。雖然不知道另一部《側耳傾聽》的電影,但是沒關系。這樣意外的人狗交流大會,還有那些獨白,已經成功地激起他大大的好奇心了。是的,他已經被成功吸引了。
他就是另一個帶着光的少年!
現在輪到他出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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