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樓,手放在門把上,準備旋轉的那一瞬間還是猶豫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剛裂出一線小縫,鐵門外的狗子就又興奮起來了,站起身歡暢地吠着。大黃花狗突如其來爆發性的發作,吓得夏知景原本低着的頭猛地擡起來,看見狗子龇牙咧嘴的猙獰樣子,以爲黃花大爺歇息完了,又要開始新一輪的攻擊了。
“花大爺,你又咋啦!我說的那些話,您老不愛聽,我就不說了呗!至于這樣的嘛~”說到最後,夏知景又流起眼淚,不知道爲什麽,就是好委屈啊!夏知景單方面覺得自己掏心掏肺的,卻被這樣子對待。
“你快回家去吧!求您啦嗚嗚~”
夏知景說完低下了頭,一滴眼淚也跟着墜落,在幹幹的水泥地面上暈開了,一會就消散了。然後,千滴萬滴地下,同樣暈開,但還來不及消散沒,又接着另外千滴萬滴,啪嗒啪嗒地打在地面上,同時也打在夏知景的身上。
老天爺終于如她所願了,真的下起了雨,而且來勢洶洶,一下子就滂沱起來,同時完完全全地把夜幕全部蒙上了。
此時夏知景身後那扇門被完全打開了,鐵門外的大黃狗也完全釋放自己的歡暢,用前爪拍打着鐵門狂吠。狗吠聲,鐵門哐當聲,大雨滂沱聲,一同襲來,不分青紅皂白地。夏知景吓得縮成一團,頭埋得更深了,往裏縮得更緊了。
在一切外在吵雜的聲音掩埋下,她終于大膽地且肆無忌憚地放聲大哭了。不是從嘤嗚聲開始的,而是一下子就嚎啕大哭的。她終于徹底地哭了,把眼淚掩埋在千滴萬滴的雨裏。
而此時,身後那個開門的人,撐了一把傘向她走來。走到她面前,蹲下。看見她縮成小小的一團,在顫抖,頭發和衣服都被打濕了,像一隻落水的小貓受了寒在瑟瑟發抖。真像那段時期裏的自己,總是期待大雨滂沱,大雨降臨了就蹲在雨中縮成一團的淋雨。而這樣怪異的動作改變了他後來的命運。所以,他一直有一個很奇怪的信仰,大雨是可以使人新生的。
現在,她和他隔着很近的距離,在那樣緊促的空間裏,就算外界嘈雜的聲音再大,他也是可以清晰地聽清那些哭泣聲的,雨聲掩蓋不了的哭泣。
心,莫名其妙地疼了起來。他不清楚,這份疼是因爲回憶起當年的自己,還是純粹地心疼眼前人。
他知道,狗狗隻是導火線,大雨也是,都巧好打開她身上某個豁口。
他想給出一個擁抱,給這個女孩,這樣奔潰的時刻,他懂的。
同時又十分苦惱着,面對大雨裏的哭,面對一個陌生人的哭,總是會不知所措,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而且現在正下着大雨,一時半會是停不下來的,天也完全黑了,身後的狗也在吠叫地催促着。
叫她進屋嗎?再這樣下去會生病的。可是應該怎麽稱呼呢!小姐?或者你好?可是,都好奇怪啊!
還是算了吧!就像當年的自己,隻是純粹地想淋一場,好好釋放,就這樣讓她徹徹底底地釋放所有疼痛吧!過後一定會有新的生活等着她的。
他轉身對身後被鎖在鐵門外的狗狗輕聲地說了句,對不起,花仔。并豎起食指示意狗狗安靜點。
花仔很聽話地汪了一聲,便安靜坐下了。
在大雨和狗吠聲的陪伴下,夏知景真正地釋放了一直以來堆積着的一切情緒,忘記了所有煩惱隻知道哭,就像剛剛被狗追那樣,忘記所有隻知道逃命。
而現在,停下了的狗吠聲讓夏知景回了神,意識模糊地發覺雨在她的周圍停住了,但雨聲依舊,還多了打在雨傘上的啪嗒聲。她慢慢地擡起了頭,首先看到的是離自己腳邊不遠處的另一雙腳,大大的腳拇指,黑色的人字拖,好寬好大的一雙腳啊!再往上就是茂密的腿毛了。
夏知景本來哭眯着的眼睛現在更眯了,她覺得是夢,她試圖使勁地眯着眼再用力地睜開,這樣就會醒來的。做噩夢的時候總是用這種辦法醒來的。
他看見她深埋着的頭慢慢地擡起,便輕輕地問,“是在跟雨較勁嗎?”
好溫柔的聲音,在雨聲中越發地低沉和婉轉。
這夢太真實了。夏知景擡起頭想看得更清楚,她不想眨眼醒來了。
握着傘柄的手,黑色的背心,手臂,鎖骨,喉結,然後是一張臉,白皙的臉,唇,鼻。
看到這裏,已經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湧上來了,難道以前見過嗎?
再往上就是眉目了。對上眼睛的那一瞬間,夏知景全身輕微搐動了一下,心也是。就像每晚半夢半醒踩空時磕的那一腳,多麽的多此一舉,又多麽的不可缺少。
原來心是會抽搐的,還帶着微微地一絲疼。
該怎麽形容那種瞬間的沖擊感呢?文字并不匮乏,匮乏的或許隻是一個人的表述能力。
辛棄疾的“蓦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倉央嘉措的“轉山轉水轉佛塔,不爲修來生,隻爲途中與你相見。”
“雨停了”夏知景試圖問着。
“嗯,應該快了吧。”他輕輕地笑了。
笑起來真好看,微抿的嘴,似曾相似。
傘外的雨也确實小了一些,開始夾雜着風。夏知景開始感覺到冷,有點微微地發抖。
她揉了一會眼睛,然後繼續盯着對方那雙眼睛打量,左邊是單眼皮,右邊是雙眼皮,有一種沖突感,就像隻差了一厘就可以對等平衡的天平,永遠的搖搖欲墜着。那是一種永無止境的靈動。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吸進去了,正站在天平中間的微妙處,跟着搖搖欲墜。
她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
情不知所起,她眼裏聚集起的光也在吸引着他。就像風雨下潮漲,過境後潮退,那樣的理所應當,那樣的前因接後果。
一直被死守着的心,動情最容易了。
雨傘下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那抓襟見肘的空氣,也都開始漫不經心地認真了起來。
這樣的時分,感官總是最先敏銳起來的,泥土味,青草味,還有彼此身上各自的體香,一同襲來。
“你,喜歡下雨天嗎?”
夏知景莫名奇妙地問了這句話。
“喜歡,你呢?”
“我也喜歡。”
然後兩個人傻傻地笑了。
夏知景想,春夢呢!
“之前讀過一句話。”夏知景吸着鼻,抹掉眼淚,眼淚又掉了下來。
手也不受控了,他伸手去觸碰,那些掉落在她眼角的淚。
“什麽話啊?”他問。
“那些搖擺的樹枝,就是我呀就是我呀!”夏知景笑着哭了。
夏知景想,竟然隻是一場夢,那麽就勇敢一些吧!
她猛地向前撲在他的懷裏,就像黑暗撲在光的懷裏。
他一個不注意,握着的傘被撞倒在地上,而撲通的心被撞到在蜜裏。一起淋雨的那一刻,不知道爲什麽,他就是很想笑。
意外地知曉一個陌生人的心事,還意外地跟她一起淋雨,就像一起接受天地考驗的那種感覺。
天時地利都失敬,一道光劈下,周圍的一切全體消散,成爲了光粒子。
此時此地,擁抱着的人,就像連接了整個宇宙,無窮無盡的宇宙,并且願意在那裏迷途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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