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知景靠在楊今宇肩上,聽着聽着就睡着了。
在半夢半醒的迷糊裏,夏知景聽到他又彈起那段剛寫的deo,她的腦袋裏便出現了他描寫的畫面,月夜裏持長笛的白衣男子和被劫的紅衣女子。然後便是無盡的荒原,他們騎馬往光的方向去。
楊今宇微低頭斜看着夏知景,輕輕試圖喊了一句小景,沒有回應。她應該是睡着了吧!其實很容易猜,昨晚這個傻姑娘肯定睡得不太好,早上又醒得早,跟自己一樣。
那是類似一種一驚一乍的情感,膽怯害怕,卻又笃定期待。
楊今宇一隻手繞到她的後背扶住,另一隻環繞在身前,慢慢放低她的身體,然後輕手輕腳地把她橫抱起來。
這是第二次橫抱她了,而且還是一樣的往房間裏抱。
把她放好,拉好被子,再把散亂的頭發理好。然後就被那雙閉着的眼睛吸引住了,睫毛不算長,但在光裏還是落下了陰影。
楊今宇他喜歡落在光裏的陰影,他覺得那是證明一個物體或者一個人是立體存在的證據。這也是爲什麽會喜歡夏知景的原因,他是先看到她成長裏的陰面,而後才見到她這個人的。
而且,她這個人跟那個圈子裏見慣了的五顔六色且聰明伶俐的女人是大不相同的,她是清澈素淨又笨拙傻氣的女孩。
她身上不帶,有一種無欲無求的貧瘠感。
楊今宇知道,這樣的她,是多麽珍貴且稀有的存在。因爲她總讓他想起最初喜歡音樂的自己,純粹地愛自己和自己的音樂世界。可是後來,他要把那份愛改變形狀地分出去,要把那份愛捏造成别人喜歡的形狀。
一直給一直給,可是忘記給自己了。
他緩緩地低下頭,吻了那閉着的眼睛,那是她柔弱又倔強的地方,也是自己脆弱又倔強的地方。
屋外的陽光越來越刺眼了,楊今宇起身把窗簾拉上,然後順勢躺倒在另一半床的被子上,中間隔了兩個人的距離和一層被子,楊今宇突然意識到,這張床真的好大啊!自己離她有點遠,自己離自己也有點遠。
他知道,不可避免的,他一直在丢掉自己。
他側着身體,靜靜盯着她看,她的側臉看上去胖嘟嘟的,就像孩子的臉。
世界是那樣的靜谧,屋内是昏暗的光線,都在叫你睡吧!不要想啦!就睡吧!
沒一會,楊今宇就昏昏欲睡過去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另一半床是空的,腦袋還迷糊着,所以以爲,這真的隻是夢一場。可是那慌亂的被子一角,向他證明着,那不是夢,那是真的。
他翻轉着身體,伸展手腳大大地躺着,以後就會是新的生活了嗎?會嗎?
29歲的年紀,即将踏入三十的大門了,年齡不代表一切,但是代表着階段,代表着生命的底色在一層層地加厚着,而最初的自己在一層層地被覆蓋着。
楊今宇知道,自己的底色是悲涼的,有時候總是這樣,猝不及防地,原本綠油油的一大片,一下子就荒涼了。
而那荒原的遼闊,是不容有盡頭的。
從選秀開始的自己,走過了那麽多個年頭了,該看透的早就看透了。繁華總會落空,耀眼的舞台也總會暗淡,電流會被拔掉。這些年經曆過無數個這樣的時刻,從開始的落淚到後來的無所謂。他背對着人群,把自己捏碎。
現在,他把所有時光都倒流,15歲,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音樂對于自己意味着什麽,是流放成長悲傷的端口。
那年,父親意外離世,母親在自己面前強忍着悲痛,裝作很樂觀的說說笑笑,卻在無數個深夜哭到累了睡着。而自己,要假裝對母親那紅腫的眼睛視而不見,也下定決心要撐起這個家,自己是那個破碎了的家唯一的男子漢啊!
每個人對于悲痛的處理方式是不同的。母親是悲極而生的樂觀,以玩笑的方式面對一切。而自己是悲極而墜的沉默,以無言的方式面對着蛀牙的生活。
蛀牙是不能補救的,隻能拔掉。可是,拔掉的那把牙鉗在哪?
長期孤獨的人,最拿手的本領之一就是放空自己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就這樣瞪着眼睛,望着天花闆多久了,直到冒出一張臉。
眼神那麽清澈的眨着,在那裏,他又再一次看到自己,好久好久以前的自己,純粹把音樂當出口的自己。
他忍不住地打招呼,“你好啊!”
她笑了,笑得那麽小孩,她說,你睡懵了嗎?
他不回答,一把把她拉下蓋在自己身上,壓得有點喘不過氣。可是此時此刻的他就是需要這種窒息的感覺。
窒息,是還活着的證明。
夏知景是一直靜默觀察人群的人,在她順來逆受的成長裏,唯一自由自在的事,就是觀察周圍的人。于是,那成她的樂趣,也是她對接世界的端口。
所以有些人,有些緣分,第一眼她就看進那個人的陰影裏了,并且找到了相同的那部分。楊今宇,就是她第一眼的人。
“阿宇,我在。”
夏知景知道,一直以來,自己最想聽到的話就是,可以有人跟她說一句,我在。楊今宇也一定是這樣的。
對于他,她有好多好多想要問的,可是她希望是他自己主動慢慢一點一點說給自己聽的,而不是自己扣問出來的。自己也是這樣的,不想被人扣問着,那樣好像罪犯。
夏知景用手肘費勁地撐擡自己,好一會,她緩過來了,便壞笑着問,“喂!你這樣呼吸量是不是會減少啊!”
“還好吧!就有點窒息的感覺。”
夏知景沒能看見他的眼神,但是聽他的語氣,知道他肯定還是兩眼無神着。
“笨蛋,要不要考慮起來吃飯啦!”
“不想。”
“那你想幹什麽?”
“不知道。”
“可是你的肚子說餓了耶。”
“小景,現在幾點啦?”
“十二點多。”
“你什麽時候醒的。”
“好像十點多吧!”
“你醒來後想什麽。”
“想聽實話還是大實話。”
“可以聽大大實話嗎?”
“醒來後就看見你了,閉着眼的你,那畫面好像是很早前就收放在心裏的感覺。有點老夫老妻的錯覺。”
“然後呢?”
“然後就找蘇姨去了,我跟她學做紅燒肉。”
其實,夏知景沒有全部說出,她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後很意外地發現隐藏在早先日子裏的埋線。
她,單方面隐隐約約被告知的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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