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大概是在黃昏吧,是在陽台,屋外的夕陽在他身旁落滿了金燦燦的光。他站在鲸魚風鈴底下,伸手擺弄着紙冊,紙冊連着線帶動鐵環,鐵環撞擊發出了聲,那聲音就像現在這般。
清脆,蕩着回響。
可是,風鈴下的人啊!爲什麽依舊看不清你呢!
這些天,夏知景的腦海裏閃現過無數畫面了,每一張都模糊,每一張最後都閃成白光。而這是第一次清楚到這樣,可以确定時間,可以确定場景,可以确定那裏站了一個男人。
可是,那個人背着光,在所有清晰的最後,還是無法确定那個人的眉目。
光,讓他欲說還休了。
光,總是蓋着秘密,所以才總讓人向往,對嗎?
夏知景就那樣杵了好久,在那幾分鍾裏,她是真正放空的了。什麽都不想,什麽都消失。她純粹得就像那風鈴下懸着的紙冊,在風裏休休止止,仍風飄揚,不悲不喜。
因爲,不必悲,也不必喜。
隻是,紙冊而已,物體而已。
醒來後,這是夏知景第一次感到這樣平靜,甚至是一種安詳的感覺。像真正的靜物,隻是被風托起,推動,如此而已。
然後,夏知景又莫名其妙不管不顧地笃定着,風會飄蕩,可是懸着的線會對紙冊負責啊,被牽住的紙冊是不會被吹走的呀。
紙冊,它無能爲力,可是它也并非束手無策。
命運愛開玩笑,可是被擺弄的人,也不是零碎的紙片啊。
命運手掌下的人,是風鈴底下的紙冊,就算同樣是單薄的,可是有拉住她的線啊!她不是單獨存在的,拉着她的,是帶着鐵環的線,鐵環之上,有風鈴。
就算在風裏,總是被擺布着,可是也總是唱着歌啊!
這就是鲸魚風鈴。
人也是這樣的,沒有誰是被孤立于世的,總有牽挂着你的人,與你生生相惜的人。
人如紙冊,命運如風,風一吹,人便被擺弄了。
可是,擺弄之上,有厚重的風鈴仗着。人不會永久飄零的,他的背後有家,已有的家或未來的家,家裏有厚重的肩膀,如風鈴的肩膀,有風便歌唱的肩膀。
歌唱
模糊的調子又起了,那個人給自己唱過歌,對嗎?
夏知景十分笃定了,記憶會回來的。而記憶裏的人,她自己也一定會去努力找回來的。這些都是自己的,就是屬于自己的,逃不掉的,沒法逃掉的。
“小景,昨晚睡得好嗎?”
王阿姨的聲音很輕柔,并沒有把神遊的夏知景吓着,隻是把她飄出的思緒,拉回。
夏知景這時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抓着窗簾,而一旦放下抓着的手,竟然有點酸痛。她揉着手臂,轉身對王阿姨點了點頭,“昨晚睡得很好,阿姨睡得好嗎?”
屋外的陽光,照着整個王阿姨,她身上面對陽光的每一處,都亮着。因爲亮着,所以讓旁人看得清楚。
是因爲有光,所以清楚。
王阿姨的臉,此時在光裏,那麽清晰,皺紋也是那麽明顯的了,夏知景清楚地看見它們的起,它們的止,它們的走向。
陽光,不僅落在平坦處,也落在凹陷處,不僅照着鼻梁,也照着皺紋。就像山間的太陽,它照着高峰,也照着低谷。
沒有那一處,是會被陽光放棄的,對嗎?
夏知景也不會被放棄的,那些記憶和記憶裏的人,也不會的,隻是需要時間,需要線索,需要耐心
最重要的,需要夏知景,敢等。
夏知景低下頭,輕輕地笑了,她知道,時間總是不着痕迹地走,可是它也總是留下痕迹,不管是此時手臂的疼痛,還是王阿姨臉上的皺紋。
而記憶也是,同樣是有迹可循的。不管是腦袋裏那些模糊的畫面和曲調,還是陽台上的鲸魚風鈴。
所以接下來,請夏知景好好帶着一顆尋寶的心,開始尋寶的冒險之旅吧。
夏知景絕對笃定了,隻要她不放棄,就可以發掘隐藏在周圍裏更多更多的線索,一定可以找回記憶和記憶裏的人的。而且,如果記憶裏的人,真的是自己的緣分,他也一定會努力來找尋自己的,不是嗎?
夏知景,你不是一個人,你是有夥伴的。
“阿姨昨晚也睡得很好。”
王阿姨一邊走着一邊朝着夏知景走去,到她跟前,伸出手去,手裏握着手機。
“昨晚給你理東西的時候,才發現你的手機已經關機很久了,電已經給充滿了。給,你開機看看。”
夏知景看着王阿姨,像是突然考了個滿分的小孩,不敢相信,于是遲遲地,不肯伸出手去拿。
手機,對于一個當代人來說,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全部啊!雖然一個人的所有過往,單靠一隻手機是不能記錄全的。可是,截取某一階段,是基本完全足夠的了。
手機,是最大的線索。
王阿姨看着夏知景不接,很清楚地知道她爲什麽猶豫。這個孩子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習慣于被動着,在完全可以自己主動的面前,總是更需要别人推她一把。
“小景,我知道,有些東西,你不願被告知,你想自己去找回。那麽就勇敢點,我想手機裏會有很多東西,是可以幫助你找回記憶的。”
王阿姨拿着手機的手又往夏知景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夏知景看着王阿姨,看着她點頭,夏知景才看向手機,屏幕暗着,腦袋又開始閃了,劃屏幕的手,屏幕上的字
夏知景伸手接住,對于酸疼的手來說,竟是有點重的。是啊,怎麽可能不重啊!可是藏着夏知景的過往呢!
夏知景忍不住地深深吸了一口氣,擡頭對王阿姨說,“謝謝你阿姨。”
王阿姨伸手把夏知景抱住,輕輕地拍夏知景的後背,“小景,不管發生什麽,愛你的人,都一直在,也一定希望你快快樂樂的,不想看到你難過。”
這樣的話,已經意味着什麽了嗎?
其實很多種很多種可能的結果,夏知景都設想過了,隻是沒能設想接受的方式,是否自己能接受。
爲什麽呢?此時手裏握着的手機,明明冰涼,可好像開始發燙,焦灼感,隐隐約約就侵蝕了。
夏知景擅長于遺憾,當然也總是習慣去逃避,那是她對抗的姿态。
夏知景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把終于空出來的手,拉着王阿姨的手,撒着嬌問,“阿姨,有早飯嗎?我餓了。”
“有呢!我們先去吃早飯。”
王阿姨知道她确實很害怕,需要時間,不能逼得太緊,這個孩子,對于一切,是明了的。
“我媽媽呢?”
“因爲時差的關系,她都是在夜裏跟公司的人視頻開會的,昨晚又開到很晚,剛睡下不久,我們先去吃,不打擾她。”
“嗯,好。”
夏知景點着頭道,然後一邊想,所有的一切要回歸正道啊!因爲自己的事,耽誤她們太久,既然自己已經沒事了,要找個時間跟她們聊聊,讓一切正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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