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的第四天,夏知景就出院了。
最終還是決定回自己的家住,她覺得那種刻意的迎合,沒有必要。當然,夏知景還是很委婉地跟爸爸說,自己認床。
出院當天,夏緻說,已經定了酒店,說想一家三口一起吃頓飯。結果夏知景沒能領會自家爸爸的意圖,便表示說,這三個月,王阿姨照顧自己很辛苦,要一起去。
王阿姨當然知道夏緻背後的目的,便推遲說要回家整理東西。夏知景不答應,在她的軟磨硬泡下,加之吳玥的勸說,最後還是一起去了。
那頓飯當然吃得很沉默甚至是壓抑的。第一,吳玥隻是看在女兒的份上坐在飯桌前,純粹吃飯。第二,因爲王阿姨也在,夏緻不好說很多話,于是總是冷場。第三,夏知景自己的狀态也不是很好,拿起筷子的那瞬間,腦袋就開始閃着畫面了。
三兩人圍着飯桌吃飯的畫面,筷子夾肉的畫面,飯桌下偷偷十指相扣的畫面,還有某個人的眉目,看不清的眉目,可是明顯感到那股濃厚的柔情
每次越是這樣模糊,感受越是強烈,心便越往下沉。
最後,夏知景堅持不了了,吃了一半,很抱歉地表示,身體不舒服,想回家休息。他們看着夏知景臉色煞白,很擔心地說要不回醫院再檢查一下。夏知景堅持說,隻是自己累了,最近沒有睡好,回家好好睡一覺就好。
看着夏知景,他們不好說什麽,彼此都心知肚明地小心翼翼。
夏緻知道,其實怪自己太心急了。她剛出院,就應該好好休息,是自己心急了。
吳玥和王阿姨扶着夏知景先走,夏緻一邊結賬一邊給自己的司機打電話。可是等自己走到酒店門口的時候,她們已經上車了。
看着車從自己的面前駛過,駕駛座上的那個人,本應該是最熟悉的人,可是終究陌生到冷漠了。
對于夏緻來說,此刻的感受就是,這是懲罰,連送自己親女兒回家的機會都沒有了。可是,這一切,怪誰呢!雖然彼此都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可是最大的錯在自己身上。所以,隻能說自己活該,對嗎?
夏緻就那樣一直站着,看着那輛車慢慢變小,直到看不見,直到自己的司機過來喊他,他才緩過神來。
直到此時此刻,他才真正認清,真的回不去了,沒有機會了。
人生有時真的很奇妙,這一次,他們倆的位子互換了。
以前,不管夏緻是上班還是出差,吳玥都會在門口送他,叮囑他小心。每次她都會站很久,直到他消失在視線内,才慢慢回家,關上門。
以前的每一次,都是她看着他走的。而這一次,終于是他看着她走了。
也終于讓他認清現實和死心了,沒有誰回得去了,沒有誰。就算他可以強大到操縱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他也不可以回到從前了。
一直叱咤風雲的成功男子,要意識到自己也有無能爲力的時刻,是要比常人付出更大的代價的。
而且,總是可笑,這種時刻也總是出乎意料的平常,甚至渺小瑣碎,比如此刻,他連送女兒回家都做不了。
夏緻轉身走向車子的那一瞬間,一滴眼淚就那樣兀自落下了。像夏天最後一隻蟬,送走了夏天的最後一個落日,日落下了,就結束了。
夏至五月,再也沒有了。
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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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裏的夏知景,被吳玥扶回自己的房間,軟癱癱地躺倒,她半眯着眼,确認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媽媽,然後很踏實地閉上眼了。她知道,接下來媽媽會給自己拉被子了,她也會像以前那樣,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
周圍是,熟悉的光線,熟悉的床被,熟悉的枕頭,一切的一切,都在加速醞釀着她的困意。
是的,一直以來,隻要可以躺着家裏的床,她就可以得到極大的安全感。
因爲熟悉,因爲可以放下戒備,因爲床是不會離開你的,隻有你離開它。
這是一種笃定且确切的熟悉。
而人,總是習慣于熟悉,而熟悉便是所謂的安全感,甚至是歸屬感。
在這個自己不必害怕的熟悉裏,夏知景終于輕易地睡着了。
在半夢半醒的時候,她清楚地看見一個人,緊緊地把她抱住,一邊輕拍着她的後背,一邊輕輕地哼着歌,她便也跟着他不着調地輕哼着。
那是一種很舒适很放松的狀态,像蝴蝶乘着風,像鳥兒滑了翔,也像鲸魚在海深處晃蕩,不費力地随着暗湧。
極其放松的狀态,總是在極其疲憊之後。
夏知景是真的疲憊了,醒來後的這四天,在醫院的每一個晚上都睡得不好。
每個夜晚,關了燈以後,光線昏暗,意識就會異常清醒,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也會異常清晰。一切都在叨擾着她,讓她不得不去想着那些失去了的記憶,那抓不透的模糊畫面。
那些畫面,像是一雙無形的手,把她往深淵處拉,她很害怕,她掙紮着,可是她無能爲力。
她隻能緊緊地抱着自己,可是越是這樣,身體便越是清楚地想起某種觸感。人與人接觸的觸感,甚至還殘留着對方的溫度,那些溫度都會被感知和放大。
每一晚,她都隻能等到天快亮了,才能慢慢睡着。
而今晚,她終于可以安穩地入睡了。
一覺便暢通無阻地睡到自然醒,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曬到屁股了。
夏知景迷糊着眨眼的時候,聽到很清脆的聲音,她開始以爲是鳥聲。可是越仔細聽越覺得不對,那種清脆帶着厚重拉長的回響,應該是撞擊出來的,才有這種音效。
夏知景翻了個身,面向太陽光的方向,陽台拉門的薄紗蒙着一個什麽東西,它被懸挂在陽台檐下,它在風的吹動下晃蕩着,那清脆的聲音是它發出來的?
夏知景的腦袋又閃動了一下,她像觸電般倏地一下坐直了,那是鲸魚風鈴!
第一次,如此肯定。
如此肯定,肯定到讓人疼痛。
下了床,拉開窗簾,看清了,就是銅鑄的鲸魚風鈴。
夏知景站在那裏,一隻手還挂在窗簾上,被定住了,她又落淚了。
她記起了,第一次看到這隻鲸魚風鈴的情景。
那時,風鈴底下還站着一個人,那個被自己忘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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