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生蓮章276再相逢巡備司大牢上空,明亮界光高照下,一輛紅色轎子随風而起,升上半空。
如果此時有人從地下往上看,肯定會覺得特别詭異。
在這個靈脈被污兩百多年的世界,鬼怪已經成爲能止小兒夜啼的可怕東西。
杜若惜心裏也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激動,興奮。
在她問出那句話後,轎子頂上,響起一個似乎很近,但又非常飄渺的聲音。
“我等下把你們送到建康城外,那裏會有車隊護送你們去程州。”
雖然她沒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但杜若惜知道她就是夢姑。
除了夢姑,誰能這樣輕易的,把她們從巡備司大牢救出來,又有誰有如此神通,可以讓轎子駕風升上夜空
“夢姑,您今天到建康來,主要就是爲了救小女子脫身的麽有沒有别的什麽事情要做例如,那個柳子衿”
“你似乎有事要我幫忙。”夢姑道。
轎子在建康城上空急速飛行,涼涼的夜風呼呼的吹着,轎簾被刮的唰唰作響,眼睛往下俯視,可以看到建康城的萬家燈火。入畫就在轎門處坐着,用手抓着座子,睜着大眼睛,害怕又興奮的往下看着。
杜若惜也悄悄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燈火通明的萬佛寺。
她心裏猶豫,又害怕夢姑生氣,因此并不敢把想說的話說出來,忍着心中的沖動,口是心非道“沒有,隻是随便問一句。”
夢姑“哦”了一聲,然後不再說話。
于是轎裏轎外,一時都沉默起來。
杜若惜心裏的沖動,卻越來越強烈。
眼看轎子就要飛出建康城,她實在忍不住,剛要張口,就聽夢姑道“建康城出了個很神秘的大才子,叫甯采臣,是吧”
杜若惜和入畫相視一眼,眼中都露出驚訝之色。
夢姑怎麽忽然問這個,莫非,自己的心思,已經被她看了出來
杜若惜一時有些慌亂起來,支支吾吾的道“是是有這麽一個人隻是,具體是誰,并不清楚。”
“結結巴巴的做什麽,你和這個人發生過什麽事情麽”夢姑問。
杜若惜一聽這話,再不敢隐瞞,直接在轎中跪下,然後忙道“夢姑明察秋毫,若惜佩服萬分。”
“所以,你真和那個人發生過什麽”夢姑饒有興趣的問。
杜若惜忙搖頭“并沒有隻是,若惜被他幾首詩吸引,心中很荒唐的,對他産生了情愫不過,若惜并沒有見過他,也沒有和他發生過什麽事情。甚至,若惜連他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露過面麽”夢姑問。
杜若惜道“沒有。從來沒有。”
“聽說他的詩是在京城志上發表的,京城志的人,總知道他是誰吧”夢姑道。
杜若惜道“若惜也曾差人去問過,可是京城志的人也不知道他是誰。不過,有人知道。”
“誰”
“柳子衿。”
夢姑道“正打算今天晚上去會會他,若有機會,幫你問問甯采臣到底是誰。”
杜若惜忙道“不敢,若惜荒唐,請夢姑責罰。”
“這有什麽好責罰的。”夢姑的聲音有些溫柔,“對一個人動情,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杜若惜也不知她這話是發自内心,還是随口一說,因此不敢接話,也不敢附和。
轎子徑直從上空飛過,飛出建康城,落到一條安靜的小路上。
路兩旁的密林裏,立刻蹿出很多人。
杜若惜從轎子中鑽出,仰望天空,但天上除了明亮的界光,什麽都沒有。
百官宴,熱鬧非常。
一百多張桌案,繞成一圈,擺在皇城别苑中,一群身姿曼妙的宮女,正在場中随着樂聲而翩翩起舞。
北邊一處高台涼亭中,長樂公主坐在那裏,與百官一起欣賞歌舞。
柳子衿和步鹿孤婵,坐在西邊亭中,諸葛虎居于南,王介甫居于東。劉義隆沒有出場,這樣的場合,他一出現,勢必搶了長樂的風頭。他要讓所有人都慢慢熟悉習慣,他們的陛下,是一
個女子這件事情。
而且,現今的大宋王朝,暗流洶湧。
再過幾天,估計四處都要起火。
他要把自己最後的精力,用在最合适的地方,他要爲自己的女兒,制訂出最精妙最合用的計劃。他把她放到風口浪尖上,就要讓她坐的穩當,舒服。
這是一個大限将盡的父親,爲了女兒,也爲了自己的野心和尊嚴,最後要做的事情。
百官本來還很拘謹,待到酒過三巡,便慢慢放松下來,如今全都已經醉醺醺的,陶醉在美妙舞姬的美妙舞姿之中。
便在這時,空曠的場地上,忽然刮起一陣陰風。
喧鬧的場所,慢慢安靜下去。
百官一個一個趴倒在桌案上,那些宮女也全都暈倒在地。
王介甫,長樂公主,也全都瞬間趴倒在桌案上。
步鹿孤婵也身子一晃,歪倒在柳子衿身上。
諸葛虎猛的站起,伸手擎起一旁的長刀,對着空曠的場地,暴喝一聲“何方妖孽,敢在此作祟”
柳子衿也四處搜尋,但并沒有見到任何人。
既然不是人,那自然是鬼了。
他心中頓時警惕起來,同時心裏也有些慌亂。
太上宗那些道術,他可還沒怎麽練習呢。
“倒”
一聲清脆的嬌叱響起,諸葛虎不甘心的倒地。倒下之前,雙眼還保持圓睜的狀态。
至此,全場還未倒的,隻有柳子衿一人。
很明顯,對方是沖着他來的。
他将步鹿孤婵放到座下的毯子上,然後走出涼亭,道“何方神聖,還請現身一見。”
“甯公子,還記得妾身麽”
随着一聲溫柔的話語,一個一身白衣雙足的女子,忽然出現在涼亭外。
她就那樣靜靜的漂浮在半空,白裙在皎潔界光下輕輕飄蕩,膚如凝脂,肌如冰雪,一張臉蛋,清麗美豔,恍惚間仿若仙子。
柳子衿忍不住睜大了眼睛,回想起自己在入京之前的某個夜晚,百無聊賴躺在院中,靜吹涼風的場景。
“周周姑娘”
來者正是周夢婉。
隻是此時的她與那時的她,明顯不同。
形體充滿實感,就像真人一樣,同時身上散發的氣勢,也比那時要強大許多。
不過她的神情姿态,倒沒什麽變化,眼前出現的,仿佛還是那個行将消失,溫婉娴靜的周姑娘。
“恩公,兩月不見,您居然成了天生佛子,真是叫妾身驚訝。”周夢婉笑盈盈的道。
柳子衿不好意思的笑笑“都是總之怎麽說呢,人生真是奇妙。”
“那恩公您到底是甯采臣呢,還是柳子衿呢,又或者,是顧清之呢”周夢婉有些嗔惱的問。
柳子衿再度不好意思起來“那個,名字,隻是一個代号”
“恩公說得輕巧,妾身卻找你找的好苦。”周夢婉幽怨道。
柳子衿笑道“看來那個香火成神道确實有點用。”
“也隻有天生佛子,才能知道那種修煉的方法吧妾身倒還真是幸運,行将消失之前,居然遇上了天生佛子。隻是當時有眼不識泰山對了,還有一事要告訴恩公,隻是恩公可千萬不要生氣。”周夢婉說到這裏,眼中有些怯意。
柳子衿好奇的問“什麽事爲什麽我會生氣”
“恩公教我香火修煉法,我卻站在了恩公的對立面,恩公可不就會生氣麽”周夢婉道。
柳子衿問“蕭家軍”
“請恩公責罰。”周夢婉道。
柳子衿哭笑不得“之前我還在想,夢姑到底是誰,也曾想過可能是你,但最後還是把懷疑對象放在了别的鬼怪身上。但沒想到還真的是你。”他是真沒想過那香火成神道真的有用,心中一時之間,忍不住自又是一番唏噓感歎。
“恩公不生氣麽”周夢婉奇怪的問。
柳子衿道“沒什麽可生氣的這世間紛擾,本也與我無關。我不過是不得已,随便做了一個選擇而已。”
“恩公爲何會做這樣的選擇”周夢婉不解的問,“天下之大,英雄豪傑
不知凡幾,恩公爲何要支持她。”她的目光看向北面的長樂公主,沒覺得這女子有什麽特别之處。
柳子衿道“我相信她能當好一個仁君而且,她不像那些所謂的英雄豪傑,有那些野心。或許裏面也有真想拯救黎民于水火的真英雄,但,身邊就有這樣的人,又何必費勁再去遠處找一個呢”
“可是未來呢,因爲皇位,想必又有動蕩。”周夢婉道。
柳子衿道“或許,這是一個改變社會結構的契機。”
周夢婉問“什麽意思”
“和你這樣漂亮的女鬼談論政治,我覺得有些煞風景。”柳子衿道。
周夢婉忍不住羞赧的一笑“恩公取笑人家。”
“你今天來京城,不是單純隻爲了來皇宮轉一圈的吧”柳子衿問。
周夢婉道“那個,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把杜若惜救出來,第二個,就是就是”
“來看看天生佛子,到底是何方神聖”柳子衿問。
周夢婉趕緊道“之前不知道佛子就是恩公早知道就不來了,杜若惜都不救了。”
“就算不知道佛子是我,也不能這麽不要命吧萬一對方真有神通,你這女鬼上門,不是自尋死路麽”柳子衿有些責備之意的道。
周夢婉聽着這話,心中卻覺溫暖非常“我隻是不相信顧清之那樣的人會是不過,那些傳言肯定都是假的。恩公這樣的人,怎麽會像傳聞中那般不堪”
“所以你今天來,本意是要把冒充天生佛子的纨绔公子好好教訓一頓的”柳子衿問。
周夢婉羞道“恩公千萬不要再取笑妾身了臊得很呢。”
“杜若惜已經救出去了”柳子衿問。
周夢婉道“要不,我再把她捉回來”
“你可是蕭家軍的信仰,幹這種事情,不太好吧”柳子衿道。
周夢婉道“我立刻跟蕭家軍撇清關系。”
“那你的修爲”
“再去找别的香火好了。”
“這麽絕情”
“那總不能跟恩公作對啊。”
柳子衿道“不用這麽着急,先找好下一處香火再說不過,你也确實不能幫蕭家軍太多了。若真引起星辰界道宗注意,恐怕會有災禍降身。”
“我也是這麽想的,所以之前就準備不再出手了。不過,現在就已經引起星辰界注意了也說不準。當時沒考慮這麽多,隻是覺得那樣香火來得快一些,後來想再改主意,一時也無法收手了。而且蕭家确實太冤了。”周夢婉道。
柳子衿點點頭“我知道不過,還是先找好退路吧。你已經幫他們很多了。”
“恩公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麽”周夢婉問。
柳子衿搖頭“沒有你好好的就行。”
對于周夢婉,他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
或許是因爲她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上,第一個印象深刻的女子,或許因爲她用的香火成神道,是由自己所“傳授”,又或許是因爲她讓自己猛然驚醒,自己也可以成爲自己的金手指。
總之,那種特殊的感覺,真實存在。
明明今天才是見的第二面,卻總有一種早就相識,并且是很熟悉的故交舊友的感覺。
而且,她是現在這世界上爲數不多的存在的鬼怪之一,那樣孤單,那樣寂冷,就跟自己一樣。
但自己現在至少還有一些牽絆,而她卻什麽都沒有。
雖然她現在成了夢姑,被無數人信仰尊敬,把她奉之爲神,但在柳子衿眼中,她其實非常可憐。
當然,或許這隻是一廂情願。
但感覺,就是那種感覺。
所以他真心希望她能好好的。
而且說實話,對方本來隻是一個普通的女鬼,結果因爲自己胡亂傳授修行方法,忽然變成無數人信仰尊敬的神,并且見到自己之後,依然這麽恭敬尊重,這讓他産生一種奇怪的成就感。
一種叫作養成的
那啥,快感。
不過是無意養成。
所以不能說是猥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