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馬車在小白家院門口停了下來。
我率先從車上跳下,剛推開院門,便看到了獨自站在院中的爹爹。
“爹爹,我請來了澄丹堂的大夫,她……”
我話還未說完,便見爹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的目光越過我,直直的看向我身後,眼神滿是複雜。
爹爹與婉瑩姨四目相對,兩人許久都沒有開口說話。
直到我隻覺周遭的氣息都有些凝固了,婉瑩姨才率先打破沉默,她臉上擠出一個微笑“楊大哥,果然是你!”
爹爹也在唇邊扯出一抹笑容“婉瑩,許久未見了!”
“楊大哥,”婉瑩姨上前幾步,神色有些複雜:“你這些年過得可還好?”
爹爹面色平靜“這些年我與言兒隐居山野,日子過得甚是平靜!”
婉瑩姨聞言面上神色變幻,表情很是糾結。
爹爹長歎一聲“婉瑩,你可是來瞧病的?”
見婉瑩姨點頭,爹爹方道“那勞煩你先去瞧瞧那孩子吧!他本就體弱,昨日被人打地皮開肉綻,至今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婉瑩姨點了頭頭道“那我去瞧瞧。”
說罷便跟着爹爹進了屋中。
因婉瑩姨要爲小黑檢查全身傷勢,我不便進屋,便留在院中等候。
約莫半柱香的功夫,爹爹和婉瑩姨從屋中走出。
婉瑩姨喊來了在門口候着的崗松,讓他進去幫着小白爲小黑上藥。
婉瑩姨對爹爹道“這孩子傷勢是重了些,不過還好沒傷到筋骨。我已喂他服下了紫茸清心丹,兩個時辰内高燒便會退下。再讓崗松給他敷上我……”她忽然頓了一下“敷上我慕容家新研制的青黛珍珠膏,以後每日換藥,半月即可恢複。至于他的身體,确實有些虛弱,我爲他開個方子,日後好好調理便可。”
爹爹點頭“我都記下了,婉瑩,有勞你了!三千文可夠診金和藥費?”
婉瑩姨皺眉道“楊大哥,你這是做什麽?我怎能收你的錢?”
爹爹正色道“婉瑩,你今日是前來出診的,你親自問診,這三千文已是我少說了。你應該知道,慕容家是不會願意你與我來往的,我們還是公私分明爲好。”
婉瑩姨聞言,遲疑半晌“楊大哥,我……”
婉瑩姨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麽話要說,可是最終她卻什麽都未說,隻是點頭同意了診金之事。
爹爹開口岔開了話題,他對婉瑩姨道:“婉瑩,你的夫君對你可好?你們可有了孩子?”
提起夫君,婉瑩姨臉色柔和“他也是一名大夫,他待我很好。我們有一雙兒女,男孩六歲,女孩也已四歲了!”
我在一旁笑道“真沒想到婉瑩姨都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方才聽得婉瑩姨稱小黑爲孩子,我便心中想笑,小黑已是十七歲了,而婉瑩姨看起來才不過二十歲,你這樣叫,若讓旁人聽到,定會以爲婉瑩姨你是小黑大輩分的親戚!”
婉瑩姨頓時失笑“你這丫頭,可真是……”
爹爹亦面帶微笑“這些年來,都是言兒在我身邊叽叽喳喳,插渾打科。若不是每日有她相伴,我恐怕……”爹爹苦笑一聲“我恐怕不是如行屍走肉般活着,便是已追随婉茹而去了。”
婉瑩姨驟然聽到爹爹提起她早逝的姐姐,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張了張嘴,可最終也未說出什麽。隻是轉向我道“我今日初見言兒時,隻驚的呆在原地,她長得,可真像姐姐。”
爹爹深深看了我一眼“十年前我初次見她,隻以爲是婉茹投胎轉世了。”
婉瑩姨溫柔的目光掃過我的臉頰“我真希望言兒就是我的外甥女啊……”
她走過來拉了我的手,對爹爹道“楊大哥,現已時近正午。我聽聞曆陵的秋華樓飯菜做的甚是不錯,不如我們一同去坐坐吧!”
爹爹笑着婉拒“婉瑩,我早已不喜熱鬧之地。不過,言兒是個饞嘴貓,你若願意,便帶她去吧!”
婉瑩姨最終也沒有說動爹爹與我們随行,于是,我便随婉瑩姨來到了秋華樓,我們要了一間僻靜的雅間,落座後,婉瑩姨便讓崗松崗梅守在了門外。
婉瑩姨一口氣點了十餘道菜,對我道“言兒,喜歡吃什麽便說,不要與我客氣。”
我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婉瑩姨今日掙了不少診金,我自然是要好好大吃一頓,不會客氣的!”
婉瑩姨微笑的看着我“你這性格倒有幾分像年少時的姐姐。”
我點頭道“爹爹也曾這樣說過!不過他很少跟我提起婉茹姨,隻說她冰雪聰明,頗識大體,而我卻着實有些頑劣……”
婉瑩姨目光悠悠“姐姐是我慕容家的嫡長女,自小祖母寵愛,父母呵護,兄長疼惜。加上姐姐自幼聰敏好學,在醫學之道上極有天賦。她就如同我們慕容家的一枚瑰寶。”
婉瑩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而粲然一笑“你爹爹還說你頑劣,難道這不是随了他自己年少時那不服管教的性子?”
我與爹爹相識之時,正是戰亂平息,婉茹姨離世之後。那時的爹爹雖英俊無雙,可整個人卻毫無生氣。後來,有了我的陪伴,爹爹他身上那生人勿近的氣息才少了許多,隻是他卻依然沉默寡言,不喜熱鬧。
我一直對爹爹年少時之事頗爲好奇,隻是爹爹從不願提起往事,而我不願引他傷心,故此除非他主動提及,否則我絕不會主動過問。
此時婉瑩姨驟然提起年少時的爹爹,我的好奇心也被随之勾起“婉瑩姨,我爹爹他年少時是何等模樣?”
婉瑩十分詫異“你爹爹他不曾與你說過嗎?”
我輕歎一聲“我知道爹爹出身顯貴,也對京城的繁華心生向往。隻是京城于爹爹而言乃是傷心之地,這麽多年他都不肯回去,也不願提及,故此我也從不多問。”
婉瑩姨看着手中茶杯感歎道“是啊!你爹爹真的是出身顯貴,父親是當朝成國公,曾官至中書令,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長姐更是當今太後,就連去歲剛剛登基的皇上,都得喚他一聲舅舅才是!”
婉瑩姨放下手中茶杯,苦笑一聲“若不是你爹爹這顯赫的家世,也許他就已是我的姐夫了!那姐姐她”
看着沉浸在喪姐之痛中的婉瑩姨,我忙開口安慰“爹爹和婉瑩姨都這樣念着她,我想婉茹姨她若芳魂有知,也會安慰的。”
婉瑩姨眼神複雜地看着我“是啊!看到言兒你,我就知道楊大哥對姐姐的心意了!”
我摸了摸臉頰“當年爹爹要認我爲女兒之時,就說我的眉眼肖似他已故的未婚妻子,而他們曾經戲言,日後最想要個乖巧可愛的女兒。爹爹說,定是老天想要彌補他,這才将我送到了他面前。”
婉瑩姨眼中水光一閃“是啊!若不是知道真相,真的會以爲你是我慕容家的姑娘。”
我不願婉瑩姨繼續沉浸在傷感之中,忽而咧嘴一笑“說起來,我其實也有幾分像婉瑩姨你的!方才在澄丹堂時,那黃大夫嘴上不說,心中定然疑惑我的身份。不過婉瑩姨保養得這樣年輕,外人定會覺得我們是姐妹才對!”
“你這張小嘴呀!”婉瑩姨搖頭輕笑“怪不得你爹說他這些年多虧了有你在身邊,你這丫頭,可真是會哄人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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