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黎清越走越慢,走到第九十八級石階時,她漸漸成了個雪人。
隻差一階,所有走上來的人,都停留在這一階上,卻互相看不見。
就連外面的人也看不見裏面的情形了。
這最後一階,是什麽樣的,每個人都不一樣。
給黎清的,仍然是一個問題“爲何洗心階隻有九十九級?”
黎清在心中腹诽一番,祖師爺隻造了九十九級,鬼知道是差點石頭還是餓的造不動了,腦子裏卻慢慢轉了起來。
她在靈犀峰的時間很短,卻已經發現這山峰上的一切,都在暗中符合着求道之意,這九十九級石階,一定不僅僅是爲了洗心。
究竟是什麽?
她将自己踏上洗心階的所有問話,都想了一遍。
一炷香之後,她才啞着嗓子,道“因爲萬物都不能圓滿,所以差一階。”
雲霧之中,傳來一聲歎息,壓在黎清身上的千鈞之力潮水一般退去,黎清站的筆直,僵硬的擡起了腳步,踏上了最後一階。
一瞬間,雲開霧散。
黎清站在原地,沒有動,天蒙蒙亮,雲層中探出來一點陽光,照的雪光刺目。
不能圓滿,連這些高高在上的修道之人也不能圓滿嗎?
是天道無常,人生不得意之事十有,還是人心太貪,永遠也無法滿足?
她默默地思索着,身邊漸漸站滿了人,也沒有注意。
還是掌門的大嗓門響起來,她才回過了神。
“恭喜諸位成功走過洗心石階,相信大家對自己的求道之路更爲堅定了。”
他說着,特意看了一眼看起來有些發呆的黎清一眼,這樣跟洗心石階對罵的弟子,他真是第一次見。
“本次成功的一百人,休整一日,今晚子時起,在蓮湖池高台之上,參加比試!”
黎清心想靈犀派真是名門正派?怎麽幹點事情都要摸黑?
她又擡頭看向白鳳。
白鳳立于掌門身後,笑容像是刻了個模子一樣,既不過分也不冷淡,眼神卻比在雲水峰時疏離冷淡。
任憑誰被一夥人用可惜可憐看死人一樣的眼神看着,也熱情不到哪裏去。
掌門興許是得道時上了年紀,将老年人啰嗦的毛病也保留了下來,先是勉勵了幾句,又追憶往昔,再描述了一下未來,直到得了資格的人搖搖晃晃站不住腳才宣布散會。
意猶未盡的掌門又叫住幾位峰主,回靈犀殿開會去了。
衆人也沒有這麽快散去,三三兩兩的結伴說着夜晚發生的一切,不少人看着黎清議論紛紛。
實在是她那一嗓子,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黎清壓根不在意别人說什麽,她肚子餓的厲害,剛想要撒腿就跑,去飯堂吃飯,卻被李燕拉住了。
李燕興緻勃勃道“黎清!我們一起走啊,你去哪裏?回靈草園嗎?”
黎清道“我去吃飯。”
李燕道“啊!對,我昨天吃了辟谷丹,忘記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等黎清說話,她已經拉着黎清往飯堂走了,邊走邊道“你的手怎麽這麽冷啊。”
黎清不覺得自己手冷,白鳳的手比她還冷,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冷的相得益彰。
她的思緒又飄開了,直到李燕問她能不能吃的完。
黎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碗,原來自己不知不覺拿了五個大饅頭。
吃的完,就是幹吃饅頭太噎人了。
李燕捏着個饅頭陪着,覺得黎清的一切都讓她驚奇,興緻勃勃道“今天晚上就要比試了,我這是第二次參加了,希望這次能夠成功!”
黎清幹巴巴的說了一句“加油。”
李燕道“你知道比試的規矩嗎?”
黎清搖頭,一無所知。
李燕道“很簡單的,每人一根簽,到最後,誰手裏的簽最多,誰就赢了。”
黎清心道确實簡單,可是自己現在除了劍法和打坐,畫符咒都沒有練習過。
好慘。
更重要的是她沒有劍。
黎清幹啃了幾個饅頭,都沒有聽清楚李燕在說些什麽,等到了靈草園中,才發現李燕竟然也在這裏,不過她倒是一點也沒有想起來以前見過她。
倒是站在她眼前這個女子,她一眼就想起來了。
是被她開了瓢還點了火的人。
女子看着黎清過來,立刻嘲諷道“磨劍崖的人回來了,昨天夜裏可真是大出風頭啊,切,真看不慣這假清高的派頭。”
黎清愣了愣才發現她說的是自己,心想誰說我是假清高,我就是真清高。
另外一人道“哎呀,别說了,小心她一生氣又要動粗。”
女子咯咯的笑道“那還不趕快去找林容師叔,這麽危險的人就應該關在磨劍崖。”
黎清從她身邊邁過去,聲音不大不小,道“咯咯咯的,兩年沒回來,靈草園還養雞了!”
大家都是修道之人,耳聰目明,聽在耳中,不少人笑了起來,其中尤其以李燕笑的最爲大聲。
那女子怒道“哼,我不跟你争這些閑氣,晚上再決高下!”
黎清道“我不認識你。”
女子氣的粉臉通紅,道“我叫王音兒,你好好記住,以後回想起來好知道自己被誰打敗的。”
黎清頭也沒回,往自己的屋子走去,王音兒惡狠狠地盯着她,準備今天晚上就要報那一瓢之仇。
李燕在她身邊道“你别理她,就愛裝,真本事沒多少,你剛從磨劍崖回來,要是少什麽,就告訴我。”
黎清道了謝,想了想李燕是不是客氣,道“我少把劍。”
李燕道“劍!劍我有啊,原來那把不漂亮,我就換了一把,你不嫌棄的話我給你拿過來。”
黎清破銅爛鐵都用過,當場表示不嫌棄。
李燕熱心腸的去拿劍,黎清先推開自己的房門,兩年未回來,猛地将門打開,風便從門中肆意刮了過去,光也跟着湧了進去,浮塵和雪花在光線中起起伏伏,惹的人直打噴嚏。
黎清打了個噴嚏,進了屋子,發現自己的東西被人動過了,她看了一眼書,書翻動的地方分明不是原來她看的地方,筆也調了個頭,自己僅有的兩件衣服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可卻将袖子折在了裏面。
不知是誰想要做賊,最後又被黎清的清貧所震驚,毛都沒有順走一根。
黎清擦了擦桌子,李燕拿着一把劍過來,劍鞘雕着一點簡陋的花紋,黎清将劍抽出來,光溜溜的一個劍身露在就外面,這劍大概也沒什麽志氣,并沒有露出任何銀光寒光來,還豁了一個口,正好合适黎清寒酸的氣質。
比起蟲童符文閃耀,鋒芒畢露的劍差着十萬八千裏。
李燕有些不好意思道“這口子是我抓妖獸的時候,磕到妖獸角上了。”
黎清将劍拎在手中,忽然起了個劍勢,虛空刺出一劍“一點靈犀”,将空中一片雪花切成了兩半。
李燕見她這一招“一點靈犀”毫無架勢,随手就刺了出去,卻不偏不倚地刺在了翻飛的雪花之上,力道與目光都十分精準,不由心中一驚。
這劍招是大路貨,劍也是大路貨,可用劍的人卻是難得的劍道高手。
要不然自己也去磨劍崖呆一呆?
她心中一冒起這個念頭,就看着黎清滿身的疤痕搖了搖頭。
黎清看她一眼,道“怎麽了?”
李燕道“我在想我絕不會去搶你的簽。”
兩個人說了幾句,李燕就離開準備去了。
子時終于到了。
李燕叫着黎清一起到了蓮湖池。
蓮湖池在山巅之上,掌門大殿外,那湖水之上已經搭起了高高的擂台,隻要是靈犀派的認,都可以來觀看,掌門爲了讓白天有雜役要做的人也能看到,特意将時間定在了子時。
擂台十分大,足以站上幾百人同時打擂也不會擁擠,黎清被叫到名字站了上去,猜測這是與落日孤峰水榭中一樣是陣法。
底下圍觀的人群烏泱泱的一片,各峰弟子都來了,這次宣布比賽的人,是不苟言笑的顔意,他一出現,叽叽喳喳的人群立刻安靜下來,等着他發話。
顔意站在高台之上,道“三個時辰,不得惡意殺人!要是被我發現了,就不要再想着去哪一峰了,鬼哭峰的執法堂,歡迎你們!”
台上台下俱是一片悚然,靈犀門弟子最少的是雲水峰,第二少的就是鬼哭峰,大家看着顔意的嚴肅臉,紛紛覺得還是命要緊。
“開始!”
黎清學着别人的樣子将竹簽放在懷中,随後原地不動,先動的先吃虧,後動的不僅能保留實力,還能一次搶奪幾根簽!
可她不找别人,别人卻會來找她。
王音兒站在她面前,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不等黎清反應,身形已經動了,雙手疊掌,掌風澎湃,朝黎清而去。
黎清眉頭一皺,縱身躲過這一道掌風,絲毫不敢大意,将劍護在身前,心道這王音兒與她沒有生死之仇,爲什麽會帶着這麽重的殺氣,顔意難道沒有察覺嗎?
王音兒轉身跟上,與她在這方寸隻見騰挪相鬥,黎清再躲,四下一望,看見了顔夢瞪着大大的杏眼,正盯着她。
她心中明鏡一樣,明白王音兒被顔家收買,要在這擂台上置她于死地,也許還不止王音兒一人。
而顔意身爲顔家的一份子,就算沒有置身其中,也會袖手旁觀。
畢竟一場這麽多人的混戰,難保會死上一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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