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出宮



上元十日之後,安南王趙峥舉家歸京。

入京的前一夜,太後祁宋氏特地留了趙晴若用晚膳。

“一切都整理好了?”

燭光下,祁宋氏一邊給趙晴若夾菜,一邊問道。老人的兩鬓上已然全是歲月的雪,現在慈愛溫柔地與趙晴若說話的模樣,像極了祖母叮囑孫兒。

“都備好了。包括太後娘娘和皇上賜給臣女的東西,都帶上了。”趙晴若乖巧地回應着,看着祁宋氏的目光中帶了幾分不舍。

她在宮裏這幾年,一直伴在太後身邊。從前還有提防和疏遠,可後來長久的時光流過,風霜雨雪的最後,這位初見時讓她有些害怕的太後娘娘,卻成爲了趙晴若離去時最不舍的那一個。

祁宋氏如今也是一樣的心情。她一生都在這宮裏,經過大風大浪,經過親兒雙亡,經過朝代更疊。她本以爲自己此生再無願意親近的人,卻沒想到,這個她當做質子一般召進宮來的女孩,卻成了她在人生暮歲中七年難得的陪伴。

她看着趙晴若,看着這個自己一路看着長大的女孩,微微紅了眼眶。一旁陪着的秦嬷嬷和莊嬷嬷也陪着紅了眼。

“出去之後,就把這裏的曾經都忘了吧。你還年輕,往後,就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趙晴若聞言,低低嗯了一聲,眼淚卻掉了下來。

祁宋氏微微彎了嘴角,聲音也有些哽咽。

“好孩子。沒事,以後想了就進宮看看哀家。”

趙晴若點點頭,抹去眼淚,揚起了一個微笑,緊緊握住祁宋氏的手。

……

待月上宮牆,趙晴若從盛甯宮中出來時,眼角還帶這些淚痕。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過這段自己走了無數次的路,心中五味雜陳。

走到永安殿門前時,趙晴若停住腳步擡頭看那塊鑲金的牌匾。方站了一會兒,便聽耳邊傳來了琴聲。

琴聲幽幽,是從牆的那頭傳來的。

趙晴若尋聲望去,嘴角微微翹起,向聲而去。

邀月樓中,正有一身影在翩翩起舞。

那身影見了來人,停下舞步,輕笑着道:“我還以爲你今晚不會過來看我呢。”

趙晴若看了一眼院中石桌上擺好的一壺酒兩隻杯,彎了嘴角,坐下道:“昭儀娘娘的舞姿日後怕是難得再見,我自然要最後看上一看。”

孟清歌也坐了下來。她今日穿着一身青色的舞衣。時值冬日,院中雪色尚未褪去,但夜空無雲,月光清明,襯得眼前人的姿容更加出塵絕豔。

趙晴若一直知道孟清歌是美的,或者說,孟清歌是她見過最美的人。也許放眼天下,也再難找出能和她一比的人。而這樣的孟清歌,滿腹心計,卻又好像什麽都不在乎,似乎天生就該是跳舞的人,起躍随心,不拘紅塵。

孟清歌見趙晴若目不轉睛地看着她,道:“怎麽一直看着我?明兒你就要出宮了,就這麽舍不得我?”

哪有人這樣說話的啊?趙晴若輕輕白了孟清歌一眼,再回眸看她時,眼神卻沉了下來。

“你爲何要進宮?”趙晴若突然問道。

其實她一直知道孟清歌入宮絕不是碰巧長了那一張臉,又碰巧被祁謹看上。不說她一入宮就籌謀着對付德妃,就是那些過人的心計,也絕對不是碰巧。

更何況,孟清歌常和她說起的秦淮,與她獻藝的周郡行宮相隔着遙遠的山河。

猜出孟清歌背後的人不難,但是趙晴若不明白,像孟清歌這樣聰明又灑脫,富于美貌又多才多藝的人,爲什麽要進宮?而且看起來,她還是心甘情願的。

孟清歌聽趙晴若問了,飲下一杯酒,并沒回答,而是擡眸看着趙晴若道:“這宮裏,不好嗎?”

趙晴若蹙眉道:“宮牆高深,困天拘地,如何好?在這裏的人,都是苦的。”

孟清歌聞言,突然笑了起來。

“你錯了。普天之下,衆生皆苦。困于高牆卻享着無盡富貴,生而自由卻爲生計奔波不停。誰又比誰好些?”

孟清歌又倒了一杯酒,唇邊仍噙着笑道:“不過,這王孫貴族,還是要更好些。”

“在秦淮之畔做自由之人卻不得不随風飄搖,還是在深深宮苑裏爲帝王之妾享人間至尊富貴。我想我做了對自己來說最好的選擇。”

說罷,她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趙晴若看着孟清歌,好像有些明白了她之前許的那個願望。

衆生皆苦,那她往後出了這宮牆,就真的能擁有她願中的平安嗎?

……

天剛剛大亮,安南王府一行便入了京。禮部侍郎林正奉命候在了城牆之外。趙峥入城後,先讓楚萱趙晴薇和家仆們去了王府安置,自己稍微整頓一下便去了皇城。

在宮門前,趙辰已經等在了那裏。

趙峥見了兒子,哼了一聲,沒有斥責他。一起行軍這幾年,他也了解這個兒子是個什麽性子,所有才由着他先行進京。

二人會面,便一起去了宣政殿向祁謹複命。

而宮中,永安殿裏趙晴若的行囊也已整頓好。之後,趙晴若去了盛甯宮,最後給太後請了一次安。

盛甯宮内,趙晴若穿着尚衣司新趕制的朝服,坐在位子上陪着太後說話。因爲之前的那套朝服是冊封時穿的,如今已經合不上趙晴若的身量了,所以太後吩咐尚衣司又新做了一套給趙晴若。

“一會兒你父兄下朝,應該會來盛甯宮見哀家,你便跟着他們回去。王府内的物件兒都已經安置好了,就放心住着吧。”

趙晴若點點頭,發上重重的珠钗步搖随着動作輕輕作響。

祁宋氏看着如今出落成大姑娘的趙晴若,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

兩人又話别了幾句,然後便聽殿外宮人通報。

“安南王到——趙将軍到——”

趙晴若聽見那通報聲,連忙站了起來。

身着紫色朝服的趙峥先走了進來。多年不見,他臉上的風霜痕迹更重了一些。但是那眉眼,趙晴若已經有些陌生了。

而後進來的一身栗色衣衫男子,那副眉眼,像極了趙晴若夢見多次的那個人,但又有些不一樣了。

那個記憶中一直護着她的少年,長高了不少,也滄桑了不少。她曾做過許多夢,夢見他來見她,帶她走。可這一切在此刻真實發生時,趙晴若卻感覺恍若在夢中

哥哥……

趙晴若的目光緊緊盯着趙辰,在心裏喚了一聲,眼眶裏已經有眼淚在打轉了。

而趙辰見了趙晴若,先是一愣,然後快走了幾步越過了趙峥。這麽多年在戰場上殺完敵回營獨自療傷時心中升起的思念,這麽多年在月下望着家鄉的惆怅和期盼,都在這一刻清晰了起來。如今,總算是苦盡甘來。

而趙峥其實見到這個多年未見的女兒,心中也有些感慨。但是他知道這是在宮裏,不能直接讓趙晴若和趙峥在這裏相認,便上前了幾步,先對着太後祁宋氏行禮道

“微臣趙峥,見過太後娘娘。”

待祁宋氏讓他起身,趙峥又轉向趙晴若,看着這個已經長成的女兒,眼中也帶了一些身爲父親該有的憐愛,道“阿若,一别多年,你可還安好?”

趙晴若的眼淚已經落了下來,她轉眸看向趙峥,回道“回父王,女兒一切安好。”這句話,也是她想要說給趙辰的。

趙辰一個男兒,此時也紅了眼眶,但是他心中記着來路上趙峥叮囑他的不能亂了規矩,便一直忍着。聽趙晴若說了這這一句,他也跟了一句。

“哥哥也一切安好。”

趙晴若嘴角一彎,淚卻流得更狠了些。

祁宋氏見這一家團圓,心中感慨,忙道“安南王一路辛苦,現下也應是累了。就快些帶着晴若回府吧。”

趙峥應下。趙晴若聞言,拭去了眼角的淚,回頭看那座上之人慈祥的笑容,對着祁宋氏跪下行了個大禮。

“臣女拜别太後娘娘。”

祁宋氏笑着點頭,道“去吧。”

趙辰在一邊看着規規矩矩行着禮的趙晴若,心中突然微微發疼。從前那個柔弱害羞卻哭笑肆意的妹妹,怎麽變成了這個模樣。

趙晴若行完禮後,趙峥帶着趙辰也跟着告退。

出了盛甯宮門後,門外便是等着趙晴若的儀仗。

太後祁宋氏今日特地安排了公主的儀仗送趙晴若出宮。

柳尚宮紀司衣和曾司膳也在一旁相送,趙晴若一一看過這些熟悉的眉眼,轉頭上了轎。

轎子裏一晃一晃的,雖然看不見路旁的風景,但趙晴若知道,她正在一步步地離開這個她待了将近七年的地方。她青春韶華和成長歲月,都在這裏。

江運興跟在趙峥身邊領着路,依着祁謹的吩咐在朝安門前備好了馬車。朝安門前,趙峥和趙峥上了馬車,在趙晴若的儀仗前頭出了宮門。

而過了朝安門後,趙晴若掀起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朝安門。她還記得當初,蘇青牽着小小的她走過這道門,走進了這個困了她七年的深深宮院。

但是爲什麽,這一刻她明明已經出來了,心裏卻有些不舍,還有些迷茫。

趙晴若突然想起孟清歌昨夜最後喃喃着對她說的話。

“在這裏待久了,就走不出去了。”

趙晴若放下車簾,将心中的感受全數壓下。罷了,今後,她應是與這裏無緣了吧。

應是,無緣了吧?

出宮的儀仗浩浩蕩蕩。一旁,有一個身着布衣的男子正遠遠地注視着這一行。

他剛好看見了趙晴若往回望的那一眼,也真切地看見了趙晴若眼中的的不舍與迷茫。

待趙晴若放下車簾後,那男子又盯着那轎攆看了許久。

……

到了京中的安南王府後,趙辰連忙下轎來到趙晴若的轎前,把趙晴若接了下來。

兄妹相視一笑,雙手相握,走進了王府中。

趙峥看着兩人,在心中輕輕歎了口氣,對周管家道“先領着郡主去側院吧。”

“不用了。”趙辰道“我帶阿若去就好。”

趙峥見狀,也就随他們了。自己先回了主屋休息。

趙辰其實對這王府也不熟悉,他就是想和趙晴若說話。

下人帶着趙晴若和趙辰進了側院後,于慎看了一眼這個側院,輕輕蹙了蹙眉。

待兩人在屋内坐下,趙晴若對竹容木錦和于慎等侍從道“你們先下去吧。我和哥哥說說話。”

衆人退了下去。

趙辰待他們退下之後,握着趙晴若的手道“阿若。當初是哥哥不好,我應該去把你追回來的。我應該再警惕一點,不讓他們把你……”

“都過去了。”趙晴若紅着眼道“如今哥哥和我,還有安南王府都安好,就好了。”

她伸手撫上趙辰的臉,輕輕摸着趙辰下颌上的一道淺疤,道“哥哥這些年,應該吃了不少的苦吧?”

趙辰按住她的手,搖搖頭道“沒事。我如今是父王手下的大将軍,當初和你說的那些話,我都做到了。”

趙晴若輕輕笑着,眼神中卻多是心疼。殺場浴血,哥哥肯定受過不少傷,吃過不少苦。但是和她沒有将宮中那些事說出來一樣,趙辰也選擇不将傷痛告訴趙晴若。

趙辰從懷中拿出那個紅繩結,道“看。你送我的這個,哥哥一直帶在身邊。”

趙晴若接過,摸了摸那紅繩,道“往後,我再給哥哥做一個。”

趙辰道“這一個,就夠了。”

“對了,我聽說前幾年你被禁了足,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趙晴若見趙辰問起那些往事,撇開臉道“沒什麽。都過去了。”

趙辰氣憤地道“我就知道這皇宮不是什麽好地方。”

趙晴若安撫趙辰道“哥哥,真的都過去了。父王和你如今平安歸來,我也是皇上親封的朝雲郡主了,沒事了。”

趙辰聞言歎了口氣,摸了摸趙晴若的頭,道“也是。你如今有着這個身份,還有我在,她們不能在肆意欺負你了。”

趙晴若想問一句她們是誰,便見于慎走了過來。

“郡主。王妃喚您去主屋一見。”

于慎說這話時微微皺着眉。不爲别的,就是方才來傳話那人趾高氣揚的太傅實在是惹人厭。他跟着趙晴若在宮裏這麽久,自從禁足解了,趙晴若被封爲郡主後,那還有宮人敢這麽看他?

趙辰聞言也是眉頭一皺,對趙晴若道“你别去。她肯定沒安好心。”

趙晴若對趙辰這個态度有些詫異。從前在王府,雖然楚萱和趙辰互相不喜,但是趙辰還是一直敬着身爲嫡母的楚萱的。

“既然回來了,我總要見一見。”趙晴若又想起了當年的栗子糕,但還是如此說道,拍了拍趙辰的手,便起身準備要走。趙辰見狀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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