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晴若和趙辰來到了主院時，楚萱和趙晴薇正等在堂中。

趙晴若走進屋内，見到了坐在位上的二人。楚萱好像還是多年前的模樣，隻是額間眼角多了一些歲月的痕迹。而坐在她身邊的趙晴薇早已脫去了記憶中那模糊的稚氣容貌，出落得清麗脫俗，驕矜貴質，如一朵安養在深閨的花。

“見過母妃。”趙晴若走上前，對着楚萱彎了彎身子。

楚萱從她進屋時就一直在打量着趙晴若，見趙晴若向她行禮行得如此規矩大方，在心裏輕輕哼了一聲，嘴上則說道“看來這些年你在宮中規矩學得不錯。不過是有些地方還是沒有用心，回府了竟然要本妃去親自請你才來拜見。”

趙辰聞言皺着眉上前道“阿若才剛剛到府，是我和她說話，不得已才耽擱了這一會兒。”趙晴若見他這樣，在後面輕輕拉了拉趙辰的衣角。

楚萱見趙辰這般搶着回答，像是生怕她把他妹妹吃了似的，剛想開口訓斥一句，但又想起了趙峥叮囑過她的話，便隻得把怒氣咽了回去，道“先坐下吧。”

趙晴若和趙辰坐下，便聽楚萱問道“這幾年你在宮中，沒出過什麽事情吧？”

趙晴若搖頭道“一切安好。”

趙晴若話音剛落，趙晴薇又插嘴道“可你之前不是被禁足了嗎？”

趙晴若聞言，眼神微微躲閃了一下，道“這件事是個誤會。太後娘娘和皇上早就解了我的禁足。如今确實一切安好。”

楚萱卻輕輕笑了一下，道“誤會不誤會的，還不是看在王爺的面子上。你如今是郡主了，當然安好。”

這話說得真是刺人耳朵，跟在趙晴若身邊的木錦和竹容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見了隐隐的怒色。

趙晴若淡然地道了一句“天恩君惠，都是施于整個安南王府的。”

楚萱去瞥了她一眼，低低地道了一句“伶牙俐齒。”

“王爺說，過幾日要我們進宮去給太後娘娘請安。到時候，你要跟在晴薇身邊替她給太後娘娘引見引見。”

趙辰聽着這一句話中命令的語氣，火突然冒了起來，站起身道“母妃要是想去宮裏，便自己去吧，阿若不會去的，也不會跟在晴薇身邊。”

楚萱怒道“趙辰！你放肆！誰允許你這麽跟我說話的？”

趙辰哼了一下，看着楚萱的眼神利似刀劍。

“母妃自己做了什麽，難道要我當衆說出來嗎？”

說罷，他就要伸手拉着趙晴若離開。

趙晴若見狀忙按住趙辰拉她的手，起身低眉對楚萱道“母妃的話，晴若記着了。哥哥隻是擔心我，還請母妃不要怪罪他的言語沖撞。”

“屋内還有些東西要整理，晴若和哥哥先告退了。”

說完，才随着趙辰出了屋子。

身後，楚萱看着這對兄妹的背影，氣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趙晴薇見狀勸道“母妃何必生氣？趙辰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

楚萱道“他一個就夠我煩的了，現在那個趙晴若又回來了。面上規規矩矩，心裏不知藏着什麽心思。這兩個人，就是專門克我的！”

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趙晴薇，道“女兒，此次在京中，你可千萬不能讓她把你壓了過去。你才是咱們安南王府真正的嫡女。”

趙晴薇點頭。這些年在王府，楚萱一直和她說趙晴若隻是替她去皇宮受苦的，所以不論趙晴若明面上的身份是什麽，她才是安南王府真正尊貴的嫡出女兒。

……

待走出了主院，趙晴若問向一臉陰沉的趙辰。

“哥哥。你方才怎麽能這樣和母妃說話啊？她到底是嫡母……”

趙辰打斷了趙晴若的話，一臉憤憤地道“你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

見趙晴若追問，趙辰抿了抿嘴。他想着晴若至今還是未出閣的姑娘，往後的婚事還要楚萱在主持，便沒把書信的事情說出口來，隻扭過頭道“王妃這些年嬌慣着晴薇。明明你如今已經是嫡女了，但是王府中的人還是把晴薇當成大小姐。看她方才對你的态度，哪裏有把你當做嫡女？”

趙晴若聞言，輕聲勸道“哥哥，你不用把這些放在心上的。”趙晴若頓了一頓，想起了當年，道“其實就算她厭惡我，也不能怪她。”

“但不管怎麽說，如今我是安南王府的嫡長女，也是當今聖上親封的朝雲郡主。這已經是定局。而那些閑言碎語，會慢慢消退的。”

“而哥哥你，在外人面前，也不能說出以前王府的事。”

趙辰點頭應了，看着趙晴若如今這副穩重的模樣，心中又微微疼了起來。

他固然知道這在天子腳下，言行都要慎而再慎，但是看着趙晴若說出這樣一番話，他卻是有些心疼，是要在宮中看過經曆過多少事，阿若才會有這樣謹慎敏感的性子？

兩人又說了些話。因爲之前趙峥說過還要帶着趙辰去見宋齊，所以趙辰把趙晴若送到了清芳苑前後，便走了。

趙晴若看着趙辰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

見趙辰走遠了，趙晴若轉身走進屋内，卻看見了于慎皺着眉頭打量着這清芳苑。

“于慎，你這是怎麽了？是這院子裏哪處地方不好嗎？”

于慎見趙晴若問起，走到趙晴若身邊道“郡主，咱們進屋再說吧。”

幾人進了屋内，于慎才開口道“郡主，您還記得先前您讓奴先來看看這王府嗎？”

趙晴若點點頭，于慎便繼續道，眉頭都皺在了一起“奴來的時候，督工的人說，雲霞苑才是給郡主準備的。而這清芳苑，是給二小姐住的。”

于慎口中的二小姐便是趙晴薇了。

竹容一聽，氣道“他們怎麽敢這樣？”

于慎低下頭道“聽說，是王妃安排的。”

木錦聽了這話，看了一眼不作聲的趙晴若。後者輕輕歎了口氣，道“罷了。這裏也挺好。”

趙晴若又叮囑了一句“既然我們已經回了王府，往後有些話，你們要注意不要與旁人亂說。”

三人應下，然後竹容和木錦侍候着趙晴若褪下這朝服金簪，便讓趙晴若歇下了。

之後木錦和竹容退出了趙晴若的寝屋，木錦開口問道“我看這王妃和二小姐對郡主的态度怪得很，而郡主和大少爺之前倒是十分親密。竹容你知道這其中的緣由嗎？”

竹容搖搖頭。她雖然是安南王府的人，但從前隻是待在莊子上。她和桐靈是在趙峥準備送趙晴若入京是，讓蘇青從莊子上選上來的，所欲對于王府之内的事情，她也不熟悉。

不過……

“不過，從前我在來京的路上，聽過趕車的老馬夫說過一句。說郡主好像不是王妃所出，而是一個是侍妾的女兒。是在進宮之前才記在了王妃名下的。”

木錦聞言，心下有些明了了。想必這個侍妾，應該就是少爺趙辰的生母了。這也解釋了爲什麽少爺和郡主的關系如此好，而王妃對着這個長女卻沒有好臉色，甚至還換了原本爲郡主準備的住所。

看來這回到王府，往後的路也不一定好走。

“不管如此。我們都是郡主的人。”見木錦在沉思，竹容開口道。

木錦擡眸看着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在宮中的風浪都經曆過了，往後，也不一定難走。

……

晚時，趙峥才回了府。而楚萱已經等在了屋内。

“王爺怎麽這麽晚才回來？”見趙峥回來，楚萱便迎了上去。多年未見，如今好不容易團聚，楚萱自然想要時時待在自己丈夫身邊。

“今日和宋相多說了些話。”趙峥淡淡地道，褪去了外袍。

“這府裏住得還舒坦嗎？”

楚萱道“皇上恩賜的宅子，自然是一切都好。”

她看了看趙峥的臉色，道“今日永平王府的人來了帖子，說是四日之後請我和晴薇參加永平王府舉辦的迎春宴。”

趙峥聽見是永平王府，蹙了蹙眉。雖然他一直在南域，但是對其他的藩王，他多少還是知道一些。這個永平王楊啓是個圓滑的性子，愛和人打交道攀關系，趙峥這般沙場裏出來的鐵漢子有幾分看不上他。但是如今入了京，交際也是必不可少的。

趙峥道“那便去吧。晴若在京中待了許久，你有什麽不熟的地方，問問她就好。”

楚萱聽趙峥提起趙晴若，撇了撇嘴道“她又不一定要去。”

趙峥冷聲道“她也是安南王府的女兒，怎麽不能去？難不成那永平王府的帖子裏，隻說了你和晴薇兩人？”

楚萱低下頭。那帖子裏卻是沒說隻請她和晴薇，甚至還問了一句趙晴若。

但是她心裏總是不甘，那個人，隻是一個賤婢的女兒，哪配如此風光？

趙峥看着楚萱的神色，也知道她心裏不好受。今早回府時，趙峥聽周管家說了楚萱換院子的事。但到底隻是件小事，而且他外出作戰多年未歸，對于楚萱心中總有些愧疚，所以這件事上他選擇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有些事，趙峥必須要嚴厲地叮囑一番。

“今日我和宋相說話，宋相特意提了一句晴若，說晴若這些年在太後身邊侍奉，很得太後娘娘的喜愛。”

趙峥看着楚萱道“我知道你心中爲晴薇不甘。但是晴若爲了安南王府獨自入宮這麽多年，也很不容易。不論過去如何，晴若如今是朝雲郡主，也是安南王府名正言順的嫡長女。以後你出門在外，一定要記住這一點。這是在天子腳下，可千萬别讓旁人抓住什麽話頭。”

楚萱聽連趙峥都在勸她，心中又是委屈又是生氣。

“朝雲郡主……不就是個郡主嗎？當年她替了薇兒，就是她應該的！她和她阿娘，害死了我的兒子，憑什麽她可以有今日的榮華？王爺今日是沒看見，那丫頭那般伶牙俐齒……”

“好了！”見楚萱撒起潑來，趙峥喝了一句。

楚萱見趙峥吼她，眼眶發紅。趙峥見狀也知道自己方才那樣有些不該，于是微微軟了語氣道“這是在京中，就注意一些吧。”

楚萱抽道“那王爺，我們什麽時候能給薇兒請封郡主然後回南域去啊？”

趙峥道“薇兒的請封，再過些日子我尋個時機吧。”其實按規矩，藩王之女成婚時便可冊封郡主，隻是楚萱看趙晴若尚未及笄便封了郡主，心裏有些不平，所以也想給趙晴薇求一個。

趙峥應了楚萱的這一半句話，卻沒回應下半句。

他垂着眸，想起了今日宋齊和他說的事，輕輕皺起眉頭。

先是魯王因爲那貶爲庶人的四皇子求情而被皇上責備，再是永平王前一陣被祁謹有意無意地警告。

當今聖上，該不會，是起了那樣的心思吧？那他此次入京，還能不能安然地回南域去？

……

雲霞苑中，趙晴薇梳洗之後坐在妝鏡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出神。

她一向知道自己是美的，母妃和其他人也都這麽誇她。但是今日見到趙晴若，雖然容貌上她還是略勝一籌，但是總覺得自己和趙晴若之前差了些什麽。

那一身郡主朝服，可真好看。

“小姐，您在想些什麽？”趙晴薇身邊的何媽出聲問道。

趙晴薇輕輕噘着嘴。“小姐。我還是小姐，她都是郡主了。而且如今我還隻是二小姐。”

何媽道“小姐。在京中，我們隻能忍氣吞聲。”

趙晴薇有些不耐地道“憑什麽啊？”

是啊，憑什麽？趙晴若是庶出，是次女。就像楚萱一直和她說的一樣，趙晴若就應該一直在她腳下才對。可是今天看到的趙晴若，看上去卻是那麽風光，那麽端莊矜貴。

趙晴薇原本以爲，趙晴若真的是入宮受苦的，但如今看起來，她也沒受什麽苦，反倒是性子硬了不少。從前的趙晴若，哪敢擡頭和她說話？

何媽勸道“小姐不必在意。王爺和王妃還是看重小姐您的。後天要入宮，再過兩天又要去赴永平王府的宴會。那宴上，京裏頭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要來。到時候小姐看上了誰，或者皇上指了婚，那都是無上的榮耀呢。”

趙晴薇聽了這話，看着鏡子中正值好年華的自己，彎唇笑了。

母妃說過，她的夫婿，一定要是世間頂好的男兒。如今父王回來了，趙家皇上極看重的權臣，她往後一定能嫁入一個尊貴之家。

……

天暗得深沉，料峭春寒中的夜露更重了一些，顯得清芳苑的夜色有些凄清。

趙晴若攏着被子躺在榻上，睜着眼看着黑暗。

身下有些陌生的床提醒着她，如今她已經不在宮裏了。但是這裏，還是和宮中一樣冷。

白日裏她特地問過乳母，隻得到了入乳母在她入京後就被送回了本家的消息。

想來也是，楚萱該是容不得乳母的。就像如今，她還是容不得她。

趙晴若又想起了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還有……阿娘。

這些她多年不願意去面對的事情，如今還是要面對。

趙晴若突然覺得，她盼了那麽久的出宮，其實如同鏡花水月，隻是虛幻的美好。

這裏，依舊不是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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