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意歌起身扶住幾案,心想如今不是軟弱的時候,又想起他一向最是孝順,先問素櫻道“王妃她現在怎樣?”
素櫻道“娘娘在房中,說不讓人打擾。”
林意歌讓素櫻叫了那送信的人來,原來是朱中正的親随小厮。
朱家在荊王府已有三、四代人了,除夕那日中隐樓的店夥老朱,正是朱中正的父親。
朱中正從小是趙昉的書童,長大了又是趙昉的副将,一向最是忠心的。
這送信的小厮并沒有上戰場,得來的消息雖準确,細節卻不多,隻知道昨日淩晨大周進攻蒿州,又言耶律大将軍也知蒿州地勢險要,重兵守城。
趙昉帶領西軍大部從蒿州北面山上襲入城中;江壁川帶禁軍騎兵迅速攻破南門入城,正面與耶律大将軍對峙;範家一支穿插作戰并支援。
不知何故,周國竟沒有探到狄國後援二十萬大軍趕到蒿州城北門外鎮守的消息,西軍攻到城外,方發現狄國二十萬後援軍嚴陣以待,趙昉立時後撤,又派人拼死疾馳,要求範家速速趕來支援,範家大軍卻如憑空消失了一般。
林意歌奇道“狄國後援大軍二十萬,那麽多人怎會沒有被周國發現?探子們都是死人嗎?”
那小厮搖頭,說自己也不知,又道“江樞相也正激戰,無法來支援,再說……禁軍也未必願意支援西軍。”
“世子爺帶領大家一路戰一路逃,如今尚且消息不明。”
林意歌埋頭想了半日,歎道“蒿州攻不下來,戰局要變了。”
那小厮奇道“蒿州攻下來了啊,江樞相攻下蒿州,耶律狗賊敗逃。我今日來時已有流言說狄國要求和,原本狄國也隻有耶律仁榮主戰的,戰局變得對大周有利了,隻是苦了西軍,十萬主力全沒!二十年來鎮守西陲……”
那小厮嚎啕大哭起來。
林意歌不耐煩斥道“如今可是哭的時候麽!江壁川既攻下城,有沒有讓人去支援趙昉?”
那小厮仍是哭哭啼啼,道“耶律仁榮逃入沙漠,江樞相率兵追了去了,現在江樞相也與我們世子爺一般,下落不明。範家軍隊也不見蹤迹,周國大軍現在是幾個老成些的将軍們維持着,幸得蒿州城内還算平穩。”
林意歌咬緊牙關,道“你先出去吧。”
待那小厮與素櫻皆去了,她方重重坐倒,趙昉、江壁川與範普皆不見蹤影,戰局會如何發展?西州城會不會有危險?要不要帶着他的母親離開?
想到趙昉,頓覺心中充滿勇氣,站起身來,喚素櫻帶自己去廚房親自做了酪漿,是西域一種甜食,趙昉說過極是滋補母親愛吃,林意歌十五歲時便找來胡人教會了自己。
在素櫻驚異的注視和幫助下,林意歌做好酪漿,親手端到荊王妃房門外。
荊王妃生性柔和,不欲拂了林意歌好意,擦幹眼淚,開門含笑吃了幾口,林意歌柔聲勸慰些時方告辭回房去。
當夜秋雨綿綿,林意歌知道自己不會入睡,隻在燈前坐着。
半夢半醒之間,她恍惚聽見了趙昉的聲音,睜大眼睛坐直傾聽,果然外面傳來走動、低語聲。
大約又有人送來新的訊息,林意歌安靜等待,她已告訴素櫻一有消息立時通知她。
房門敲響,林意歌站起來整了整衣裙,挺直脊背走過去開了門。
不管是什麽壞消息,她都必須承受。
站在門外的是她一生收到過的最好的消息:趙昉笑嘻嘻看着她。
林意歌忍住眼淚,笑道“世子爺福氣大,死裏逃生。”
趙昉嘴角一揚道“娘說你在這裏,遣我來親自告訴你一聲,說我還活着。”
林意歌讓他進來,見他走過地上有腳印,方發現他身上被雨淋透了,她想與他多待一會,裝作沒注意到,沒有催他去換衣服。
她坐下立即笑道“你娘說你定下了夏青蟬,吓了我一跳,趕緊對她說不是。”
趙昉哈哈大笑起來,道“當日我也吓了一跳,娘還摘下手上玉镯送給她,虧得她還我了。”
林意歌注意到他隻說她,而不是夏姑娘。
她微微笑道“那日中隐樓若不是老朱提醒咱們江壁川對她有意,那玉镯說不定現在也戴在她腕上呢。你那時對她不是挺殷勤的麽?”
趙昉将頭埋在桌上,一言不發。
林意歌一開始以爲他默認,妒意熊熊升起,冷靜下來方發現他肩頭起伏。
她心中立時大恸原來趙昉在哭。
也是,這種時候,如何能隻想着兒女情長?
她走過去輕輕抱住他,正不知如何開言安慰,卻聽他哽咽道“意歌,朱中正死了,我回去如何對老朱交待?”
她眼淚也立時流了下來。
朱中正性格敦厚溫順,雖是家仆,也是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
林意歌将額頭與趙昉相抵,低聲道“我也不知如何方能對老朱交待。但是事已至此,趙昉,至少你還有我,你見老朱的時候我會陪在你身邊。不管如何,你還有我……”
她心中對他疼惜之至,忍不住親他臉上眼淚,慢慢親至他唇邊,兩人皆是一愣,趙昉突地wen住了她,片刻後,又将她抱到了卧床之上。
第二日她醒來,他已不在身邊。
早飯時素櫻過來,說世子爺回蒿州去了。
林意歌雖失望他不别而去,但心中也清楚江壁川與範普皆下落不明,蒿州形勢複雜,他需得回去。
她讓使女過來鋪床疊被,又親自将染有落紅的床單珍重收了起來。
西州城中一開始隻知大軍攻下蒿州城,滿城沸騰,但這幾日慢慢有流言傳出,說江樞相與範将軍下落不明,西軍更是十去之九。
蒿州一城,得來的條件也太高了些。
周慎回了一次西州,說蒿州城外,兩隊呈對峙之勢,耶律仁榮下落不明,狄軍也是群龍無首,不敢輕舉妄動。
派出去尋江壁川與範家軍隊的人,要麽有去無回,要麽空手而返。
夏青蟬擔憂日深,但想起小時父親常訓話恬靜淡然,深深隐藏焦慮,平日仍如常作息,隻有越來越深的眼圈與蒼白臉色無法隐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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