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興元元年,是帝國第九位皇帝李适,登基後的第五個年頭。中原平定朱泚之亂的局勢,卻因爲李懷光的朔方軍從勤王鐵部變成叛逆之師,而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李适,這位十四歲時遇到安史之亂皇家嫡長孫,跟着李唐皇室在颠沛流離了幾年,還與自己的親生母親沈皇後失散了,此生再未得見。
他長到二十歲,祖父肅宗去世,父親代宗朝的寶應年号開始。次年,他終于身負天下兵馬大元帥之号,在名義上平定了安史之亂。
說名義上,是因爲,上到天子群臣,下至蝼蟻百姓,心中都清楚,真正于大唐王朝有“再造之功”的,乃郭子儀和他麾下的朔方鐵騎。
又過了十七年,他終于登上人極之位。大約畢竟抛不開一路行來目睹帝國由盛轉衰的心理陰影,他摒棄了自己祖父(肅宗)和父親(代宗)的溫和态度,堅決地施行削藩之策。
削!必須削!
對西北功高震主的朔方軍系,必須拆分。
對河北安史降将序列的諸藩,必須強硬。
對天子嫡系的神策軍,必須厚饷。
對天上掉不下來的削藩平叛軍費……挖地三尺、盤剝苛稅無所不用其極,也得摳出來。
仗,就這樣越打越多。國,就這樣越來越窮
“怪不得,我兒時常聽阿父講,當年文成公主和金城公主來我們大蕃做覺蒙時,帶來能工巧匠何止千人,金銀财寶何止萬箱,可眼下,越往關中走來,見到的越是貧窮荒蕪,想必是連年征戰,如今這大唐,早就不是從前那位不可一世的豪富東鄰了。”
吐蕃軍首領瓊達乞,騎在馬上,向論力徐道。
論力徐自從在蕭關迎到了瓊達乞,憑着老辣的觀察能力,很快發現,這位軍事經驗和接戰能力還不錯的吐蕃貴族将領,在面對唐朝方面的合作者——皇甫珩時,有些微微的卑怯。這并非源于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智慧與力量的卑怯,而是,好像帶了一絲面對上國使将的臣服之意。或許連瓊達乞自己都未察覺。
論力徐對于吐蕃國内這樣的貴族,太熟悉了。
東方的禮儀與物華之邦,通過兩次和親,帶來的各種從物質到精神的震撼,對于整個吐蕃王國的影響是巨大而持久的。無論多麽孔武有力、彪悍嚴厲的吐蕃勇士,當穿上因大唐公主屈駕和親才使高原王國獲得的精美絲袍時,當看到那些自長安遊學回到邏些城的貴胄子弟能讀善寫唐語時,勇士們的眼中,會流露出深深淺淺的沉醉與羨慕。
論力徐不由想起,去歲自己參加唐蕃清水會盟,明明當時大唐已因藩鎮内亂而焦頭爛額,明明吐蕃人挾着一股淩厲之氣來赴盟,當唐朝的使者在雙方飲血盟誓的環節,将殺牛馬各一降低爲殺羊犬各一時,吐蕃方面七位使者,包括在唐蕃關系中地位極爲老重的吐蕃大相尚結贊,都不敢反對。
論力徐并非倨傲的吐蕃貴族,尚結贊能派他去到奉天城、與大唐天子讨價還價,就是因爲,論氏家族裏出的這個外交家,有着商胡一般冷靜理性、以吐蕃利益爲重的頭腦。
但瓊達乞是吐蕃方面的統帥,此番進到中原,是以強大獨立之國的骁将身份,協助平叛,取酬安西北庭,絕非大唐帝國從前以宗主國之尊雇傭的蕃将胡兵。論力徐不允許這個胸前佩戴金章榮耀、胯下戰馬配有虎皮鞍鞯的貴族将領,在皇甫珩這樣原本岌岌無名的軍鎮兵馬使跟前,跌了氣勢。
心理上矮了三分,在接下來的各種軍事決斷中,豈非要被唐軍首領牽着鼻子走?!
何況,如今軍營裏,還出現了大唐天子派來的中使監軍,那個表面謙遜、但顯然絕不是草包的閹人,翟文秀。
于是,自拔營平涼,論力徐便一直不動聲色地,爲瓊達乞講述大唐在過去三十年中的衰落與戰亂,描畫這頭曾經不可一世的威猛巨獸,如何漸漸變得滿身癬疾。
瓊達乞是個職業軍人,他的軍事敏感,令他對于行軍所到之處的環境的敏感,比他對阿眉這個将成爲他妻子的女人的關注,強烈得多。
伴随着論力徐的指點,他眼見越是接近京畿,鄉裏貧瘠、十室九空的場景越是頻頻出現。
吐蕃的軍隊,分爲禁衛軍、城防軍和戍邊軍。戍邊軍位于吐蕃本土東北邊境,分别是上部戍邊軍、中部戍邊軍和下部戍邊軍。瓊氏一直統領上部戍邊軍,因而瓊達乞對于唐蕃交界處庶民的日常生活,非常熟悉。
當他發現,中原人的日子,竟然還不如自己戍區的邊民時,他的驕傲與自信,一寸一寸地堆積了回來。
不過暫時,他對于皇甫珩也仍然是尊敬的。從這個唐人将領身上,他能感受到一些同樣來自職業軍人的品格——鎮定,無懼,機敏,以及對于勝利的專注的渴望。
非常像高原最優秀的獵手。
難怪聽丹布珠殿下過,此人能單騎沖陣,于亂軍中砍殺敵方上将。
同時,那個唐人宦官翟文秀帶來的壞消息,瓊達乞也聽說了。事實上,在吐蕃,即使如瓊氏這樣顯赫的貴族門庭内,孩子夭折也是再尋常不過的情形。瓊達乞的幾個侍妾爲他生養的幼兒,就有兩個并沒有活下來。
所以,瓊達乞原本以爲這年輕的父親很快就會忘記這件事,直到有一天,駐軍後,瓊達乞來和皇甫珩商量糧草的補給,一眼撇到帳中的案幾上,放着一雙虎頭鞋。
皇甫珩也注意到了瓊達乞的目光所及之處。
自平涼南下,仍然要經過邠甯鎮,才能到達京畿。韓遊環和韓欽緒,因禮泉阻截朔方叛軍一役,得意于整個邠甯鎮已是他韓家的囊中之物。同時,德宗将韓遊環從留後升爲正牌節度使的诏令,也已從梁州發出。韓家父子既得了好處,恭順地将奉天城交給金吾衛大将軍渾瑊,興高采烈地退守邠州。
韓遊環現下是勤王功臣,對于皇甫珩和瓊達乞這樣的友軍,更是不勞天子诏令,主動地爲他們補充糧草。同時,并不知皇甫珩家眷遭難的韓節度,還特地帶來了寄居邠州城的珩母縫制的嬰孩衣物。
此刻的帳中,仿佛爲了避免這位唐将的尴尬,瓊達乞主動攀談道“皇甫中丞,我想起自己的孩兒,亦是早早夭亡。在我們吐蕃有個風俗,尋一處清潔的河道,讓孩兒的衣物随水漂走,他很快即可再世爲人。”
皇甫珩感激地點點頭。
短暫的沉默後,皇甫珩忽然想起什麽,帶了請教的口吻道“瓊将軍,我聽丹布珠殿下說,你們吐蕃的勇士中,有豹皮将、虎皮将,爲何此番出軍,我不曾見得?”
瓊達乞道“豹皮也好,虎皮也罷,都是贊普給予軍勳之人的榮耀,有賞虎豹皮鞍鞯、虎豹皮袍、虎豹皮裙,都與大小紅銅告身相應,大概和你們唐人因軍功封賞官職差不多。本将坐騎上的,便是虎皮鞍鞯。”
“哦,如此。”皇甫珩欲言又止。
瓊達乞微微一笑“中丞定是覺得,這兩萬吐蕃軍,隻我一人有勳臣之榮,麾下将卒都是普通的桂、庸,定是偏師。”
“桂”是吐蕃語武士的意思,“庸”則是指随軍奴從,司職後勤軍務。
這瓊達乞着實是個心竅明敏之人。皇甫珩暗自品評,對瓊将軍的好感倒又增了幾分。
“瓊将軍勿怪,我既受诏命統兵,自須熟谙軍卒實情。”
瓊達乞随和地擺擺手,作出一副我怎會不解爲将之道的表情“中丞有此疑慮,本屬尋常,不過那日在蕭關外大戰一場,相信中丞已看到了我吐蕃将卒雖都是身無軍功的年輕人,但骁勇亦是不輸給彼等回纥鐵騎。況且,一月來無論行軍還是駐營,我兩萬大軍中,千總、五百總長、百夫長,各領其職,絕然不是,不是,用你們唐人的話說,絕然不是烏合之衆。”
皇甫珩誠懇地“唔”了一聲,但仍是面有疑色,斟酌着分寸道“瓊将軍,不瞞你說,我自幼就生長于泾州,這些年來也沒少和你們西蕃軍打交道。爾軍的騎兵固然厲害,但更适合馳騁于河隴曠野,若要一比,就好像從前的匈奴人。但我們中原城池修得堅固,若吾等此番在雍州武功駐營後,從南往北進攻長安的城門,恐怕騎兵未必能所向披靡。”
“原來中丞是擔心這個。”瓊達乞那張棱角分明的棕紅臉龐上,忽然露出淡淡的得意神情。
他作了一個邀請的動作“中丞現下可有興緻,去我吐蕃軍的工匠營中一觀?”
皇甫珩欣然起身,随着瓊達乞走出帳門。
他二人剛要上馬,卻見一人一騎飛馳而來。
阿眉馳近皇甫珩的大帳時,實已看清,瓊達乞也在。但馬速太快,她無法掉頭再回去。
今日難得大軍在邠甯與京畿的交界處休整一日,她在自己帳中枯坐了一會兒,蓦地想起一個可以與皇甫珩對談的理由。
不料到了跟前,在自己眼中屬于閑雜人等瓊達乞大将軍,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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