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古想起茶話會那一日錦月的異樣,這才明白她當時心中的苦。
夏嫣然既然看出了端倪,折磨錦月也是爲了讓她受不住悄無聲息的死去。
孟古伸手撫上錦月的臉頰,“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錦月搖頭,哭道“我倒是沒有覺得苦,隻是在午夜夢回時,想起娘娘死前的樣子,覺得心疼,阿古,娘娘對她那麽好,你說她爲什麽要這麽對娘娘啊。”
爲什麽?
孟古心中苦笑不已,想起錦月之前與她講得夏家兩姐妹之間的事。
從小喜歡的東西都是一樣的,人自然也是。
娴嫔當初喜歡蕭子都,夏嫣然也喜歡,所以才在知道要入宮時,以極端的方式,讓娴嫔代替她入宮。
事後娴嫔在宮裏飛黃騰達,懷了龍嗣也讓夏家一家跟着臉上有光,依着夏嫣然那樣要強的性子,自然會覺得眼紅。
明明該入宮的是她,明明懷上龍嗣讓夏家覺得光榮的人也是她,她自然不甘落于人後,想着法子的想要上得邺王軒的君王榻。
可惜她的這些心思娴嫔卻不察,以爲她仍舊喜歡着蕭子都,所以才爲她求得一紙婚書。
娴嫔也沒有想到吧,本來好心成就的一樁美事,最終卻成爲了她的催命符。
“她既然已經對你心生了懷疑,必把那唯一的證據也給除了去。”孟古道“她現在是蕭家的兒媳,身後又有夏家撐腰,沒有手握真實證據之前,咱們還不能讓她繩之于法,容我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錦月聞言,大吃一驚道“你現在已經是相國夫人,蕭府與相府之間的關系本來就微妙,若是你此時插手這件事,怕是會把自己置身在是非之地。你現在不知道她變得有多可怕,就連二公子都耐她不得。”
如今這種情勢,夏嫣然足不出戶,還真的耐她不得。
但是,娴嫔的仇,她也是要報的。
想了想,孟古道“你既然出了府,就别再回去了,若是被她知道你見了我,想必會對你施以更大的暴行。”
錦月搖頭道“不行,我從王宮出來時,賣身契是過到了她的手裏,她不願放手,即便是對持公堂,也是不行的,反而會爲你惹了一身的麻煩。”
孟古道“那你……”
錦月道“你放心吧,我求了二公子,讓他把我留在他身邊伺候,他答應了。”
聞言,孟古這才放下心來。
囑咐了錦月在蕭府一定要多加小心,這才與錦月散去。
在她們走後,一牆之隔的另一方,穩坐在那裏的人,放在桌上的雙手緊握成拳……
其實,錦月說自己已經留在蕭子都身邊伺候,是騙人的。
她急于想要出府見到孟古,見到蕭子都的那一刻隻向他求了所求之事,根本沒來得及開口。
不過,那一句話也讓她爲自己尋了一條後路。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該如何求得蕭子都讓他答應自己所求。
然而,在她回去之後,剛回到自己屋子裏,一條麻繩就纏住了她的脖間……
“啪嗒!”
是瓷碗掉在地上摔碎的聲音。
孟古心神一個不甯,手裏的碗就掉落在了地上,正要彎腰去撿,一直手拉住了她的身子“别碰,小心劃破了手。”
孟古怔然擡頭,方才她一直在想錦月的話,所以一時間失了神,根本就沒有察覺缪千裏是何時回來了,又是什麽時候來到的這裏。
有下人過來把一地的碎片掃走了去,又端了新的碗盛了飯,席間,缪千裏問她“有心事?”
孟古搖頭道“無事。”
爲娴嫔報仇這是她自己的事,她相信自己能夠處理好。
更何況缪千裏朝政上還有許多事,她也不想在這個時候麻煩他。
林靜柔素來有早起的習慣,原因無它,隻是喜歡采集清晨的露珠,經過加工熬制成水爲蕭子奕泡得早起一杯清茶。
天色剛灰蒙蒙亮堂,林靜柔就早早的起身了,隻帶着一個侍女去往了蕭府的後花園處采集露水。
一瓶瓷瓶剛剛裝滿,正要去另一處時,卻在一個轉角處瞧見了驚魂的一幕。
面前那一顆榕樹上,挂着一個女子,女子臉色蒼白如紙,舌頭吐出來半截,可怖的樣子把林靜柔和侍女都吓到了。
“啊!”
兩人驚聲尖叫着,侍女吓得扔掉了手裏的東西不斷的後退,而林靜柔因爲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一個不穩便摔倒在了地上。
“大少奶奶!”
侍女顫抖着全身喊着,卻礙于那樹上還挂着的屍體,不敢上前。
“快,快叫人去。”林靜柔倒在地上,腹中疼痛難忍。
侍女這才反應過來,沖着四周大聲喊道“快,快來人啊,來人啊!”
蕭府上下,很快就趕了過來。
林靜柔受了驚吓,被蕭子奕抱回房間時就出了血。
大夫匆匆而來,把了脈象之後搖搖頭,對蕭子奕道“懷胎頭三月本來就是胎像不穩之時,少奶奶今日受了這麽大的驚吓,又摔了一跤,孩子保不住了……”
一句話,已經宣判了死刑。
林靜柔慘白着一張臉躺在床上,她一手撫着自己的小腹,淚水再也收不住。
等送走大夫之後,蕭子奕告了假在家陪着她。
從無盡的悲傷情緒中緩過神來,林靜柔問蕭子奕“那個死了的侍女,是誰?”
因爲太過震驚,加上上吊之後的模樣已經有些改變,林靜柔沒有認出那侍女來,回過神來之後,隻是覺得有些眼熟。
蕭子奕道“是夏嫣然身邊的一個侍女,名叫錦月。”
“錦月……”林靜柔道“她爲何會忽然死在那處?”
蕭子奕歎了一口氣“屍體已經送往大理寺檢驗,方才已經送來了結果,說是自殺。”
林靜柔皺眉,“自殺?”
“她自殺時,留有遺書。”蕭子奕道“她曾經是娴嫔身邊的侍女,遺書中言,她思念故主成疾,放心不下娴嫔,所以才會随娴嫔而去。”
早前娴嫔故去時,錦月求得邺王軒賜死,已然讓人欽佩她的忠心,所以對于這才大理寺送來的結果,蕭子奕信以爲真。
然而林靜柔卻心生異樣。
“二公子。”
蕭子都正站在大理寺的正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喚他的聲音,他回頭,大理寺官員甄大人從内堂而來。
一早錦月的屍體被送了來,大理寺連忙着手去查,初步查驗的結果是自殺。
蕭子都想起昨天錦月才與孟古見面,見面的時候他就坐在隔壁聽着,沒有想到錦月就出了事。
自殺?
蕭子都不信。
所以便親自來,讓甄大人再仔細查驗,希望能從中找出一些漏洞。
想來也是有了結果了。
蕭子都迎了上去,問“如何?”
甄大人搖了搖頭“屍體未中毒,又未有打鬥之象,脖子處的勒痕也僅有一條,加上那顆樹周圍隻有她一人的腳印,除了自殺,真的斷不出還有什麽别的原因。”
聞言,蕭子都沉默片刻,方拱手道“有勞了。”
說着離開了相府。
回到相府之後,他先是去了翠柳院見了夏嫣然。
彼時的夏嫣然正躺在屋子裏的躺椅上小歇,蕭子都走過去,冷冷望着她,開門見山問“錦月的死,是否和你有關?”
夏嫣然閉着雙眼躺在椅子上,對于他的話充耳不聞。
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蕭子都隐在寬大袖袍下的雙手緊握成拳,他咬牙,一字字道“錦月之事,還有嫂嫂小産一事,我會親自查下去,若是待我查明此事與你有關,夏嫣然,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說完,他一刻都不願多待,轉身怒離開了房間。
等他走遠,夏嫣然才睜開了雙眼。
早春翠柳院裏的風景如畫,空氣也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夏嫣然偏過頭去,透過開着的窗戶向外看去,快樂的哼起了歌謠。
孟古今日像往常一樣,正欲要帶安沫出府時,卻被管家攔了下來。
以往她出府時,管家從未攔過她,今日忽然如此,讓孟古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
管家賠着笑臉,道“夫人,今日老爺離府之前曾說過,近來長安城不太平,夫人還是安心在府上歇着就好,想要什麽盡管吩咐下來,我會安排人幫你買回來的。”
“這樣啊。”孟古也不爲難他,笑了笑道“隻是想要帶阿沫出去玩一玩罷了,既是如此,我便也不去了,阿沫,咱們去後花園玩蛐蛐好不好啊?”
安沫點頭“好。”
于是乎三人一同回了内宅院。
管家在身後,疑惑的想着,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天天窩在府上鬥蛐蛐,也不是一個好的法子,是不是要向夫人提議一下,幫小姐找個教書先生和繡花師父?
轉到後院,孟古頓足回頭吩咐木瑤“你出府去長安城打聽打聽,昨個夜裏長安城又發生了什麽事。”
管家攔着,一定有事發生。
木瑤點頭,随即翻了院牆出去。
兩個時辰不到,木瑤就翻牆回來了。
孟古讓下人們把安沫抱到了一旁,她與木瑤回到屋子裏,方開口問“結果如何?”
木瑤道“公玉央聯合依附在其門下的數十名官員,聯合拟了一道奏章彈劾相國,意欲以那十年和平條約,彈劾相國徇私舞弊。”
自公玉央搬出王宮之後,他的勢力做大,就與缪千裏是水火不容的局勢,這早已不是什麽秘事。
缪千裏也至于會因爲此事而不讓她出府。
孟古又問“還有嗎?”
木瑤微怔仲,看向孟古,内心掙紮片刻,終是開口道“今日長安城各個街坊都在議論一事。”
孟古問“什麽事?”
木瑤道“蕭府一個侍女昨晚在府上自殺了,屍體被送往了大理寺,我悄悄的去大理寺看了看,那自殺的侍女,就是……昨天與夫人見面的那人。”
本來木瑤對于長安城街坊所談不在意,但是蕭子都匆匆從大理寺而出,她便心生了好奇,悄悄的潛入了大理寺的停屍房去看了看。
這麽一看,才赫然發現死的就是昨日剛與孟古見過的錦月。
那一刻,整個世界仿佛都靜止了。
好大一會兒孟古才回過神來,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着嗓音,問“有沒有探聽得到,是因何自殺?”
木瑤道“因忠殉主,據說還留有遺書。”
因忠殉主?
想起昨天錦月才對她說的話,孟古雙手緊握成拳。
“還有一事。”木瑤道“發現屍體的正是蕭家大少奶奶林靜柔,她因爲驚吓過度,而小産了。”
林靜柔的小産,就像是有一道牽引的線,把孟古的思緒牽制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
她赫然擡頭,對木瑤道“悄悄的,幫我去查一個人。”
有時候,往往越過巧合的事情,便是有人精心蓄意而爲。
錦月的死,與林靜柔的小産,孟古覺得在某種意義上,一定有着特殊的關聯。
有了大膽的假設,接下來就是小心的求證。
兩天之後的寅時末,木瑤方從外間歸來,随她一起回來的還有一人……
——
這一日夜晚,禁足在翠柳院的夏嫣然正要熄燈睡去時,忽然窗戶外傳來一聲響。
是石子打落在窗戶的聲音,夏嫣然站在床頭稍默片刻,便一步步的走到窗前,小心翼翼的将窗戶開了一條縫隙。
忽然,從黑暗裏向她射來一個東西,她下意識的向一旁栽去,以此躲過突然而來的兇器。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她怔怔的偏頭,愣愣的看着床頭的柱子。
上頭已然被刺上了一把小刀,小刀的刀柄之上還綁着一條一張紙條。
夏嫣然走過去把刀取下,展開紙條看了看,紙條不大,上面的内容也不多,但是夏嫣然卻怔住了……
早春的天氣及愛善變,清晨還是風情日朗,然而快到午時時,烏壓壓的黑雲壓在天空,便下起了大雨。
一輛較爲樸素的馬車,停留在雅月閣門前,店内的小二忙拿着傘迎了上來。
一襲白衣勝雪的蕭子都從馬車而下。
天氣使然,店内寥寥無幾,并未有幾桌客人,小二引着蕭子都去了二樓上等的雅間,奉了茶之後正要退下,一錠金子便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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