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子都沒有說話,在他看來,現在的夏嫣然已經完全的無可救藥了。
他歎了一口氣,并不想在這裏多待片刻,轉身正欲走時,卻忽得聽得夏嫣然一聲高喊。
“蕭子都!你記得,我,夏家,還有林靜柔腹中的孩子,都是因爲你而死!”
蕭子都腳步陡然頓住,回頭。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映出夏嫣然笑着的面容,然而,下一刻,夏嫣然迅速的站起身來,向一旁的牢牆上狠狠的撞去。
“彭!”
額頭與堅固的牢牆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巨大的聲響,夏嫣然整個身子仰躺在地上,額前那個巨大的血窟窿,猶如綻放的血花,不住的向外噴出血來。
她雙目瞪着渾圓,似乎是在看蕭子都,又似乎不是。
誰也沒有想到會有這一幕的發生,蕭子都亦是,他站在那裏看着看着,内心所有的情緒,終是化作一聲聲的劇烈的咳嗽。
夏嫣然死了,她沒有供認出自己所做的罪行,就那樣的撞死在了蕭子都的面前。
而蕭子都因爲她最後的一句話,折磨的夜不能寐,人也日漸的消瘦起來。
邺王軒偷偷的去了蕭府看了他一次。
彼時的蕭子都正躺在榻上,一張臉慘白的猶如鬼魅,瘦的已經皮包了骨。
蕭子都睡覺本身便輕,聽見聲響便也醒來了,再看到邺王軒時,他撐着身子想要起身,卻被邺王軒搶先一步按下。
“你身子不好,躺着吧。”
蕭子都依言不再有動作,而實際上他前些日子的受傷,加上近來總有心事,短短半月時間不到,昔日的宿疾已經複發了兩次了。
每日銀針紮穴,疼痛難以自持,草藥一日三餐的當做飯吃,實在是也沒有力氣動了。
邺王軒在床邊坐下,想起夏嫣然的所作所爲,他誠心道“對不起。”
蕭子都微微一笑“王上無需對我的遭遇感到抱歉,一切都是我自己選的。”
從一開始知道蕭子都對于孟古的心思,到那次的算計,再到賜婚,可謂是邺王軒一手造成的。
然而就是蕭子都這樣淡然的不予以計較,讓邺王軒心中更加的愧疚起來。
可是,事情已然發生,再多的愧疚也無法讓時光倒流回到當初,遲到的歉意,根本一文不值。
蕭子都道“王上今日來蕭府,是朝堂之上又發生了什麽事嗎?”
邺王軒道“你我之前所做的事,全都在按着預想的發展,我想,是時候該收網了。”
邺王軒一直渴望着能夠從缪千裏手裏奪回權利,所以蕭子都就給他獻了一計,這個計策便是‘養虎爲患’。
就如今的長安城局勢來看,‘虎’已經養好,收網也就意味着‘患’該來到。既是邺王軒已經想好了,蕭子都便點頭,道“也好。”
随着夏嫣然的死亡,夏家的沒落,這兩日的長安城,天氣總是沉悶沉悶的,讓人的心情也跟着煩躁起來。
别宮内
公玉央一襲大紅衣衫,單手支頭,側身卧在鳳榻之上,鳳榻的裏側,躺着的正是睡得極沉的帝太後。
忽的,緊閉的宮門被打開來,有一中年男子匆匆而入,神色慌張的跪在他面前,在瞧見他身後還躺着一個帝太後時,話欲言又止。
中年男子乃是中書監卓越,負責拟定宣昭令。
見卓越匆忙的樣子公玉央知道是有事情發生了,也知道他心頭的顧慮,便坐起身來,道“無妨,發生什麽事了,快說!”
他根本不擔心話被帝太後聽到,因爲來别宮的這些時日,帝太後一直都是欲求不滿的,有時候非常時期,公玉央就會使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比如,在行】房之時,那些逗趣的玩意,會被公玉央加以分量不輕的安眠藥,足以讓她可以睡一天一夜不醒。
(當然,與帝太後在一起的這麽些日子以來,防護措施做得也是相當到位)
聞言,卓越方道“今日朝會上,内閣聯名多位大臣,寫了封奏折,彈劾了左徒鍾承。”
公玉央一怔,左徒一職乃是規谏皇帝,舉薦人才,朝堂官員入朝爲官,有一部分都是他說了算了,從前他也算是缪千裏的人,隻不過在邺王軒故意打壓缪千裏,而後又縱容公玉央的做大,公玉央身後有帝太後撐腰,兒子始終拗不過老子,便倒戈了公玉央門下。
公玉央擰眉“罪名呢?”
卓越吸一口氣,按着他拟定的宣昭令,一字字道“薦人而不察,縱惡而渎職,恐結黨營私,爲禍朝綱。故去職待查,由三卿着手嚴辦此案,後論其罪。待查期間,左徒一職由沈善暫代。”
“沈善?”公玉央站起身來,擰眉“這個人從未聽過。”
卓越答“據說,是蕭二公子向王上舉薦的一個同窗,隻因一篇治國之文采,而被王上賞識,一隻養在深宮裏隻做一個小小的記錄史官,就連相國都不察。别說是相國了,就連我平素一直出入王宮,也不曾見過一面。”
公玉央沉默不語,這個時候邺王軒忽然查了左徒一職,讓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沈善代勞……
“相國呢?”公玉央問“他動用沈善,相國沒有反對?”
卓越道“王上馬上就要行成人禮了,相國手中的權利即便是他再不想放手,等成人禮行過之後也要全部交出的,王上如今的羽翼已豐,若是相國舉薦自己的人,恐被人猜忌其用意,所以便也遂其願了。”
想了想,卓越擔憂道“王上既然啓用了三卿,怕是朝堂上大半與鍾承有過來往的官員都會牽連其中,被查,我擔心……”
自從鍾承入公玉央門下之後,借由官職之便,便舉薦了不少‘自己人’入朝,如今他被查,那些借由官職之便而入朝的官員,難免會因此而遭貶職,丢官,甚至于丢命。
這樣一來,也就等同于大大的打壓了公玉央的勢力。
若要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公玉央一怔,恍然如夢初醒。
入了别宮之後,他借由帝太後之手做了官,之後他旗下的勢力不斷的擴大,最後能夠與相國平分秋色。
原來,邺王軒早已對他存有殺心,之所以對他一直縱容,隻不過是讓他嚣張到頂端,再一遭把他拿下。
黃毛小兒,計謀倒是不錯。
但是他公玉央是那種束手就擒的人嗎?
公玉央冷冷一笑,走到卓越面前,安撫道“雖說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但是也得先穩住陣腳。就算是王上有意要整肅朝綱,不是還有她的嗎?”
公玉央回頭,目光落在了鳳榻之上的太後身上。
卓越随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帝太後,對呀,公玉央能夠穩坐現在之位,便是全靠着太後,邺王軒就算是再有魄力,也不敢公然動他娘身邊的人。
有時候,躲在一個女人裙擺下生存,也是一件不錯的選擇。
卓越與鍾承一樣,也是從缪千裏那處倒戈到公玉央身邊,這個時候再選擇去往缪千裏門下,依着缪千裏性格必定容不得他。
現在,他隻能好好的抓住這個人的衣擺,險境中謀得一份出路,便也足以。
卓越走後,公玉央便又側身卧在鳳榻上,從袖中掏出一個瓷瓶,把帝太後攬在懷裏,把瓷瓶蓋子打開來,往帝太後鼻尖嗅了嗅。
不大一會兒,帝太後便油然轉醒。
纖纖玉手揉着腦門,帝太後睡眼迷蒙,道“又睡着了……近來,哀家身子總是犯了困,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睡着的。”
公玉央微微一笑,攬她在懷,一手揉着她的發,輕聲道“太後是不是在怪玉央伺候的不好?”
“倒也不是……”帝太後輕擡眼,看見公玉央垂眸,淚眼欲滴的模樣憐惜不已,忙道“真的不是,可能是哀家歲數大了,經不起折騰了。”
公玉央道“太後一點也不老,走出去也像是閨房裏未出閣的姑娘,哪裏老了?”想了想道“可能是玉央近來身子不好,所以便也忽略了你,不如現在我來彌補可好?”
說着,紅簾蔓落,一支梨花壓海棠。
在三卿查案期間,鍾承府邸由禁軍看管,鍾府上下不得出門半步。
左徒一事,牽連甚廣,所以便費時費力一些。
幾日後,由别宮送往一道太後親拟的懿旨,加急送往了邺王軒的禦桌上。
蕭子都拖着病怏怏的身子入宮時,邺王軒正一臉陰沉的盯着太後拟定的那道懿旨看。
見他來,邺王軒憤然把懿旨摔在了禦桌上。
蕭子都擰眉,問“太後說了什麽?“
邺王軒冷道“鍾承一案牽連甚廣,啓用三卿去查,便波及大半朝綱,爲了朝綱穩定,他讓孤收回三卿查案的旨意,安撫牽連百官之心,留鍾承禁府徹查,若罪狀屬實,再行治罪。”
拿下鍾承也是邺王軒在權利未收上來之前,做的一件大事,可是卻自家母親連同外人對付親生兒子,邺王軒的心情怕是糟糕到了極點。
蕭子都靜靜的聽完,方道“如此迫不及待,可見他是怕引火燒身。”
邺王軒怒道“以爲拿太後便能壓得了我?癡心妄想。”
蕭子都道“王上不如先不給太後結果,接下來的事情,交給臣來辦。”
邺王軒道“你想到法子了?”
蕭子都道“王上行成人禮在即,若想咱們的計謀成功,是有那麽一個人,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
出了宮門,蕭子都的馬車在經過長安城一個轉角停下。
有一個人悄悄的上了他的馬車。
馬車内的蕭子都微咳,從袖中抽出一疊放好的紙張,遞給那人道“将這封信呈到公玉央手上,就說……”
……
别宮。
“央公子。”卓越行了禮,随在他身後的還有一位身穿铠甲的男子,此男子正是右參軍苟興林。
窗戶前,公玉央回過頭來,問“如何?”
卓越道“鴻胪寺少卿趙自城,右中允方青,國之監司邺李業,都已經入獄,供詞由三卿呈給王上,王上看了之後大怒,責令三卿再查!關于此案,現在朝堂上人心惶惶,今日朝會之上,王上駁回了相國的旁審,聽說此案涉及了中書令範由。”
公玉央微怔“怎麽說?”
卓越道“鍾承曾是相國門下,往日與範由私下裏頗有些交情,之前他曾向鍾承舉薦國子監學徒王皓然,王上駁回相國旁審的理由,則是鍾承曾是相國舉薦。”
公玉央一字字的聽着,踱步走到桌前,手指輕敲桌面,“看來,王上這是想要借由此案,整肅朝堂之餘,想要一舉兩得啊。缪千裏呢?範由是他最得力的部下,王上若是想要拿他下手,他應該不會坐視不管。”
苟興林插話道“今日,下官截獲了一封信。”他雙手奉上一張疊放整齊的紙張,公玉央接過打開看了看,大驚。
“這是……”
苟興林道“相國向燕景的求助密函,自王上登基以來,就一直想要從相國從中奪回權利,以往相國獨斷專行,王上成人禮眼看就要降至,到時候就算是相國再不願放手,也要将權利拱手相讓。想來他也是怕了,所以才會向燕景求助。”
公玉央低垂着眼看着那封信,心一點點的吊了起來。
苟興林道“說句不該說的話,王上登基之初,大邺上下便有許多人不服,他處處打壓相國,王上若是掌了權,他絕沒有活路可退,唯有拼死一搏,方能謀出一條活路。”
公玉央道“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缪千裏他這是想要借助燕景的手,謀朝篡位啊!”
謀朝篡位四字一出,堂上一片肅靜。
卓越道“缪千裏雖居相國之位,但是從前隻是經商,不是國姓,他若是想要謀朝篡位,怕是名不正言不順,恐難以服衆。”
苟興林道“死到臨頭的拼死一搏,誰還講什麽名正言順?我早就看那個黃毛小兒不順眼了,央公子,不如我們趁着這次機會,一同反了吧。”
話落,公玉央看向他,卓越也看向他。
送走苟興林之後,卓越又偷偷的去見了公玉央,進門之後,公玉央就問“你覺得他說的,可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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