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越道“如今大邺的兵權分爲三路,依附着王上的蕭家,雖然老将軍戰功赫赫,但是自從先王故去後,缪千裏掌權,大半的兵權便也分了出去,自右參軍倒戈我們以來,這大半的兵權也分了兩部分,三方兵力平分秋色,若是真的要兵行險招,一戰,也無不可。隻是讓我比較擔心的是……”
公玉央問“不是國之血脈,不足以服衆?”
卓越點頭,“大邺朝自建國以來,便一直是邺姓人掌權,幾百年來都是如此,若是要反,也該想個法子。”
公玉央細細的思索着卓越的話,覺得不無道理,他想了想道“容我想想吧。”
是夜,帝太後躺在公玉央的腿上,由着一名太醫爲她把着脈象。
若說在宮裏帝太後還避嫌,在這宮外的别宮裏,她與公玉央的一舉一動皆不避諱,人前卿卿我我已是常态。
更何況這名太醫還是公玉央的人。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太醫收回了手,看了公玉央一眼,公玉央領會其意,便揉了揉帝太後的臉蛋,柔聲道“若是累了,便歇着吧,我随太醫去拿些藥,順帶着熬好帶給你。”
帝太後輕點頭,移開了身子。
公玉央随着太醫一起出了殿門。
公玉央問“怎麽了?”
太醫拱手道“央公子,太後她……懷了身孕……”
月前才停了藥,一些措施便也沒有再避諱,時間不長,竟然也懷上了。
公玉央唇角彎了彎,似笑非笑“我知道了,一國之後懷孕,茲事體大,該如何做,你是知道的。”
太醫道“央公子放心,臣一定會守口如瓶,再無第三人知道。”
“嗯。”公玉央點頭“回去吧。”
亥時過半。
帝太後依偎在公玉央身側,依舊睡意全無。
“太後……”公玉央扭頭看向她,目光柔情似水,“玉央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心願未了。”
帝太後擺弄着公玉央自額前垂下的兩縷發,輕聲問“什麽心願?你若說出口,哀家一定會不惜一切,滿足你。”
公玉央笑了笑“玉央想有個家。”
帝太後怔住,楞楞的擡眸看向他。
“玉央從小生活便不盡如意,很小便被賣入伶坊中四處賣藝爲生,多年以來,玉央一直向往家中的溫馨生活。”公玉央看着她,神色向往。
帝太後道“你不是說,哀家在的地方,便是你的家嗎?”
公玉央道“搬來别宮後,我很感激太後能夠給我想要的生活,但是坊間有一句話說,有孩子的地方,才是家。”他别過頭去,深情款款的看向帝太後,道“我想要和你,有一個孩子。”
外頭有風吹來,透過開着的窗戶吹起垂落的紅幔。
帝太後怔然直起上身,不可思議的看着他,道“你瘋了?”
公玉央搖頭,亦坐起身來,執起她的手,輕聲道“如今,這個孩子我們已經有了。”
帝太後低頭,震驚的看着自己的小腹,原來今日太醫的欲言又止,竟是因爲此事。
公玉央把一臉震驚的她攬入懷中,柔聲道“我希望他能生下來,若是男孩子,我便送他習武,像他哥哥一樣,做上高位造福百姓。若是女孩子,我希望她像你,我愛她,就像愛你一樣,呵護你們母女一輩子……”
帝太後仰頭看着他,道“你……”她心裏隐隐看出了公玉央眼中的,若說不震驚,那是不可能的。
公玉央握緊了她的手,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時間,目光勺勺的問“可以嗎?”
——
六英宮。
“王上,二公子來了。”汪泉躬身行了禮。
邺王軒坐在禦桌前,單手撐着額頭未動,隻沙啞着嗓音道了聲“宣。”
蕭子都飄飄然的走了進來,他蒼白的面色上盡顯的是沉重,來到邺王軒面前,行了禮。
大殿之上除了汪泉伺候在側之外,并無旁人,蕭子都行了禮之後,并未說一字,便呈了上一封奏章。
汪泉站在一側,隻覺得邺王軒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他小心翼翼的擡眼察看邺王軒的神色,但見他額頭青筋爆出,咬牙切齒,就連握着奏章的雙手,也顫抖不已。
蕭子都微默,輕聲道“這是剛剛送上來的,公玉央他要反了。”
公玉央要謀反?!汪泉驚了一大跳。
難怪邺王軒看到這奏章會是這種神情。
邺王軒憤怒的合上奏章,把奏章狠狠的拍在禦桌上,蕭子都看他神色不佳,奏章的内容除卻公玉央謀反一事,還有太後有孕這件事。
世間從來沒有不透風的牆,既是做了,總有一天會敗露。
公玉央用太後腹中的孩子說動了帝太後站在他一方,讓邺王軒母子相殘,隻這痛痛的一擊,已然是讓邺王軒痛得再也站不起來。
蕭子都知道邺王軒要對這個消息緩和好大一會兒,接下來的事情,未免計謀萬無一失,蕭子都道“接下來,王上隻需坐在宮裏安心的批閱折子就好,長安城的這場風雲,就交給臣來擺平。”
邺王軒沙啞着嗓音,道“辛苦了。”
身爲謀臣,爲君王謀取他所要的,是謀臣的職責,蕭子都沒有說話,轉身出了宮門。
等蕭子都走了好大一會兒,邺王軒仍舊保持着一個姿勢,坐在禦桌前不動。汪泉覺得邺王軒神色不對,小心翼翼的走上前,道了一聲“王上……”
“滾開!”
伴随着一聲邺王軒的咆哮,六英宮内的氣氛陡然降至了冰點,邺王軒憤怒的站起身來,将禦桌上擺放的東西一掃而盡。
汪泉吓得腿腳一軟,在原地跪了下去。
邺王軒今日的暴脾氣已然漲到了高】潮,摔了禦桌上的奏章仍然不覺得解氣,于是便将大殿之上的所有的物件,能摔的,能砸的,也砸了個粉碎。
大殿之上以及外頭候着的人,聽見屋子裏的咆哮,全都跪了下來。
屋子裏噼裏啪啦的聲音一直未能止住,邺王軒暴怒之下,誰也不敢攔,唯有瑟瑟發抖的跪在原處,看着邺王軒一邊摔着東西一邊怒吼着,用屋子裏擺放的無辜物件,來宣洩着自己的情緒。
邺王軒怒着怒着,忽的就笑了……
汪泉匍匐在地上,聽見這笑聲赫然擡頭,邺王軒笑得前俯後仰的模樣映在他的瞳孔裏,隻是明明是在笑,那俊朗的面容上,卻布滿了淚水。
他不知道邺王軒忽然這般是爲了何,那一刻,他一個身殘的宮人,突然覺得面前這個高高在上的君王,很可憐。
烏雲攏在王宮之上,像是觸手可得。
要變天了。
孟古自嫁入相府以來,日子便一直和和平平,與缪千裏見面的時間雖然不多,但是兩人之間見面也是相敬如賓,相府上下也把她當做一個真正的主子。
雖然長安城外頭風雲莫測,但是孟古一直以爲,她和缪千裏會這樣一直延續下去,直至滿頭白發。
盡管缪千裏現在對她好像仍有心結,可是孟古覺得,總有一天這個心結會打開來。
這一日,孟古帶着安沫一起去凝香齋買她喜歡吃的蛋黃酥,剛從凝香齋出來,卻碰上了蕭子都。
蕭子都一襲白衣勝雪,襯得他的臉更加的蒼白,他輕從馬車而下,走到孟古的面前,道“阿古,一起上去坐一坐可好?”
孟古低頭稍默,看着蕭子都殷殷期盼的神情,便點頭答應了下來。
随着一起去了二樓,坐下之後,蕭子都看向窩在孟古懷裏的安沫,溫柔一笑,“她便是你收養的孩子?”
孟古點頭,揉着安沫的發,道“她叫安沫。”
蕭子都将目光移到了孟古的面容上,他曾見過孟古的許多面,堅強,果斷,可愛,隐忍,卻從未看到她這般的寵溺。
不禁看得有些癡了,腦海裏暮然浮現出了一幕。
“其實,這也怨不得我王。”燕國使臣坐在他的對面,面目憂色“你也知道,大邺如今是缪千裏掌權,當初他一句話便讓先王信了他而将前燕太子送入大邺爲質子,而他卻出爾反爾,連同趙國奪取了我燕國十五座城池,外加燕太子的一條命,他如此的行事作風,我王不得不忌憚。”
“大邺與燕交界之處,多年來小戰一直頻繁不斷,惹得燕國衆民民不聊生。他與我王見面,要娶了長公主而換取十年的和平,我王沒有理由拒絕,燕國的衆位百姓也不會拒絕。”
“我知道二公子心中有怨,但是也怨不得旁人,要怨就怨這大邺天下,天子無權罷。”
若是和親沒有那場變故,現在她應該是在他的身邊,若是有朝一日能夠生下一兒半女,那麽依偎在她懷裏的,也該是他和她的孩子。
想到這,蕭子都心中忽的一痛。
手指輕揉搓着袖口,蕭子都強迫着自己收回心神,笑看向安沫,溫聲問“你喜歡吃什麽?叔叔買給你。”
安沫掰着手指,細細道“桂花糕,芙蓉酥,烙餅,酥油餅……”她小嘴一張一合,說了許多,末了忽的擡頭看向孟古道“這些我雖然都喜歡,但是我最喜歡的還是蛋黃酥。”
蕭子都問“爲什麽啊?”
安沫道“因爲娘親喜歡啊,府上爹爹每日都會給娘親準備許多糕點,娘親從來都是碰都不碰,唯有這蛋黃酥,娘親說好吃,娘親喜歡,我便喜歡。”
蕭子都一怔,看向了孟古,随即伸手招來了店小二,點了幾個菜,而後又點了一疊蛋黃酥。
她稚嫩的話,讓孟古一怔,那些糕點她之所以不碰,隻不過是覺得都是小孩子吃的甜品,想要留給安沫吃。
那一次,安沫伸出胖胖的小手把蛋黃酥遞到她的嘴邊,她因爲不忍忤了她的意,便吃了一個,之後安沫眨巴着雙眼問她好吃不。
她才回了個“好吃。”
孟古一直留意着安沫,回回送來的蛋黃酥她都吃了個精光,孟古還以爲安沫是單純的喜歡,卻實在沒有想到還有這一層的關系。
不禁心中寬慰,在她臉頰親了一親。
蕭子都隻覺得這一幕太過溫馨,卻又刺眼。
溫馨的不過是孟古與孩子兩人之間的這種溫暖相處,而刺眼的……她的這份幸福,不是他給予的。
一股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蕭子都喉結哽咽,輕聲問“他……你們之間,他對你很好?”
孟古擰眉,這句話從頭到尾都透着奇怪,都讓她不知該如何去回答。
适時的,安沫插話道“爹爹也娘親是夫妻,當然對娘親很好啊,娘親,那一晚我半夜醒來,看到爹爹偷親你了呢。”
童言無忌,可有時卻很傷人。
蕭子都心痛不已,内心猶如咬碎了苦膽一樣,連咽下的唾液都覺得是苦的。
正好上菜,打破了這方的尴尬。
孟古吃了兩口就有些食不知味,倒是安沫吃得痛快,不忍讓她丢筷,就等着她吃飽。
見孟古不吃,蕭子都也放下了筷,道“其實,之前發生的事,我還欠你一個道歉,對不起。”
突然而來的道歉,讓孟古怔住,她狐疑的看向蕭子都。
蕭子都道“長安遇伏一事,因爲我,害你差點丢了性命。”
孟古道“是夏嫣然買兇殺的人,此事與你無關。”想了想,她看向蕭子都,又道“二公子聰明,當日你我的見面,時事後應該也明白隻是我設計的一場局,目的便是逼得夏嫣然走投無路,自投羅網,好爲娴嫔和錦月報仇。不得已利用了你,其實是我該說對不起才是。”
其實,有一件事是極爲諷刺的。
當初,初與孟古接觸以來,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他喜歡孟古,唯有他不知道。等到他終于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并未她開始做着努力,直至到現在,直至孟古說出這一句話,蕭子都才恍然發覺,他與孟古的這場感情裏,孟古至始至終,都是未參與者。
孟古一直都不知道夏嫣然是因爲蕭子都才會對她而起了殺心。
她從來不覺得蕭子都喜歡她,亦從來沒有對他上過心。
心底好似有什麽東西在逐漸的消散,蕭子都就那樣的盯着孟古看,良久他站起身來,道“長安城馬上要變天了,出去躲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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