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籠罩長安城,像是觸手可得。
街道上行人匆匆往家趕,兩旁的攤販們也都匆匆的在收拾着攤子。
是要變天了。
黃昏的時候,天降大雨。
缪千裏是亥時末的回來的,他去見孟古的時候,安沫已經熟睡。
見到他時,孟古一怔,看着他明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爲安沫蓋好錦被,披了一件上衣下床,輕聲問“怎麽了?”
缪千裏笑着搖頭,道“近來朝中事情繁忙,我想着許久未見你了,有些想了。”
這是自成親以來,孟古第一次聽得他這樣說,不禁心中燃起了甜意。下一刻,缪千裏忽的将她擁入懷中,道“阿古,我知道成親以來,你一直對我有怨言,但是你要相信,我心裏一直都是有你的。”
感知着他的心跳,孟古搖頭,解釋道“那一日蘭池宮裏,你曾問過我認不認得燕景,我那時是真的不認得他,後來娘娘故去,他忽然拿着母親的畫像說我是燕國的公主。我知道你一直以爲這場的和親有着某種意義的圖謀,但是請你相信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若說怨,還真沒有,她一直都知道的,當年缪千裏心中的顧慮,所以也在一直等着他的釋然。
“這些都不重要了。”缪千裏說着,把她擁得緊了些“不管從前你我之間發生了什麽誤會,隻要今後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孟古點頭,“嗯。”
相擁良久,缪千裏說“自你入相府以來,便一直很少出府,瑤山上的羽瓊花開了,過兩日天晴了我帶着你和安沫一起去瑤山看風景可好?”
其實,孟古的心是一直不甯的,這份不安甯,從與蕭子都見面之後便是有的,蕭子都告訴她,長安城要變天了,讓她出去躲躲。
公玉央要反了,孟古是知道的。
這個節骨眼上,孟古不知道缪千裏爲何會突然提及要帶她去玩,但是她依然點頭道“好。”
不管何時何地,去往哪裏,隻要有他在身邊就好。
過兩日,天晴。
相府的馬車出了長安城。
蕭府
“出城了?”蕭子都雙手握着竹簡,略帶錯愕的看着前來禀報的下人,收網之際,正是緊張的時候,缪千裏此刻出了城……
“帶着誰一起?”蕭子都又問。
來人回答“相國夫人,還有那個收養的孩子。”
似想到了什麽,蕭子都忽然低頭一笑,那一刻,他從前所有的執着,終是釋懷了。
……
别宮。
“真的要反嗎?”帝太後仰躺在鳳榻之上,一雙美眸望着懸在上空的大紅簾蔓,塗着大紅丹寇的手,輕輕的拂過她的小腹。
已有三個月的時間了,小腹已漸漸的隆起。
公玉央半卧在她的身側,手指輕輕劃過帝太後的臉頰,道“你那王兒已經知道我和你關系了,也知道你這腹中的孩兒了,他鐵了心的要我死,要你腹中的孩兒死。左右我隻不過是一條賤命,死不足惜,但是你與孩子不同,你們是我的命,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便要護得你們母子周全。”
帝太後收回視線,偏頭一眨不眨的看向公玉央。
自她入宮以來,到承蒙聖恩生下邺王軒,再到去往趙國爲人質,直至到如今今天這等高位之上。見了那麽多人,從未有一人這般在她眼前,這樣深情款款的說着護他周全的話。
“求求你了,至少滿月之後再讓我們母子去趙國吧。”
“如今趙國屯兵十萬,邺趙兩國戰争迫在眉睫,孤能選中你們母子去往趙國,維護這場和平,是你們母子的榮幸,即刻出發,刻不容緩!”
昔日,她跪在先王面前,匍匐在他腳下毫無尊嚴的乞求的一幕湧上心頭,先王無情的話與此刻公玉央的話形成了劇烈的反差比。
若是當時那個人肯像公玉央一樣,肯對她說這樣話,給她哪怕一點的溫情,她也不至于淪落到後來的地步。
她緩緩伸出手來,喃喃道“玉央,若是我能夠早一點認識你,該多好啊。”
公玉央沒有說話,隻是擁着用着她的手緊了緊,那雙方才還滿滿的深情,頃刻間便布滿了陰鸷……
……
羽瓊花開遍瑤山十裏,微風輕拂,空氣似乎也帶着一股濃濃的甜意。
孟古問“這麽個地方,你是怎麽尋到的?”
缪千裏答“早就尋到了,從前這個時節都是我一人來,今年正好帶着你一起。”他偏頭看向孟古,問“喜歡嗎?”
孟古道“女子都是喜歡花的。”
缪千裏笑了笑,一手執起她的手,一手牽住安沫,一起遊走在羽瓊花之間。
來時,缪千裏還放帶了一把琴,玩的累了事,羽瓊花間,他信手彈起一曲。
孟古從來不曾知道他還會彈琴,且彈得極好,琴音流淌在山澗,連山澗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沉醉在其中,不忍轉醒。
安沫一臉天真的問“爹爹,你彈的什麽啊,真好聽。”
缪千裏道“《鳳求凰》”
孟古的臉頰,騰時紅了。
安沫了然的點頭,她笑看向孟古“爹爹此舉,是在向娘親表白嗎?”
小小年紀,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都知道。
孟古嗔着捏了她的鼻子一下“這些都是誰教你的?”
安沫道“從前我賣花時曾聽得小姐們的談話,她們說《鳳求凰》這首曲子便是男子向女子表白時所彈奏的。”她回頭,問缪千裏“爹爹,我說錯了嗎?”
缪千裏道“沒有。”
安沫笑着回頭“聽見了嗎?爹爹說沒有。”
有風吹拂,猶如戀人的手輕拂臉頰,這一日,他們一家三口在這片羽瓊花地上,一切放風筝,玩遊戲……
這樣子的場景,是每一個人都向往的。
快到酉時時,他們方啓程一同返回長安城。
或許,今日一天太過瘋狂,上了馬車之後孟古便有些疲乏,哈欠連天,安沫早已在一旁睡去,孟古卻強打起精神,不肯就此睡去。
“睡吧。”缪千裏說,伸手把孟古的腦袋靠在他的肩頭道“到家了我叫你。”
靠的近了,孟古隻覺得他身上有一股奇異的清香萦繞,孟古覺得是自己應了,又覺得自己沒有應,恍恍惚惚,迷迷蒙蒙,隻覺得眼皮越來越重,直至沉沉的睡去。
缪千裏看着孟古沉睡的模樣,輕歎了口氣。
馬車在一個黃土的泥濘小路停下,缪千裏小心翼翼的把孟古放下來,出了馬車。
雲陽正背着雙手站在路邊,見到他下來,便沉重的問道“你果真想好了,真不要我同你一起回去?”
缪千裏道“想好了,總歸是朝堂上的事,你一個江湖人無法插手,幫我護好了她,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江湖上的人最忌諱的便是卷入朝堂的紛争中,本身卓雲山莊分家的事情才剛解決,若是這個時候雲陽再卷入朝堂,怕是會遭到江湖人的抵制,卓雲山莊的百年地位不保。
雲陽心知這些,他是真的擔心缪千裏,但是又不能把卓雲山莊百年的地位在自己手裏丟了,想了想,道“可是……萬一你這一去回不來了呢?”話落才驚覺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捂嘴‘呸呸’了兩聲。
“若是你陷入絕境,我再喬裝打扮去救你。”
缪千裏白了他一眼,嫌棄道“你還是别說話了。”
雲陽想了想又問“她萬一醒來,問我你去哪了咋辦?”
缪千裏擡頭看了看天“你無需對她說得過多,等我回來就是。”
雲陽這才點點頭,跳上了馬車,拉住缰繩偏頭對缪千裏道“那,我就走了,萬事小心,我等着你回來。”
缪千裏站在原處,直至馬車消失在視線裏方轉了身。
張棣躬身走了過來,手裏牽着的還有一匹馬。
缪千裏問他“長安城如今什麽動靜了?”
張棣道“公玉央有太後的印鑒,已經召集了大部分的禁軍,看樣子這兩日就要攻入宮了。”
公玉央聯合帝太後要謀反叛變,缪千裏作爲當時引薦公玉央的人,有着難辭其咎的責任。
邺王軒已經明明白白的告訴了他,若想此事不牽連到他自己,必要讓他率兵擊退公玉央的叛軍。
原本當初舉薦公玉央入得帝太後的枕畔,隻是爲了自己能夠脫離帝太後的魔掌,但是殊不知,他的此舉養胖了一個吃人的虎,爲自己埋下了這麽深的一個隐患。
長安之亂,已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缪千裏深吸一口氣,翻身上了馬兒,揚長而去。
此番瑤山一行,因爲是一家三口的賞玩,所以并未帶着木瑤一同去,木瑤起初并未覺得有何不妥,可是漸漸的她發覺了不對經。
躲在相府的一個角落裏,看着缪千裏匆匆踏入相府内,木瑤心一驚,正要上前時,右肩忽的被人一拍。
木瑤神色一凜,一個漂亮的翻身手裏的劍便拔出來指向身後之人的喉嚨。
“饒命。”
是一個黑衣人,臉被蒙着看不清他的樣子,黑衣人顯然沒有想到木瑤的功夫會如此之高,一個不妨看着離自己喉嚨隻有一公分的劍尖,連忙直呼饒命。
木瑤沉聲問“你是什麽人派來的,來這裏做什麽?說!”
黑衣人道“我是江湖人,奉卓雲山莊少莊主之命,前來找姑娘的去往卓雲山莊一叙。”
身在江湖木瑤當然聽過卓雲山莊的名号,隻不過她一向與卓雲山莊沒有交集,爲何會邀她去山莊?
眼見木瑤有些動容,黑衣人繼續又道“雲少主說,山莊内有姑娘想要護着的人。”
木瑤一驚,閃現在她腦海的第一個人便是孟古。
孟古是快到子時的時候方醒的。
布置典雅的房間裏蠟燭尚未熄滅,腦海昏昏沉沉的,揉着疼痛的腦門坐起身來,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所處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裏。
孟古心頭一慌,偏頭看去,瞧見身旁躺着熟睡的安沫,這才放下心來。
再次打量整個房間,内心不禁疑惑。
這是哪?缪千裏呢?
懷揣着這個疑惑,孟古下了床,走到門前正要打開門時,才發現門從外面落了鎖。
什麽情況?
孟古心一沉,她沒有再大力的拉門,而是走到一旁的窗戶前,透過窗戶的縫隙向外看去。
這裏絕不是相府。
孟古暗自在心頭思索着,自己臨陷入昏睡的時候是靠在缪千裏的肩頭上的,他身邊暗處有影子在,若是公然被綁架,首先缪千裏那關便是過不了的。
更何況若是綁架,哪個綁匪也不會給榜的肉票住這麽好的房間。
那麽唯一有一種可能了,自己來到這裏是經過缪千裏的首肯。
可是爲什麽呢?
“長安城馬上就要變天了,出去躲躲吧。”
蕭子都的話赫然回蕩在孟古的腦海,她赫然擡頭,心緒忽的不甯起來。
可越是這種關鍵的時刻,越是要沉住心神,孟古忐忑不安的在房間來回走動着,隻覺得度秒如年。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門外有鐵鏈打開的聲音,孟古怔怔的向門口看去,期待着待會兒走進來的人會是誰。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來,在看到走進來的人時,孟古一怔,随即上前問“木瑤,你怎麽來了?”
木瑤走進來後,門複又被人關了起來,兩人齊刷刷向後看去,木瑤神色凝重“他們把公主關起來了。”
孟古問“這裏是哪?”
木瑤道“卓雲山莊。”
孟古又問“相國呢?他回長安城了?”
木瑤點頭:“嗯。”
孟古道“長安城眼下什麽情況?”
木瑤道“别宮的兵馬已經整裝待發,公玉央若是逼宮,長安一戰是在所難免的。”
一番對話,也驗證了孟古之前的猜想。
長安城難免會一戰,他是怕這場戰亂會傷害到她,所以才會把借着賞玩瑤山羽瓊爲由,把她拘在這卓雲山莊内,護她周全。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即便是他身後的影子再過厲害,怎能抵得過千軍萬馬?
他就是知道此一戰兇多吉少,所以才會在那羽瓊花間,彈那一曲《鳳求凰》,對她做最後的告白。
想到這,一股難言的酸意湧上心頭,孟古鼻尖一酸,眼淚便也止不住的流了下來。
見她如此,木瑤安慰道“奴婢知道公主擔心他的安危,但是如今長安城的局面,公主留在這卓雲山莊内,也是讓他無後顧之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