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院中,牟氏還站在那裏失神。剛剛與她密談的人剛走,牟氏卻還未從那個震驚的消息中回過神來。就這麽站着,竟不知已經過了大半天。
院門外一陣腳步聲再次響起,牟氏知道,孩子們回來了。
“母親,你站在院中做什麽?”卿雲幾人一回來便看見牟氏獨自站在這裏,神情有些黯淡,忙走上前扶住她,一臉關切。
“哦……我剛洗完衣裳,想着你們快回來了,就在這等着呢。”牟氏說起話來有些支支吾吾。
自他們來到王都,卿雲幾人便時常外出,總是留牟氏一人在這院中。今天一見牟氏竟站在院裏等他們,卿雲心裏頓時浮起一陣愧疚。
近來發生了許多事,她倒是沒有好好顧及母親了。想當初,她也是爲了給自己治病,才從那個生活了幾十年的村落裏離開,來到這不熟悉的王都城。如今,卻讓她看起來如此孤單,說到底還是自己的過錯。
“母親,今天我們在王宮見到小高了,他很好,還成了王宮令士的訓練官了呢!對了,他還讓我們代你問好,說過幾天就來看你。”卿雲眉飛色舞地講着今天在王宮見到的一切。她知道,母親将他們每一個都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說說小高,或許她會高興一點吧。
“哦……哦,好……好!”牟氏有一搭沒一搭地應着,看起來有些心不在焉。
“母親,你怎麽了,身體可有不舒服?”弄知見牟氏今日有些奇怪,忙道,眼中填滿了擔憂之色。
牟氏看了看站在卿雲身後的弄知,一陣心酸之感湧出,霎時眼眶一片绯紅。
“弄知可是你的親生兒子?”她想起了無契剛才與自己談的話。
當時她還不知道無契爲何會問出這般奇怪的問題,弄知自然是自己生的孩子,這毫無疑問,直到無契後來告訴了她那個秘密,牟氏才知道,自己生出的這個孩子竟是如此地不普通。
在身懷弄知的一年前,那天晚上,弄知的父親很晚才回到家。他當時臉色煞白,似乎是病了。牟氏隻記得當時自己很擔憂,照顧了他一晚上。等到第二天醒來,他便完全也好了起來,跟個沒事人一樣。甚至在那之後,他似乎就像變了個人,力氣比以前大了許多,幹起活來也輕松不少。
不久之後,牟氏便懷上了弄知。在懷着孩子的這幾個月裏,牟氏被照顧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而弄知的父親,一個人忙前忙後,既要顧着活兒,又要照顧她,精力竟也綽綽有餘。
牟氏當時隻以爲是他得知自己懷孕後太過高興,才這般不知疲倦,竟不曾想到原來從那時候起,他的身體竟然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在生下弄知三年後,孩子的父親在毫無征兆下離開了人世。牟氏永遠記得當時那個幾乎如同塌天一般的打擊,她看着他緩緩閉上眼,心裏的痛楚越積越多,最後全然爆發。
在床前,牟氏手裏緊緊握着那個小穗子,身旁的弄知也一個勁兒地哭,一聲聲撕心裂肺的聲音從小小的草屋傳了出來,聞者淚目。
後來,她便獨自一人将弄知養大,還好,這孩子生來乖巧懂事。事到如今,牟氏倒也欣慰。再加上有了卿雲,牟氏逐漸将過去的事淡去。
可今天,她再次回想起來,依然心痛不已。特别是當她看到弄知站在自己的面前,眉目端正,面龐清秀,牟氏再一次感覺到了無比心酸。
“母親,你這是怎麽了?”注意到牟氏正用一種奇怪的眼神望着自己,弄知一臉不解。在确認了自己身上并沒有什麽異樣後,忙問道。
意識到孩子們的擔憂,牟氏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她側過頭,卻看到一旁的重華也擔憂地望着自己。重華要比弄知高出一些,臉上輪廓分明,五官俊逸,特别是那雙明亮的雙瞳仁讓他看起來是如此地與旁人不同。且重華從小便聰明,隐忍,又能吃苦。這樣的孩子,說他生來便不是普通人,牟氏是相信的。
兩個少年站在一起,不是兄弟,卻勝似兄弟。而牟氏,也早已将重華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再加上這些日子,他不顧一切地陪着卿雲來到王都治病,牟氏對于重華又多了一絲感激。
“牟氏母親?”重華也注意到,牟氏在看完弄知後,又用另一種奇怪的眼神望了許久自己,便輕輕叫了一聲。
“重華。”牟氏再一次從失神中清醒過來,她拿起重華的手輕輕拍了拍,“你……跟我進來。”牟氏的語氣有些遲疑,但随後便轉身往裏走。
重華看了弄知和卿雲一樣,他明顯感覺到牟氏有些不尋常,她的眼眶還是紅的,自從卿雲病好了以後,牟氏便沒有這樣過了。重華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最後還是跟了進去。
牟氏将手中的穗子交到重華手裏,“孩子,我今日給你一樣東西,你收下。”此時的牟氏,情緒緩和了不少,神色也逐漸平靜。當她看着重華時,臉上也沒有了之前的憂傷。
“牟氏母親,這是?”重華望着手中的東西發呆。
這是一個大約手掌長的藍色穗子,中間是一個玉石般指頭大小的東西,編織精巧,看着像是一件飾品。初看時,重華隻覺得這個東西很眼熟。
多看了兩眼後,他便想起來了。這是牟氏母親的頭飾,她将這個戴在頭上很多年了。從他有記憶起,牟氏的頭上似乎就有了這個。
“這是你的東西,我不能要!”重華十分詫異,忙将穗子遞了回去。他不知道牟氏母親爲何忽然送自己東西,而且還是她留了這麽多年的貼身之物。
“孩子,你自從跟着我們來到這裏,便一直是孤身一人。你父親去後,我知曉你心中的苦。這東西不珍貴,隻是我的一點心意。我自給了你這個,便不會收回。你今日收下它,若不嫌棄,以後也可叫我一聲……母親!”牟氏握住重華的手,眼中淚光閃爍。
重華有些詫異,他沒有想到,牟氏會忽然說出這些話。其實,在他心裏,早已把牟氏當成了自己的母親,連重華自己都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或許是小時候某一天,她給了自己一塊大大的肉,并摸着自己的頭,開心地看着自己把肉吃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