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很深了,天上還挂着大片星辰。
眼前一片漆黑,可星辰出現的地方,似乎連接着遙遠的天邊,将另一個地方照得透亮。
兩個年輕的身影并排坐在地上,一陣唉聲歎氣之後,弄知一扭頭,卻發現重華望着天際發呆,隐約中還能看見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還在想白天的事?”弄知将兩腿伸出去輕輕錘了錘,算起來他已經有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奔波過了。弄知并非身體虛弱,反而從小便與重華兩人滿山打獵,後來又學了些功夫,尋常的腳力也不是什麽問題。可今天走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讓他也不得不切實感覺到了疲倦。
重華也有些累,隻不過他現在想的并不是身體上的疲累。許多疑問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能做些什麽。
“弄知,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有些奇怪?”
“是挺奇怪的,崇公竟然誰的建議也不聽,執意要先築堤。”弄知搖了搖頭,一副無奈的模樣。
“我說的不是他。”重華将目光從遙遠的天際收回,轉而看向弄知。對于崇公的今天的決定,重華雖然不認同,但卻并未有太大的詫異。因爲他知道,築堤圍堵是崇公一向的治水策略。而這些年天築的水患一直是崇公在治理,雖說沒有得到最終的根治,但無疑這些年的經曆會讓所有人對于崇公的治水十分信服,包括他自己。
所以今日在崇公第一次否決了自己提出再商議的建議後,重華沒有再說什麽。崇公築堤的想法已定,不會輕易被說動,至少他們幾人不行。
所以重華在離開後又去找了未名,希望他能去與崇公說清楚,讓他再考慮一番。在重華這幾次不多的相處中,看起來未名還算是沉穩之人,行事之前會有些考慮。
然而讓重華更加意外的是,未名隻簡單敷衍了他們幾句,并未答應要去勸告崇公停止築堤一事。
“你說的是未名?”弄知經重華這麽一提醒,便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麽。
“嗯。”重華點了點頭,又将目光移到了遙遠的地方。“憑你這幾天的判斷,你覺得那個未名是個什麽樣的人?”
“待人嘛,确實很和善。不過……”弄知頓了頓。
“不過什麽?”
“人人都說他是一個好得不能再好的首領,天築生民皆以他爲先。可是這些天我見那未名也并未多在意水患一事,就拿我們剛到的那日來說,咱們等了他那麽久才到。我也并不是說他的妻女不重要,隻是在這緊要關頭,孰輕孰重不是很明顯嗎……”
“嗯……還有嗎?”重華點了點頭,又轉頭望着弄知。
“還有嘛……這些天他似乎都沒有與我們具體商讨什麽治水細節,他把所有的事都交給了下面的官員,今天竟還說不知後山溪瀑幹涸一事。作爲一個部落首領,在這種時候對這麽重要的東西都不清楚,不是失察就是無能。”弄知的語氣越來越不平,也說得越來越激動。
重華微微笑了笑,沒想到這些天弄知看起來話不多,其實這些問題他也全都看在心裏了。“是啊,不是失察就是無能,不管是哪一種,這個未名都不符合人們傳言的那般好。”
“這麽一想的話,未名确實有些奇怪,而且比崇公要奇怪得多。”弄知回想起剛剛分析的一切,有些疑惑地望着遠處。
忽然,弄知站了起來,一動不動地望着夜空的方向,那裏星辰密布。随後又立即仰頭望着頭頂,眼神變得明亮無比。
“怎麽了?”重華被他這忽如其來的動作愣住了。
“五星出北方,主水。正星于上方,也是主水?!”弄知仰着頭,喃喃道。
“你在說什麽?”重華瞧着弄知的勢頭,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重華,給我點時間,先不要問……”弄知忙盤腿坐下,閉上眼。不多時,額頭上已開始出現幾滴細汗。
他在催動心決?注意到弄知的反應,重華有些詫異。好好地,這家夥怎麽忽然練起功來了,而且樣子還這麽神秘?
雖然疑惑,但他并未多說什麽。他很少見到弄知如此認真的模樣,隻得坐在一旁看着,等着他結束。
夜晚地上有些涼,可弄知額上的汗依然不斷滲出。而等待的時間,似乎也不短。
他到底在做什麽?時間越久,重華心裏的疑問也越深。終于,在重華準備再一次張口詢問時,弄知終于睜開了眼。
他的眼中有一絲詫異和不可置信,“我剛剛……似乎看到了什麽東西。”弄知盯着重華,聲音有些哆嗦。
“你看到什麽了?”重華心裏一驚,這個弄知怎麽也變得奇奇怪怪的。
弄知沒有立馬說什麽,他整個人幾乎癱在了地上,細細回想着剛剛腦海中出現的一切。那似乎是一片極大的荒野,但又不像是荒野。因爲,那裏一會兒就變成了另一個樣子,變成一座山,變成一條河。最後,竟是一座城,那城好像天築!随即,荒野又變成了一片澤國,水中土石彌漫,還懸浮着一個個數不清的人……
“可怕,太可怕了……”弄知的手竟有些顫抖,他驚恐地望着重華,說不出什麽來。
“你到底看見什麽了?”重華有些慌張了,他從未見過弄知如此,看起來,他雙眼血紅,神情亢奮,如同一頭不安的野獸即将爆發一般。
許久,弄知才緩緩回過神來。
當重華聽到弄知所見的一切,有些不可思議,語氣也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弄知,你知道你剛剛在做什麽嗎?”
經重華這麽一提醒,弄知這才反應過來,愣愣地看着重華,嘴唇微微動了動,說不出話來。天啦,自己剛剛竟用了墨祥教給自己的心決做了個簡單的占蔔!
其實嚴格說來,他剛剛做的還算不上是占蔔。隻不過,将墨祥的心決用來預測風雨,這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沒錯,弄知剛剛腦海中出現的并非是什麽幻想和夢境,而是一場預測。“天築有雨,五日後有大雨,或将生水患……”
“這……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爲何我能用心決看到這些東西?”弄知徹底懵了,以至于剛剛他注意到了天際的五星之後,爲何要催動心決,弄知竟一時也說不上來。
本能,幾乎一切都出于本能。
砰的一聲,外面傳來一陣響動,随即,一個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誰?”重華站起來往外看了看,黑暗中,仿佛有個身影在他的視線裏越來越遠。那身影有些單薄,看起來像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