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已整整持續了兩日,天築的官員們盡數聚在了城宮議事殿中。未名與崇公并列坐在上方,兩人眉頭緊皺,周遭一片沉默。
重華望了一眼周圍,看着城宮内幾乎所有能主事的人都在這裏坐立不安,他知道,這些人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沒有人清楚該怎麽解救這次的危機,所以當未名問了一圈之後,幾乎每個人都将頭埋了下去。雖然面色都很着急,但卻不敢顯露半分言語。
幾十人的大殿,蓦然安靜地讓人害怕。
未名看着下方的所有人,微微歎了口氣,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不怪他們,因爲作爲首領的自己,也沒有想好到底該怎麽辦。
“有事相報……”一位令士的聲音老遠便傳了進來,随即便看到一個飛快的身影來到大殿上,直接在未名和崇公面前單膝跪下,“天築河上遊水位已升到預知線!”
‘預知線’是崇公在築堤時,根據河堤攔截水位的多少,爲河道上遊的水位設定的範圍。水位到達‘預知線’,則表示天築河有蔓延的可能。在其之上爲急流線,若是水位到達這裏,則又要比預知線更爲緊急。
而最高一層是生死線,也是所鑄之堤能承受的最大範圍。若上遊水位超出生死線,待其湧至河堤處,勢必破堤而出,淹了天築城。
這些天雖然日夜築堤,但時間如此緊張,即使下了最大的功夫,也隻能将其鑄成如今這般高度。若是再高一些,别說時間不夠,就是夠用,從穩固性來說,也無法再增加了。
眼前這個令士無疑帶來的是一個極其不好的消息。雖然說‘預知線’隻是河水蔓延可能性中最低的一個層次,但确是危險與安全的分界點。隻要一到這個程度,後面再到達另外兩層,就要比到達預知線快得多。
所以,此刻大殿上的人們皆吓得一陣冷汗,從剛剛的安靜轉而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
“有事相報……”又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所有人的心開始下沉,看着飛奔而來的令士,如同望着鬼魅一般。
“天築河上遊水位已升到急流線!”令士顧不上所有人的目光,說出了那句沒有誰願意聽的話。
大殿之上再一次響起了不同的聲音,隐約還可以聽見一陣輕微的歎息。
這是破堤的最後時刻了,若在這個時候破堤放水,還不至于造成多少毀壞。若再晚一些,後果當真不可設想。
“崇公,你看着堤……”未名望着他,滿臉期待。
崇公回視了一眼,沒有說什麽。他心裏明白,若在這個時候放水,其實并非一絲風險也沒有。水勢依然會蔓延到天築城,隻不過結局不是毀滅性的。而此刻上遊的雨已經停了,如果能再等等,說不定水勢不會上升到生死線。若真是那樣,這次的築堤就是拯救天築的最大功臣。
是繼續等待,還是破堤放水?崇公望着下方所有人焦急的面孔,有些猶豫了。
“未名首領……”重華的聲音響徹在大殿,這是除了令士的彙報聲和衆人歎息聲以外唯一的一個聲音。當他走到未名下方時,無數雙目光彙聚而來。此刻人們的臉上既焦急,又期待。
“雖然上遊的雨已經停了,可不久後還會下,這場雨要持續整整三天。而上遊的水勢還在增加,突破生死線是必然的。”重華語氣不緊不慢,他像是在對着未名說話,實則卻一直看着崇公。
“什麽,還要下?”
“要突破生死線了!”
……
一陣陣議論聲頓時在大殿之上傳開。
“你是如何知道這雨還會繼續下?再說,那上遊的水我已派人去查探過,此時水位正在慢慢變低,水勢收斂隻是時間問題。”不等未名說話,崇公的語氣有些淩厲。
崇公的這番話沒有誰聽不出來他的意思,兩人的分歧已經十分明顯了。衆人看着重華,不知道他會怎樣應付眼前的局面。
“上遊水位變低,那是因爲重華在那裏疏了三道渠,将水引向了别處,這才爲天築城争取了時間。”正當所有人沉默時,一個聲音傳來。
它來自下方人群中的一處,當人們将目光彙聚過來時,眼神中滿是詫異。因爲聲音的主人十分年輕,平時少言少語,從不多話。如今卻在這個時候,出人意料地站了出來。
“文命?你……你在說什麽!”
在所有詫異的目光中,最令人不能置信的,便是崇公眼神,因爲他清楚地看到,站出來的人是自己的兒子。而此刻,這個孩子眼中正顯露出一種堅毅的神情。這樣的文命,與平常穩重溫和的他判若兩人。
“我相信重華的判斷,水位離到達生死線已經不遠。等待的風險太大,一旦錯過現在破堤的機會,天築将會面臨天大的危機!”
見這少年說話無所畏懼,神情也是一臉堅毅,大殿之上一些人的神情越發詫異。他們其中,有些人隻知道說話的少年是此行治水隊伍中的一人,但不知他究竟有何身份,敢在這樣的時機公然向司水官提出異議。
“你一個年輕人,懂得多少水患之事,不要亂說!”崇公的臉色有些難看,語氣也變得冷漠起來。
原本重華在上遊疏的這三道渠就是崇公不願提及之事,他沒想到這渠還真的起了些作用,可是他既然一開始便否定了疏渠的做法,即使現在發揮了作用,崇公也不願去承認他。
偏偏在這個時候,自己的兒子竟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将這件事說了出來!
“父親,治水之事我确實知曉甚少,但此事關系重大,如若水位真的淹過生死線,天築城的生民将如何存活?”
“父親?”場上有些不明就裏的人聽到這裏後,萦繞在心頭的那些疑問立馬有了答案。原來這個少年是崇公的兒子,怪不得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是,父子之間的分歧竟然如此大。一個是治水多年的王都司水官,一個是懵懂無知的少年。到底誰說的更有道理,沒有幾個人能做出判斷。
未名看了看臉色有些煞白的崇公,又看了看無所畏懼,一臉堅毅的文命,隻覺得有些無奈。
輕微的議論聲不時響起,大殿之上再次陷入了淩亂不安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