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問題,我與未名首領自有定論!”崇公的面色越發變得難看,他盯着下方的兒子,目光中滿是責問與不解,仿佛在用神情問他,爲何偏偏要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
原本今日大殿之上關于天築水患的商議,轉眼就變成了一場父子之間的對決,這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隻有重華,安靜地站在那裏,看着文命無所畏懼地與崇公對抗,心裏越來越慶幸自己當日的決定。果然,有些人看似不起眼,實則卻是個明白人。這個文命,将來必有大作爲。
“喂,這……這是怎麽回事,文命是你找他幫忙的?”弄知緩緩挪到重華旁邊,用極小的聲音問道。
重華什麽也沒有說,可他看向文命時那期待的眼神,便已是所有的答案。
弄知自然十分明白,想起雨夜那晚重華急匆匆地跑出去,說去找一個明白之人,原來那個人竟是文命!他們與文命在一起相處了這麽些天,沒想到這個一向與父親很少說過争執之言的人,竟能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反對崇公,以往還真是小看他了。
不過,讓弄知更想不到的是,重華竟能看出文命這一點,還去說服他做這件事。重華這家夥,也算是
小看了。
“你覺得崇公會聽他的嗎?”弄知又壓低了聲音問道。
重華的目光依然沒有離開人群中的那個少年,淡淡道,“但願吧,時間不多了。”
他此刻也沒有太大的把握,若真要讓崇公做出破堤的決定,文命勢必要有些注目之舉,而且必須馬上行動,因爲眼前的局面不能再等。
“你的定論便是繼續等待麽?可現在已等不起!”未名并沒有因爲崇公的反應有任何退縮,反而愈發堅定。“未名首領,我在此立誓,若破堤之後無法解救城中危機,我願生祭消隕于水患中的天築魂靈!”他的聲音響徹在大殿,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
“什麽!你……你在說什麽?”崇公站了起來,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他的兒子,從小引以爲傲的兒子竟在此刻說出了這般瘋話,而且還是在與自己對峙的時候。
看文命的樣子,并不像是在開玩笑,因爲他從未見過兒子如此嚴肅的一面。
“這……這也是你讓他做的?”
大殿之上震驚的不止崇公一人,幾乎所有人聽到這話皆深吸了一口氣。弄知看了重華一眼,想要等待一個答案。
“不是。”重華的回答十分簡短,他也沒料到文命竟會立下這樣的誓言。按照文命剛剛說出的那番話,若破堤後未能給天築解圍,他便要搭上自己的性命。
重華一時有些感慨,他隻是去找了文命,讓他幫助自己盡量說服崇公破堤,卻并未讓他以如此瘋狂的舉動來說服。重華不知文命到底是相信他這個人,還是相信他的治水方略。
不管如何,這個以往少言少語的少年确實讓他另眼相看了。
“文命,這起誓之言可不能随意說。”未名有些猶豫,不過當他看到文命剛剛那泰然自若的舉動時,心裏咯噔了一下,因爲這個少年眼中的神情似乎比他的父親崇公還要堅決。
“首領,我說的句句都爲斟酌之言,絕非随意出口。若再不決定,這天築生民即将葬身于大水之中!”文命還在努力,他不放棄任何一次勸說的機會。
“可你在此立誓,若天築真将遇難,我還能動手殺了你不成,你又有什麽錯……”未名看上去有些無奈。
大殿之上頓時一片安靜,方所的唏噓之聲也逐漸消失了。聽到未名的話,下方那群人中,不少人心裏生出了一絲感慨。是啊,這個正在首領面前據理力争的少年本不是天築之民,可他竟能以铮铮之言起誓,以保天築平安。一個外人尚且如此,身爲天築之人,又當如何呢?
“首領,我認爲未名言之有理。與其在等待中冒着風險,不如趕緊破堤,以護天築平安。”終于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跪在殿上,向未名深深叩拜。
“首領,我也贊成他們的想法,請求破堤放水!”
“我也有此意。”
“我們皆有此意……”
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逐漸已過半。未名本就猶豫不決的心此刻似乎已經有了答案,他看向崇公一眼,似乎也在等待着什麽。
“父親,請你破堤!”文命重重地跪了下來,他俯身在崇公面前,頭深深地埋了下去。
看着文命那有些瘦弱的身子,崇公心裏一陣發堵。這是自己的兒子啊,他明明很聽自己的話,爲什麽偏偏在這個時候與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馳呢?他俯身貼地,那模樣竟如同小時候向自己叩拜的樣子,是那麽地乖巧聽話。
“夠了!”崇公似乎再也忍不住,不願看到眼前的場景。他眼眶微微泛紅,望着下方跪着的身影,嘴唇輕輕動了動。良久,他看了身旁的未名一眼,兩人相視點頭,崇公終于開了口。
“立——即——破——堤!”
這個一個等待了許久的決定,當它傳入大家的耳中,這裏的每一個人似乎都能強烈感受到大殿之上的氣氛有了極大的變化。崇公聲音抖動,神色冷漠淡然。
他們知道,是文命說服了他,他并非是爲其他人的什麽行爲而改變主意,而是因爲文命的那一跪。
俯身在地上的文命緩緩擡起頭,用一股欣喜的目光望向父親。當他迎面與崇公的目光交彙,不知爲何,文命的眼眶一陣濕潤。
他在做這件事之前,沒有考慮任何後果。不是他不想考慮,而是實在無法顧及。可當他真正讓父親破堤後,一種不安的感覺蓦得湧了出來。這是一種愧疚,一種自責。但是沒有後悔,因爲如果重來一次,他也會做這樣的選擇。
派出去傳令的令士早已飛奔而出,朝築堤的方向奔去。在那裏,魏俞泓帶領幾百令士正在等待着大殿之上的決定。
文命緩緩起身,目光交錯之間望着身旁的重華,他們不經意地互相點了個頭。
一股感激的目光從重華的雙瞳中發出,文命看着他,嘴角露出一絲輕微的笑,似乎在對重華說,你交給我的任務,始終是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