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伴随着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夜空中偶爾閃現出一道道疾風。
一個身影攀岩走壁,逐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重華一身黑衣,一邊前行,一邊回想着位于魏俞泓給他說的話。破堤那日,三方領命後,轉而去了一趟竈房。魏俞泓查探了那日所有進入過竈房的人,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人。
莫彎彎身旁的侍女,白姑娘。
這個白姑娘到底是什麽來路?重華一邊想着,不覺已經快到了今夜的目的地。
城宮的夜原本是很安靜的,隻不過天築城内近來諸事繁多。那些遭受水患的生民,還沒有完全得到妥善解決,所以這幾個晚上,天築城内幾乎一片通明。重華隻有在一片明光之中,盡可能找尋黑暗的地方隐蔽身形。
一陣飛檐走壁之後,眼前出現了一間屋子,他在一面牆旁停了下來。
重華隐蔽在這面牆後,眼神直直地望着屋子的門口,似乎在等待着什麽。他的黑色衣着與這濃濃的夜色融入一體,這裏或許是此刻城宮之内爲數不多的幾個安靜的地方了。
幸好五甲被養在這裏,若是被關到其他地方,重華想要偷偷查探的話,怕不是那麽容易。
五甲那日被人從未名的起居處帶出後,一直養在這間屋子裏。雖然這地方離未名的起居處甚遠,而且地方也頗顯僻靜,看起來也并不像是關押罪人的地方。許是莫彎彎替柳兒求了情,五甲才能受到這般待遇吧,重華心裏想。
不多時,隐隐地響起了一陣腳步。注意到有人來,重華嘴角微微揚起一抹笑,轉身躲進牆後,眼神直直地盯着門口。
一個纖細嬌小的身影走了進來,她手中提着一個罐子。吱呀一聲,門被推開。那女子進門後,轉身又将門關上。
她終于來了……重華想着,小跑幾步跟了上去。
他伏在門外,先往四周看了看,四下無人便幹脆坐了下來。他知道,這個人進去之後,一般不會很快就出來。
門内,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五甲,可感覺好些了?”重華望向裏面,一個女子輕輕握住五甲的臂膀,關心地問道。
“柳兒,你來了?我……我沒事,沒事。”五甲神色十分柔和。
重華望着裏面滿是傷痕的人,心裏一陣感慨。他并未與五甲見過幾次,初次見面還是那日在審訊房中。自此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隻是,審訊房中的那一面,足以讓重華記憶尤深,那時的五甲似乎可以用張牙舞爪來形容,他神色犀利,眼神怪異,似乎不像是一個正常人。
而此時的五甲面對柳兒時,神态如此平靜,言語如此溫和,看起來又與普通人無異。這個五甲到底是有問題還是沒問題呢?重華知道,今夜或許會得到答案。
“這是我給你做的一些吃的,你快吃一點吧。”五甲伸手接過柳兒遞上來的飯菜,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柳兒見狀,心下滿是心疼。看着自己的心上人變成這副模樣,兩行眼淚不争氣地流了下來。
待五甲吃完東西,柳兒埋頭看了他許久,緩緩歎了口氣,随後從腰間掏出一把梳子,遞到五甲面前。
“你看,這可是你掉的。你記得你是在什麽地方掉的嗎?”看到梳子,五甲心裏一震,一把将它奪過來,眼神霎時充滿恐懼。
屋外的重華注意到五甲的神色,蓦地升起一種熟悉感,這眼神與當日在審訊室裏的如出一轍。難道說,五甲又開始恐懼了?他在害怕什麽?
“五甲,你怎麽啦?你怎麽啦?”柳兒看着五甲忽然間變了神色,心裏着急,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地問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五甲慌亂地将梳子扔到一邊,蜷縮在一個角落,全然不去理會柳兒。
見到他這副摸樣,柳兒更是心焦,她連爬帶滾地來到五甲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安撫道。“五甲,你不要着急,現在就我一個人,你告訴我當天到底是怎麽了?你告訴我呀,否則我該如何救你!”
五甲雙手抱頭,大叫不已,似乎在躲避什麽,更是在恐懼什麽。
“走開,你走開!我……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我什麽……都不記得……”五甲依然捂着頭,眼神躲閃不定,蜷縮在牆角,那模樣極其可憐。
“五甲!”柳兒的語氣裏帶着一抹哽咽。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她現在很無助,不知道該如何去解救自己的心上人。看着他蜷縮成一團的樣子,柳兒的眼淚越流越多,眼眶也漸漸發紅。
她把梳子從地上撿起來,擦了擦,又一次放到五甲面前。
“你可還記得它,這是彎彎夫人當日送給我的。是我素來最爲看重之物,那日我送給你。你說過,你要好好保存的,梳子在,你人便在。可你,還是不小心丢棄了它。你如何對得起我?”柳兒說一句,便流下一滴淚。她并不想真心責怪五甲,隻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讓五甲回憶起什麽,刺激他說出藏在心裏的話。
“我對……對不起你,對不起……”五甲看到了柳兒的淚,他的神色逐漸變得溫柔和愧疚。隻是,他不敢去接那把梳子,隻遠遠地看着它,剛想伸手擦拭掉柳兒眼淚之時,看到梳子立馬又将手伸了回來,似乎柳兒與那梳子同樣可怕。
“柳兒,我……我”五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言語變得吞吞吐吐。
“五甲,這世上除了彎彎夫人,你便是我最親近之人。于你來說,我也是一樣。如今你遭受如此之難,你要告訴我,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麽,我才好救你。我救你,不隻是因爲你,也是爲了我自己。你一定要回想起來,告訴我實情。”柳兒擦了擦眼淚,望着五甲,緩緩說道,那聲音柔軟不已,卻如刺一般穿透進五甲的身體,隻入心扉。
一時之間,五甲又悔恨,又傷心,又心動。他隻覺得腦袋一片疼痛,剛剛想說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不是不想說,是真的回想不出當日的情形了,每當他試圖去回想之時,隻覺得腦袋一陣疼痛,随後腦子裏便出現了一個恐懼的意識。
那裏一片空白,除了恐懼,什麽回憶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