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個名義上是弟弟實際上更像兒子看待的小弟，陸振軍其實并沒有多麽深厚的感情，更多的是從陸父陸母的角度上考慮，隻覺得陸振興如同鬼迷了心竅一般，全然不顧父母長輩，不擔肩上責任，讓父母一把年紀還要爲他憂慮牽挂。
若是大哥還在，父母又何苦還會死死盯着老四？
這小子，長大成人了還一點不通人情不懂道理！
要是自家兒子這般，他早就要下死手收拾了。當然，若是自家兒子要去那鄉下，他才不會多管閑事，反正去就去呗，自己怎麽選擇自己能承擔就好。
當然，父母年紀大了，希望有孩子伴在身邊，又跟他不一樣。
而且，認真算起來，他也是父母的兒子，也沒在父母身邊盡孝，又怎麽能強求老四就一定要在家裏聽父母安排呢？
陸振軍這般想着，也忍不住心下歎息，這事兒，到底是要怎生解決？
一時靜默。
屋子裏幾人也都沒看這邊。
劉春花在默默垂淚，陸父卻是氣得連連敲着煙杆子：“打得好，他就是欠揍，振軍你給他打殘打廢了，都好過他翅膀硬了，要飛出去了。”
他是真的氣，一發起愁來那煙杆子便不能離手，現下兒媳孫女都在家裏，才勉強沒有吸，卻也是不離手地拿着，看起來十分頹喪。
這會兒聽到陸振軍說這麽揍了一通老兒子都還是不松口，心下氣憤，隻覺得這養兒子都白養了，養出了一匹不顧家的白眼狼！
“好，你走，你走！”他站起身怒罵，“你給老子滾，滾了就别回來了。吃不了苦的時候，别又哼哼唧唧想讓老子撈你回城！”
“老頭子！”劉春花卻是急了，生怕陸振興就此答應下來，然後一去不回頭，“你說啥胡話？你把兒子教成這樣，你還兇他，你還——”
“好好好，我教的兒子，我教的兒子這麽不成材，我打不死他！”陸成安卻是心道，讓他去鄉下吃苦受罪，還不如被我這當老子的幾下打死！
“你打什麽打？你要打打我啊？”劉春花哪裏能讓他打兒子，看着陸振軍修理了一頓，她能忍着不去看就已經夠忍的了，心下其實都如同有人在割肉一般疼呢，怎可能還讓兒子在自己面前再挨一頓打？當下起身就攔着陸成安。
陸成安氣得大罵：“你還攔着，慣着慣着，都要慣的他丢下父母跑那農村去了，你……慈母多敗兒，真是慈母多敗兒啊！”
“我兒子是想要上大學，怎麽就敗了？你說我慣兒子，這幾年你又不是……”
明軒和彩鳳在一邊面面相觑，然後立時起身：“爺爺、奶奶……”
兩個人都去拉，場面當下不太好看。
“你們倆孩子别管，回屋裏去！”陸成安此時此刻哪有心情搭理兩個孫子孫女，也怕萬一到時候遷怒到兩個小孩兒身上，當下甕聲甕氣就直接攆人。
“爺爺……”明軒還要說什麽，被陸振軍使個眼色，大人長輩的事兒，你們瞎摻和啥？
兩人隻能進了房間去，不過雖是進了房間，把門一關，卻是兩相皺眉。
彩鳳說：“小叔叔這是怎麽想的？有鐵飯碗還要去農村。”
明軒卻道：“問題的關鍵是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身邊得有人陪！但是小叔叔爲了推薦上大學要下鄉。”
兩個人思慮良久，竊竊私語好一會兒，彩鳳又道：“爸爸媽媽不是說讓我們在錦城高中讀書嗎？要不然就這麽定了算了。”
“這樣我們也能照顧爺爺奶奶，也——”
明軒卻搖頭：“我們可比不上小叔叔的作用。再說讀高中也是要一周才能回家一次，我們能照顧到什麽？反而要累爺爺奶奶還要照顧我們。再說錦城高中也天天背語錄，你看小叔叔成了什麽樣兒？你還想去讀。”
“說的也是。”彩鳳也一沉吟，“就不能像子弟學校那般認認真真讀書嗎？要是這樣子沒什麽學問，還天天搞這些，那跟梁城高中有什麽差别？我還真不想上高中了。”
“不上高中，那就更難上大學了。”說到這裏，明軒又一頓，“也不對，你說現在上大學不考試，全靠推薦，以後我們能推薦上嗎？”
“推薦大學也沒意思啊！”彩鳳精神萎靡，“我聽三姑說了，現在的大學裏頭也亂得很呢，都沒幾個認真讀書搞學問的。”
……
兩個半大小人兒在屋子裏也是竊竊私語，各種感慨。
而客廳裏，陸父陸母争執一番，那邊陸振興卻是猛地起身，直接過去，插入到陸父陸母中間。
“爸、媽，你們别吵了。”
他低着頭，讓人看不清他眼睛裏的愧疚：“爸、媽，是兒子不孝，你們别爲兒子生氣傷心，别傷了自個兒身體……下鄉我是一定要去的……”
“你還不死心，老子打死你！你這種混賬東西，你以爲鄉下日子好過？不幹活糧食都沒有你的，就你這樣，去也是餓死……”
“爸，我去了吃苦受罪我都認了，我自己選了這條路，我絕不後悔，你放心，我…….”
“你你你——”陸成安卻是指着他，忽然身體一晃就往下倒。
“爸！”陸振軍驚得連忙上前一步，險險扶住了陸成安。
“我——嚯——嚯——嚯——”陸父氣得竟然一時大喘氣說不出話來。
江若男一看也極了，放下手裏的藥水，三兩下擰了蓋子，也不管放沒放好，上前一步就道：“振軍你扶着爸，讓爸坐下……”
其實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做，隻是下意識想起了前世自家爺爺腦溢血過世的模樣。平時好端端一個人，大喜大悲之下，忽然就腦溢血，都沒送到醫院去，人就沒了。
老年人可是最忌諱這個！
當下劉春花也不吵嚷了，趕緊去端了杯溫開水過來：“老頭子，你可别吓我們……”
“爸！爸！”陸振興這會兒才是真急哭了，要真是他給爸氣出了什麽好歹……當下那之前怎麽挨打挨罵都沒流過的眼淚是刷刷就來了。
“快，媽，水！爸這怕是痰迷心竅了！”
這廂陸成安坐了下來，有了依靠，當下抓着杯子，三兩口咕嘟下去，隻覺喉嚨一陣清爽，“咔咔”吐了一口痰，竟是直接沖着陸振興去的：“我是痰迷心竅，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竅了！”
“爸、我……”那口痰剛剛好吐到陸振興身上，他也不躲不閃，隻是臉上的愧疚更濃。
“閉嘴，你别給我說那些。”陸成安卻是伸着手指，直接點到他鼻子上了，“我就問你一句，你到底是不是還要下鄉？”
是不是把你老子都要氣死了還是要下鄉去？
陸振興緊緊閉着嘴。
“你還要去啊？”劉春花見狀也是忍不住怨念地看着他，目光裏也多了幾分失望。
竟然真是爹娘老子都不管了嗎？
“你看看你爸這個模樣，你就不怕你走了，我和你爸有個什麽病痛的，到時候誰來管？”劉春花說得淚眼汪汪，“你就不管我們兩個老的了啊？”
“不是，媽，不是……”陸振興被逼問的沒有法子，隻能抿緊了嘴唇，一言不發。
但這态度确實很明顯的。
陸成安隻覺得心頭那真叫個透心涼啊，自己養的兒子啊這就是……還什麽老來依靠，現在就這樣不聽話，以後還能靠得住？
一時想岔了，竟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臉上卻是冷笑連連：“好好好，你真是翅膀硬了……”
江若男看他又要動怒，生怕萬一真氣出個好歹，連忙在一旁拉住陸振興軟語相勸：“四弟，你便是給爹服個軟，有什麽事什麽話，咱們後頭都可以再好好商量，便是你想上大學，也不是沒有法子……”
此時此刻，她真是恨不得告訴他們，還有兩年就能高考了！
在這十年中耗費了無數青春的人都在等着，就隻剩兩年了，他們還不能等嗎？
可是理智又讓她必須閉緊嘴巴，時局動蕩，她哪裏能說得清楚緣由？
隻能又哄又騙：“你想想爸爸的年紀……”你便是仍舊打着那主意，此時此刻，也該先把老人哄過去，給老人一個台階下啊！
偏生陸振興也是個實心眼兒的，心下雖知對不起父母，卻想到已經……便是一點不肯退讓哄騙，更是被說得心下一狠：“爸、媽，你們好好保重身子，二哥二嫂和三姐也會幫着照看，實在需要兒子，兒子也是義不容辭……”
父母終究身體康健，自己勞動也沒什麽影響，而且二哥三姐都還在，時時也能回來，他在不在父母身邊，完全不重要。相反，眼下卻是有人比父母更需要他啊！
陸振興想着，臉上雖然還有愧疚，那一絲心虛卻是漸漸消弭了，顯出另一分堅定出來：“爸、媽，我是真的已經下定決心，你們若是真的擔心我，真的爲我好，便——”
“砰！”還沒說完，臉上就挨了一拳。
這一拳又快又準，卻是虎虎生風，江若男忍不住一聲驚道：“啊！”
那廂陸振軍已經拖了陸振興，三拳兩腳眼看着陸振興那張臉似是又腫了些。
“啊，住手住手！”回過神來的江若男，立刻和劉春花一道撲上前去。
兩個女人上前，陸振軍到底有所顧忌，沒有再揮拳相向，隻是臉上的怒容卻是壓也壓不住：“老小，爸媽疼你想留你在身邊，照你這話說難不成還是害你了？你這良心都被狗吃了？！！”
“陸振軍！”江若男拉着他，心中原本的擔心這會兒也有了幾分怒氣，對陸振軍的。
在家裏也不是愛對孩子動手的人，怎麽今兒還三番幾次這麽打人？
那一拳一拳的，真是聽着都疼！
“你别再動手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自家兄弟你也下那麽狠的手，你也是要氣死爸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