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
一個平平無奇的放榜日。
長安真武館館主閣樓書房内。
就如往日一樣,賀知章接過從宮内送來兩張斬妖榜,以及一份批閱文書。
斬妖功德核定之後,榜文送入大明宮請明皇批閱,這是每月斬妖榜發布前的必經步驟。
“砰砰砰。”
就在他準備打開明皇那份批閱文書時,書房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李颀?”
共事已久賀知章隻從敲門聲便聽出了門外那人的身份。
“是我。”
門外的李颀語氣平靜地應了一聲。
“進來吧。”
賀知章放下手中文書,目光看向房門口。
“何事?”
等看到李颀推門進來,他又問道。
“溧陽府水猴食人案已經結案,并非什麽水猴,就是附近一群漁夫鄉民,因爲河中魚兒漸少沒了生計,便開始打劫過往商戶船隻。”
李颀一邊走到書案前,一邊将一份文書冊子遞給賀知章。
“最近妖物傷人的案子好像少了不少。”
賀知章随意翻閱了一下,提起朱筆在文書末尾畫了個勾,然後一邊皺眉自言自語喃喃說着,一邊将其遞還給了李颀。
“這幾年各州府修士跟斬妖師修爲都大漲,稍通靈智的妖物都不敢出來傷人了。”
李颀對此倒是不以爲然。
“有這個可能,但你們以後外出辦案時,還是多加留意一下。”
賀知章揉了揉眉心随後點了點頭。
“嗯,我們會多加留意的。”
李颀點了點頭收好那文書,然後便向賀知章告辭道:
“館主,沒什麽事,我就出去了,金吾衛那邊最近有點事情讓我去幫他們看看。”
“去……等等。”
賀知章剛想說去吧,但看到桌上那兩卷榜文後又叫住了李颀,然後笑了笑對他道:
“剛好兩份斬妖榜榜文下來了,等我看完聖上批閱的文書,你我一起去斬妖殿放榜吧。”
“好。”
李颀點了點頭,他也不差這點時間。
以前都是他跟賀知章一起放榜的,不過近幾個月來他手頭的案子比較多,往往從外地回來時放榜日已經過了,一來二去漸漸地也就沒再管放榜的事。
“那你先坐坐,這個月理應不用修改……”
賀知章一邊說着一邊打開了明皇批閱過的那份文書,隻不過他話還沒說完,整個人就被文書之中那長長的朱批驚得愣在了那裏。
因爲在往常,這文書内的朱批,往往不會超過一行字。
“館主你這是?”
“稍候。”
李颀剛想詢問賀知章這是怎麽了,但話剛一說完賀知章便一臉嚴肅地擡手示意他安靜。
随後就見賀知章屏息凝神,雙手展開那份文書,細細地閱讀了起來——
“賀愛卿親啓。”
“吐蕃國處心積慮謀劃三十年,意圖以妖法控制我大唐水脈,再引江河之水倒灌州府城池,使我大唐淪爲萬裏澤國,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幸而朱顔衛苔花獲此密報,并拼死帶回大唐,這才免去了我大唐百萬生靈的一場大浩劫。”
“青蓮真武館李太白因營救大唐秘衛朱顔衛苔花,擊殺三更觀觀主杜三更,擊殺白玉寺二執事,重傷三執事,重傷白玉寺兩名首座,重傷白玉寺主持,新增功德500萬,位列斬妖榜第一。”
“此兩件事,請于發榜之時昭告天下。”
“另,請賀愛卿昭告天下斬妖師。”
“自即日起,吐蕃各寺僧人皆爲妖,遇之當斬,斬之有功。”
看完這份朱批,賀知章拿着那朱批文書的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居然……居然是真的!那夜鄯州城外與白玉寺住持交手之人,真的是李太白!”
他接着顫聲道。
玉真公主從吐蕃來接朱顔衛回來的消息他早已耳聞,朱顔衛從吐蕃帶來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他也知道一二,卻沒有想到鄯州城阻攔白玉寺住持的竟然是李白。
當然更加沒想到,李白不隻是阻住了那白玉寺主持,而是重創了包括白玉寺主持在内的大半高手!
而除此之外,這道朱批之中的還有大量他不曾聽聞過的情報,諸如吐蕃妄圖斷大唐水脈之事,諸如那神秘莫測的朱顔衛。
這一條條消息,信息量實在是太大,饒是賀知章這等見過不少大場面的人,此刻也還是有些反應不過來。
“賀老,到底怎麽了?”
看到賀知章露出這種神色,一旁的李颀一下子緊張了起來。
“你自己看吧。”
賀知章苦笑着将那朱批過的文書遞了上去。
“李太白重傷了白玉寺住持?!”
跟賀知章一樣,首先令李颀感到驚愕萬分,也是李白那份有些駭然的“斬妖功德”。
賀知章沒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等待着他全部看完。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後,李颀臉色有些蒼白地将那文書遞還給了賀知章。
跟賀知章一樣,他也是今日才知道那夜鄯州城外究竟發生了什麽,那朱顔衛拼死帶回來的消息又是什麽。
“上次山海令大考之後,原以爲李白那小子再做出何種驚人之舉,我都不會覺得奇怪,但沒想到還是小瞧了他。”
李颀笑容蒼白地看向賀知章,一臉的無奈。
“是啊……”
賀知章幽幽地歎了口氣,然後接着苦笑道:
“那白玉寺住持可是吐蕃四大法王之一。”
“不過……”
這時李颀忽然皺起了眉欲言又止。
“不過什麽?”
盡管已經猜到了一些,但賀知章還是認真地看向了李颀。
“關于朱顔衛的消息,關于吐蕃謀劃斷我大唐水脈的消息,還有李白重傷白玉寺住持的消息……這些,這些全部昭告天下,會不會令兩人陷入險境?”
李颀很是擔心道。
“一開始我也是如你這般想的。”
賀知章搖頭笑了笑,然後又搖了搖頭道:
“但仔細想過之後,才發現明皇這麽做,當真是用心良苦。”
“賀老何出此言?”
李颀一臉的疑惑。
“先說吐蕃意欲斷我大唐水脈之事。”
賀知章略略沉吟了一下,随後接着開口道:
“此事一公布,必然引得民衆恐慌是不假,但卻同樣是将了吐蕃國一軍,令其在五聖神州失了大義,今後我大唐做出何種反擊,都不會受到指摘,畢竟他們失信失義在前。”
“這麽看來,公布之後的确利大于弊。”
賀知章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還是想不通,爲何要将朱顔衛苔花與李白在吐蕃的事情公之于衆。”
他馬上又是一臉疑惑地看向賀知章,并且跟着又補充道:
“朱顔衛原本就見不得光,苔花潛伏吐蕃盜取情報,在我們看來是義舉,但他國人必然不會這麽看,隻會認爲我們大唐到處安插奸細,說不定日後還會刻意提防唐人。”
“太白這件事自不必說了,他這次算是與吐蕃白玉寺結下了死仇,現在将他身份公之于衆,這豈不是害了他?”
“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但事實上明皇這一步卻是大義之舉。”
賀知章聞言先是搖了搖頭繼而一臉感慨道。
“還請賀老明示。”
李颀依舊沒想通明皇這一步爲何是大義之舉。
“一名朱顔衛跟一名修士,比之于一國,分量幾何?”
賀知章反問。
“雖然這麽說或許有些覺得薄涼無情,但事實上,即便劍神刀聖,比之于一國,也不過是一粒塵土,一隻螞蟻,一片落葉,無足輕重。”
李颀認真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