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一向平靜的内城有些熱鬧。
顧氏當代最出衆的少年人幾乎都要外出,城門外站滿來送别的親友,顧少卿也在其中。
和顧少瑾、顧少揚相互之間叮囑幾句後,她的目光投向不遠處的顧少堂和顧少芳。準确地說,是來送他的是四伯母王若蘭。
注意到她的打量,她如同一位親切的長輩,露出慈和的笑意。顧少卿也微笑着回應。
這位四伯母,亦出自肅州王氏旁枝,算起來還是母親的同族表姐。
這些年随着四房的壯大,她那一支也跟着水漲船高。雖不能與王氏住脈相提并論,但也穩居二流。
尤其如今族中女性長輩甚少,除了神秘莫測的八姑祖,便隻有她時常在外走動,格外顯眼。
而在顧少卿的記憶中,關于這位的一件事讓她至今印象深刻。
當初顧少芳玄冰洞設陷事發,她并沒有像尋常婦人般,哭哭啼啼地四處求情。反而第一時間打點好一切,主動将女兒送回母家。還對外宣稱養病,将影響降至最低。
面對最不利的情況,積極争取有限的主動權。這份冷靜決斷,任誰也不能小觑。
隻是,做爲一位母親,這樣的舉動,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母親,大家都能出去,就我困在城裏,你倒是替我想想辦法啊?”
顧少芳撇撇嘴,拽着身前人的衣擺,不滿地抱怨:“那個廢物現在不是好好的嘛,族裏那些老家夥太不公平了!”
她現在都回來了,還不給她恢複身份。多少人私底下嘀嘀咕咕,别以爲她不知道。
“住口!”王若蘭當即呵斥,“族中決定,豈是你能質疑的?”
說着她的視線飛快地掃過周圍,見無人注意,這才冷冷地道:
“我就是這麽教你的?什麽時候你能有世家小姐該有的樣子,什麽時候再來說這些。”
這些話,不知觸動了顧少芳哪根弦,她當即一頓,然後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世家小姐是什麽樣,您确實沒教過我。别忘了,當初不是你們親自把我扔出去的嗎!”
“少芳!”
一聽這話,顧少堂當即出言制止,同時一把扶住對面的母親。
他知道那件事,是梗在妹妹心裏解不開的結。不知從何時起,這個不在身邊長大的妹妹,對母親、父親,甚至自己,都有了怨言。
而更讓他感到無力的是,當初的事,他明知其中有蹊跷,但卻不能追問。直覺告訴他,那不會是他想要的結果。
母女倆的聲音不小,頓時引來周圍人的側目。
兒子的提醒,讓王若蘭迅速作出安撫:“芳兒,母親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放心,你既不喜歡她,母親自會爲你讨回這筆賬。”
她移步上前,擡手将顧少芳散落的額發拂至耳後。說話間眼底的寒光已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滿是慈愛與縱容。
顧少芳定定地望着她,似在分辨什麽。
如果剛才她沒有從眼前人的臉上,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算計,那該有多好。她垂下眼簾,一言不發。
不遠處,顧少卿沒有錯過顧少芳緊抿的唇角。她靜靜地望着這一幕,不知在想什麽。
無論如何,有一點她很清楚:
争鬥,不會随着她的離開而終止。等待她的會是什麽,她心底湧起某種莫名的期待。
……
寰宇無際,星海浩瀚。若有人跳出這方天地,便會發現廣袤的啓元大陸,不過是無垠星空中毫不起眼的一顆。
穿過重重星雲,不知相隔多少天地,一片聖潔之光輝耀億萬星辰。
“來了。”恢弘的宮殿深處,一位老者悠然坐在湖邊,手中長長的魚竿垂在湖面上,一派怡然自得的景象。
“老祖。”旁邊少年長身玉立,頭戴紫金冠,一身錦衣散發着低調的華光。一張精心雕琢的面容,仿若吸盡天地靈氣,令女子見之也不由自慚形穢。
隻是他神情淡漠,眼眸深邃,如一汪古井,難探深淺。加之通身透着的矜貴冷清,讓人不敢靠近。
老者瞥了一眼,再次暗暗歎氣。遙想當年那個稚氣頑皮的幼童,忍不住有些懷念。
“事情都辦完了?”他随意問着。
少年恭敬道:“是。”
話音落下,老者不再開口,少年也不主動問詢,默默站在一旁。
一時間,隻湖邊幾株古樹葉片簌簌作響。一老一少似在比較耐性般,皆沉默不語。
靜谧中,一陣水波響動格外引人注意。
少年微微擡眼,湖水中點點金色身影遊動。這時,老者猛地收杆,一尾通體金紋的魚兒在半空中扭動,企圖脫身而去,最終還是落入岸邊的竹簍之中。
有了收獲,老者這才分神面向少年:“那些事于你而言輕而易舉,倒是乏味,不如下去一觀如何?”
少年聞言面色一肅:“可是近來有所異動?”心中已飛快分析起諸般紛雜消息。
老者見狀面上一曬,無奈地搖頭:“你這孩子,太操心了。”
話音未落,他袍袖微揚,一道白光瞬間落入少年身體,裹挾着他向湖中飛去。
與此同時,碧綠的湖水仿佛打碎的鏡子,鏡面背後無數詭秘的景象交錯變幻,讓人眼花撩亂,難以分辨。
少年隻覺得水面上傳來陣陣龐大的吸力不斷拉扯着身體,他下意識反抗,卻看到岸邊的老者複雜的眼神。
“去吧,一切順從本心即可。”
少年聞言放棄抵抗,心間異常平靜:老祖總不會害他。
在觸及冰涼的刹那,他耳畔傳來一聲焦急地呼喊:“公子!”
岸上一黑衣男子慌忙沖出來,老者眉間一挑,随手送了他一把,追随少年而去。
片刻,湖面恢複如初,老者靜默不語,直到身後響起腳步聲。
一氣勢威嚴的中年男子緩步上前,語帶慎重地試探:“老祖,他此去究竟如何,連您也不可推算?”
“天意難測,能探知先機已是僥幸,豈可妄求更多?”
他知道中年人關心情切,轉而安撫:
“這孩子命數怪異,偶爾窺之一二,也是順意而爲。不過,他氣運昌隆,縱有波折也不會傷及性命,你且安心。”
中年人聽到這裏,心底微微松了口氣,不再追問。
月前星象異變,老祖一番推衍下來,竟與這孩子有莫大的幹系。思量再三,這才決定放他下界一行,是福是禍端看他的造化了。
與此同時,天顧城外,顧少卿夾雜在長長的隊伍中,踏上另一段難以預料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