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文明質詢的環節就算結束了。阿蘭·瑟将希爾達的所有回答依次铐錄下來，按照序列傳送到宇聯高層的聯網上。高層人士也很快做出回複，宣布任務結束，兩位特批執行官可以返回宇聯本部。這之後，或許安理會中的機構會将希爾達的發言進行徹底的邏輯拆分和重組，一遍又一遍地分析其中含義、隐義，接着又會對卡拉星整體做出什麽措施……這些都和星雲戰神無關，亦不是他們能左右的事。

“任務完成了，非常感謝你的配合。”阿蘭·瑟很快站起來，右手固握成拳，朝心口的位置上輕輕錘了一拳，說道，“我們很快就會離開卡拉星。”

“先不急着走……”希爾達微笑道，“如你所見，我和這位執行官之間還有些私事要說。而這些話……确實不太方便被外人聽見。這或許涉及到卡拉大星雲創立之初時的些許秘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阿蘭·瑟再聽不懂，那他這幾百年就真的是白活了。

“宇聯有規定，特别執行官在完成任務後的0.7個天文單位内必須趕回支部或總部報道。除去我們來回的超時空躍遷路程，再換算成地球上的時間單位，你有差不多四十分鍾的時間。控制好時間。”他從容地站了起來，向希爾達微微鞠了一躬，說道，“希爾達女士，我就先回飛船上了，他日有緣再見。”

————

……

他走了之後，大雄和希爾達重新回到了那種沉默的氛圍裏，一時間誰都沒有主動開口說話。

從表面上看，這兩人就像雕塑一樣面對面傻坐着，一句話都沒有。

很奇怪，在這顆靜谧的星球上，大雄的聽力反而變遲鈍了……倒不如說是所有五感都在變頓，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一層黏答答的牛奶裏面，分不清楚。身處這種環境中，大雄感受到了時間在切實地流走……就像被河水沖刷的泥沙一樣，化作一縷一縷細細的沙，混合着泥土與芳草的氣息流向遠方。垂落下來的光束如此弱不禁風，與整顆星球的晦暗相比，這麽一點點光顯得有氣無力，宛如被風一刮便輕枝曼舞的柳條。

“……”希爾達一直用這雙橘紅色的眸子盯着大雄，阿蘭·瑟走後，她眸子裏的光似乎活躍了一些，竟是湧出幾分貓咪般的好奇。早在十萬年前，她的祖先就在神話中記錄下了大雄的樣貌和神态，要真按傳說裏的來，大雄理應是個劍心眉目、玉樹臨風、傲世霸氣中帶着幾分柔情的人。現在看來……不得不說，祖先給的東西果然是加過濾鏡的……

在希爾達眼中，這個大雄隻是一介凡人。

所以他才偉大。

……

“大雄。”

她在心靈感應中輕輕喊了他一聲。迄今爲止，大雄被很多女人叫過名字，但從未聽到過如此柔腸百轉的版本……希爾達的呼聲中蘊含了太多太多情感，它們在這顆冰冷的星球中逐漸發酵着，在一代代神話的傳承中積澱自身的分量，最終凝結成一股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緒，卻如錢江大潮一般澎湃。

“這個名字，在卡拉星的數萬年曆史中一直被傳頌着，至少我的家族是如此的……太多太多人将它當做某種守護的音節，傾注情感，卻不知道這

是一個人的名字。幾萬年的時光像水一樣從指縫裏溜走了，當我真的見到你時……反而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親近感。”希爾達在心電感應中自顧自地說着，每吐出一個字，大雄的腦海深處就感覺像是被什麽冰針給刺了一下，有股異常的清涼感，“大雄……我們等了你十萬年，你終于來了。”

大雄不知該如何回應這薪火相傳的守望，隻好讷讷地扯開話題，“……爲什麽要用心靈感應？直接說話不行嗎？”

“不行。”希爾達很快就将注意力轉了回來，“接下來我要告訴你的東西，絕不能讓任何人聽到。”

“又來……”大雄有些苦惱地說道，“卡拉，放過我吧……和你們比起來我真的隻是個小人物。再說了，卡拉星那層天神加護擋在那兒呢，有什麽東西進的來？你們的星球已經對外封閉了不是嗎？”

“是的，并且在行星護罩内也有‘微粒’在巡航，任何物理手法都不可能監聽到這裏發生了什麽。”希爾達來了個很典型的先揚後抑，“但我們必須要做好全部準備，以防萬一。大雄，你要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現在你已經深深陷入宇聯高層的鬥争之中，無法脫身了。你以爲回到地球之後一切就随着結束了嗎？大錯特錯……林賽不會放過你的。”

“林賽·加西亞？”

這個名字讓大雄渾身一凜，仔細看去，手臂上不知何時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在這片遙遠的疆域中聽到林賽的名字，就仿佛在荒原之中突然看到了一條長着毒牙的花斑蛇，讓大學倍感不适。

“正是。林賽擁有七種截然不同的超能力，分别對應大佛之七寶……隻要他擡起頭仰望星空，就能聽到宇宙中的所有聲音。行星護罩根本攔不住他，除了阿一大總統的轄區他不敢造次，其餘地方，隻要他想……就是透明的，我這裏也不例外。”希爾達有些無奈地說道，“其實你在地球上搞的那些破事他肯定也知道的，隻不過沒有明着說而已……這就是林賽的麻煩之處：很多事情他都看破了，但就憋着不說，表面上還和你笑嘻嘻的。等什麽時候你和他對着幹了，他就把這些事情拿出來刺你一刀，防都防不住。”

“那個……卡拉，爲什麽說話的腔調好像也變豪放了……”

“……這是我的心聲嘛，所以會比較真實，我一直都是這麽個人。”希爾達倒是很大方地承認了，“這不重要，接着聽我說完。”

“林賽的精神力量很驚人，按常理說，哪怕隻是一個星系内的所有聲音在同一時刻灌入腦中，都足以燒壞艾洛卡人的腦補結構……但他卻能承受住，并剔除那些無用的、冗餘的信息，保留下真正值得分析的情報。隻要他把耳朵往這裏一豎，我的所有情報對他來說就變得透明了，在一顆星球上，但凡是有大腦、且腦容量不爲零的動物都可以充當他的耳目。”

“我必須想辦法防止這種情報滲透……但又不能讓他發覺，爲此，隻能由我一個人來行動……于是，我設法讓公民大會投票通過了‘安眠時代’計劃。隻要所有人都陷入沉睡，這顆星球就會趨于安靜……除了我，他再也監聽不到什麽了。”

“而在一顆沒有人的星球，你的沉默也會顯得理所當然，不至于引起林賽的懷疑……”大雄恍然大悟，“原來如此，這才是

安眠時代的真正目的！你是想用掩體來……”

“等一下！”

大雄忽然驚道，“那，我剛才在行星護罩表面和艾格尼斯那一架……也會被林賽感知到嗎？”

“那是肯定的。”希爾達淡淡地說道，“以防萬一，我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就說是因爲檢測到你體内的高次元怪獸才引起了沖突。反正林賽也不可能親自到卡拉星上來确認情況，這個說法……足以将他蒙騙過去。”

“但願如此……”

……

“你不好奇我爲什麽如此針對林賽嗎？”

“結合你告訴我的，我大概有那麽一點頭緒……”大雄的嘴角抽了兩下，苦笑道，“看來我還真是陷到泥潭裏面去了。”

“林賽·加西亞，艾洛卡星系文明圈的最高領袖，現已經通敵叛變。”希爾達說出了和尹喜一緻的呈辭，最可怕的是，她的語氣直到現在都沒有什麽變化，亦聽不出任何形式的退讓或者軟弱，“目前爲止，林賽沒有做出任何有利于混沌勢力的行爲，但他的内心已經被腐蝕了。混沌與秩序的争鬥貫穿整個亘古，至今仍在繼續着……這說明兩者之間是無法共生的。既然林賽加入另一邊，就必然舍棄這一邊，所以他是宇聯的敵人。”

“既然如此……爲什麽不向阿蘭·瑟說明這些呢？”大雄對此百思不得其解，“林賽的威脅如此之大，留的越久，對宇聯越不利。”

“我們沒有辦法。艾洛卡人是宇聯的締造者之一，亦是巨頭級元老文明，在政治、經濟、技術等方面早已經和不知多少文明糾纏在一起了，想分開也不是這麽簡單。如果我們現在向他宣戰，很大概率會導緻大片轄區癱瘓，到最後也無法根除掉威脅。再者說，時機未到，現在動手……就算真的一舉能除掉林賽，也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有可能損的還更多些。沒有了艾洛卡人的支撐，宇聯将會元氣大傷、兵力大減，根本無法安穩度過接下來與混沌勢力的戰争。所以爲了大局着想……大雄，我們必須要忍。林賽·加西亞就如一根紮在腳底的暗刺，而宇聯現在則是在進行着長達五公裏的耐力賽，對手步步緊逼……爲了最後的勝利，我們隻能咬牙忍住暗刺帶來地痛苦，繼續跑下去！”

“先前我對阿蘭先生說了謊……根本沒有什麽兩百年後的技術奇點，也沒有什麽沉眠美夢。他們在夢中亦會被告知這一事實，并被授以各種方面的軍事訓練。等又朝一日，林賽采取行動了，我的子民就會從睡夢中醒來，化作一支不可阻擋的軍隊，同混沌抵抗到底。”

“爲此……大雄，我必須要拜托你一件事。”

希爾達忽地一下站起來，橘紅色眸子中閃爍出兩道精光，直刺入大雄的心靈深處。她身後的朱厭仿佛在飄動着，宛如一面面大紅色的幡旗。

“……回家吧。”希爾達将冷冰冰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于心聲之中輕輕說道，“然後，你要想辦法加入林賽·加西亞的陣營。你和元老們有着如此深厚的聯系，這種聯系會讓你的價值大大提升，最終成爲林賽不得不争取的一枚棋子，這同時也是你的機會！”

“迄今爲止數百年，林賽·加西亞從來都沒有信任過誰……大雄，我希望你能成爲第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