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授予了卧底的任務之後，大雄并沒有獲得諸如“刺激”、“痛快”之類幼稚的興奮感。相反，他覺得有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在了肩膀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回程途中，他一直默默地坐在海膽飛船上，透過密封窗往外眺望着，一句話都沒有說。

沒什麽好說的了……

宇宙中的所有秘密都一并加在他身上，其勢沉重到不可言喻，讓大雄感覺到自己就像一隻跌入磨盤中的螞蟻，隻能拼盡全力向前跑。一個疏忽，磨盤就會追趕上來，将自己的驅殼碾成齑粉。

好在……回到賽托爾星的空港之後，前來接他的人終歸是個熟面孔，讓大雄不自覺地放松了幾分。

————

“師父。”在大雄眼中早已深不可測的阿蘭·瑟竟是屈膝跪地，低下頭顱，朝來人行了個無比标準的大禮，一面肅穆地說道，“好久不見了……近來身體可好？”

作爲一個機器人，阿蘭·瑟對人情世故那一套雖有了解，但實際操作起來糟糕的一塌糊塗。他根本就不懂該如何寒暄，即便是面對自家師父，問候語翻來覆去的就兩句——“身體怎麽樣”和“吃過飯了嗎”，其複雜程度甚至不如現代地球上的蘋果手機siri。毫不客氣地說，卡拉星上的一些簡單機器人問候語都比他多……

對此，他的師父自然是早就習慣了。

“好好好，好的很呐。果然身體就是要活動，不活動就容易惰怠，然後就不行了……像生了鏽似的。”尹喜捶打着自己的腰背，做出來的動作和七老八十的人無異，但臉上的笑容卻顯得很年輕，頗有種老頑童的即視感。

見了希爾達之後，大雄也算明白了長生種是怎麽回事……宇聯裏的幾個元老有一半都是長生種。以他們爲樣本總結出來的規律，想必也可以套用在别的生物上：壽命在百來年這檔的，比如希爾達，全都是極度深沉的角色，眼神死氣沉沉，仿佛早就已經活夠了，要不是身上擔子太重立馬就能自盡；壽命在千來年這一檔，比如尹喜、林賽，他們早就适應了長生種的生活，不再被無盡的壽命所奴役，反過來還能操縱自己的生活。至少在大雄看來，林賽和尹喜都不會爲了餘壽過長感到煩惱，這就算進入下一個大境界了；壽命在億年這檔……比如阿一，活成了一個比老妖還老妖的老妖。再也沒有誰能揣摩其心裏在想什麽，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足夠分量被載入史冊之中。

大雄甚至懷疑，尹喜都知道的事情，阿一沒理由還不知道，隻是他選擇了默認而已……

默認林賽和混沌勢力有所勾結，默認宇聯正在一點點從根腐爛。

爲什麽？他不知道。

……

阿蘭·瑟與尹喜畢竟當過一段時間師徒，能被尹喜看上，就足以說明他的潛質不可估量……這些年下來，二人早已是彼此之間心意相通。寒暄完這一句之後，阿蘭·瑟十分簡短地和大雄握手告别，說了聲“有緣再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可謂是退場得幹淨利落。

一時間，雪白色的空港之中，又隻剩下兩個地球人。

“……上次來這裏的時候，送我的人是林賽·加西亞，這次來接我的卻是你。”大雄有些調侃地聳了聳肩，笑道，“能不能讓我大膽猜測一下——這一波内部權力的暗中較量，是你獲勝了？”

“如你所見，宇聯内部也非鐵闆一塊，我和林賽有分歧那是衆人皆知的事兒了。其實我一點兒都

不想來接你，但他想，他想的我就要讓他辦不成……這麽一來二去，就成了我來接你喽。”尹喜倒也不介意，大刺刺地将事實抖了出來，一面朝着空港的出口走去，黑金色的道袍在冷風中緩緩飄動，“首先，野比大雄……我作爲元老要恭喜你。任務完成的十分出色。對卡拉大星雲的質詢書已經上傳至安理會，他們也決定授予你獎章和軍銜了……授勳儀式将在四個小時後舉行，等你正式并入宇聯之後，上頭會安排飛船送你回家。”

“真的？！”

“真的，真的，瞧瞧你這個沒志氣的樣子，才離開家幾天啊……”尹喜忽然啧了一聲，仙氣滿溢的臉上透出一股濃濃的不屑，“在我的國家有這麽一句話——好男兒志在四方，意思是有志氣的男人應該去四海闖蕩、打拼，像個蝸牛一樣窩在家裏算什麽事兒？”

“我和你們這種老怪可不一樣……經曆過這些之後，能讓我回家就好了，其他事情我真是一點點都不想摻和。”他自嘲地笑了笑，又補充了一句，“不過，現在看來……也由不得我了是不是？”

“……”尹喜忽然沉默了一小會兒，他看了看大雄，又擡頭瞥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空，像是明白了什麽。

緊接着，隻見這位神仙雙眸半閉，面色肅然，口中念念有詞，左手和右手的十根手指靈活地變動着，掐出一個蓮花二手印。周圍的空氣似乎猛地一震，“叱”的一聲輕響，二人腳下随之冒出縷縷輕煙，飛升而起，袅袅娜娜，在二人的額頭上凝聚成一朵曼妙的蓮花。這些煙霧之中隐約傳來一股檀香的味道，熏得大雄都有些睜不開眼睛。蓮花圖案很快就散掉了……一切如常，可大雄強大的野獸直感卻告訴他并不是這樣的，有什麽東西已經變了……像是籠上了一層細細的沙。

“行，在這兒說吧，他聽不到了。”下一刻，尹喜臉上嬉笑的神色倏然消退，“這次去卡拉星……希爾達和你說了什麽？”

“等等。”大雄有些不放心地說道，“……你确定嗎？這樣他就聽不到了？我們現在和他的物理距離很近啊！”

“‘聆聽萬物’不過是一種被動能力而已，不會有多強的，你别自己先亂了陣腳。剛剛我結下的蓮花二手印足夠将這類外道全都擋住。”尹喜有些不耐煩地解釋道，“比起這個……希爾達到底和你說了些什麽？”

大雄用驚異交加的口氣重複了一遍自己在卡拉星的遭遇，包括希爾達最後那道可怕的命令。

“……我不建議你立刻這麽做，因爲實在太蠢了。”聽完他的複述之後，尹喜毫不留情地說道，“你現在和宇聯的關系還不深，區區一個閑職人員，竟然就這麽急惶惶地去選擇陣營，很難讓他相信你……不過林賽或許永遠都不會相信你，他從未相信過任何人。你真要打入艾洛卡人内部，就要做好從一開始就被林賽識破的心理準備……

他是個超級自信的實用主義者，就算你是間諜，且他也知道你是我們的間諜，隻要你有能力，這家夥依舊會接納你，讓你幫他做事。他有信心控制住你，或者是控制住宇聯中的任何人……明白了嗎？你這種政治鬥争經驗是零的家夥，很容易就會被他拿去當刀使。”

大雄微微仰起頭，呼吸了兩大口賽托爾星的空氣，一股鋼鐵的味道灌進鼻腔，竟讓他頗有幾分神清氣爽。至少，這顆星球還是活的——穹頂之上，如響雷一般的隆隆聲和閃爍不停的藍紫色信号燈就像一個人的呼吸。

“其實有一個地方我一直

覺得古怪。”他如此問道，“按你們說的，林賽現在還什麽都沒有做，但你和希爾達都通過某種‘預測’的手段預知到了他将來會背叛秩序側。那麽，這種預測是否會影響到林賽接下來的舉動，使他的行爲和你們‘預計’的發生偏差呢？

你們無法估計林賽是怎麽想你們的，林賽也不能估計你們是怎麽想他怎麽想你們的……由于立場本身不确定，交流隻可能會提前暴露自身的陣營選擇，所以也不可能。這樣下去，豈不是會像小說裏一樣，遞推出一條無盡的猜疑鏈？”

“……你指的那本小說，是不是叫《三體》？”

“你看過啊？！”

“幹嘛這種口氣？看過也很正常吧……我是地球人啊，而且這本書還是用我的母語寫的。”尹喜沒好氣地笑道，“但你想的太簡單了……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麽猜疑鏈。因爲沒必要。”

“什麽叫沒必要？”

“立場是确定的。”尹喜不急不緩地說道，“你應該知道，阿爾坦維文明對‘時間’和‘因果’的研究無人能及。在提審你的那天，阿一特地從時間長河中打撈起一束‘時間苗’，來向利露露證明你的清白。”

“這我記得。”

“對他來說，‘時間’是一種可以從多維度觀察的東西，所以未來清晰可見，這是整個宇聯都公認的事實……我知道，林賽當然也知道。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做好了暴露的準備，倒不如說，他的一切行動都建立在‘會被阿一看破’這個基準上進行。”說到這兒時，尹喜稍微頓了頓，又給大雄科普起了宇聯的發展史，“早在一億五千萬年前，阿爾坦維派出無數拔苗者，在已知宇宙内散播高等文明的數學體系知識。最終成功吞下‘苗’的文明隻有兩個……就是現在的麥加托比亞和艾洛卡！對阿一來說，這是偶然，也是必然，他從一開始就料到了結果。”

“诶……”阿一在大雄心中的形象變得莫測起來。

“别光‘诶……’啊，小鬼，你聽明白我的意思沒有？”

“明白了。”大雄趕緊點頭道，“您的意思是，阿一從那個時候就已經觀察到今天的狀況，但出于某種我們不知道的原因，他默認了林賽的種種行動。任由他在某個時間點被混沌勢力所蠱惑，然後叛變。”

“就是這麽回事。”尹喜贊許地點點腦袋。

“可……爲什麽呢？”

“你指哪個方面？”

“既然已經知道了未來會發生什麽，從一開始就制止不行嗎？在阿一眼中，現在、過去和未來都是清晰可見的，他必定也得知林賽反叛的事情，甚至比你們都早。可爲什麽……”大雄似乎是意識到自己的音量太大了，閉上嘴環視了一下四周，在視野内沒看見半個人影，方才繼續說道，“……爲什麽宇聯現在還不有所動作？阿一也好，林賽也好，你也好，大家好像都不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但彼此又都知道對方的心思，明面上維持着這種暧昧的關系，同時讓彼此的勢力滲透到對方的陣營裏面去……”

“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

“唉……”尹喜長歎了一口氣，擡起頭，眺望着遠處的城市——此刻本該是旭日東升之時，可星球上的鋼鐵穹頂卻将大部分日光擋住了，隻能看見縫隙之中投射下來的幾寸光華，零零落落、不成氣候。這位大羅金仙眯起眼睛，有些落寞地說道，“小鬼，很遺憾，這就是政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