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這回頭一眼,差點沒把大雄魂都吓掉。
他整個人當時就傻了,愣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方才還很僵硬的雙腿此刻卻突然沒了知覺,像是兩塊石頭一樣支撐着他的身體。霎時間,天旋地轉,高挂在夜空的星星忽然以一個可怕的速度旋轉起來,差點沒把他的眼睛都給晃暈。隻聽得“撲通”一聲響,大雄已經在地上結結實實地跌了一跤。本就破爛不堪的裙邊似乎是勾到了一顆尖銳的小石頭,“斯拉——”一聲,硬是被扯下來一節。再配合着大雄身上的血迹、泥濘,還有粘在頭發上的樹葉,活脫脫一個女叫花子。
可現在不是在乎形象的時候,事實上,自從逃亡之旅開始,大雄就再也沒在乎過自己在旁人眼中是個什麽形象——一路上他走的盡是山路,而不是樹冠上的吊橋,因此沒碰到什麽人。可這會兒即将大功告成了,好不容易跨過萬千阻攔、艱難險阻,來到石柱林,來到這場“旅行”的終點站,結果突然蹦出來一個人?看她的架勢,貌似已經在這裏等很久了?
大雄的腦子一下子僵住了,先前鋪墊了那麽久的希望瞬間破滅,産生的落差感足以短時間内打垮一個人,即便是像大雄這樣的人也不例外。跑了那麽久,那麽遠,居然還是沒有逃出死神的鐮刀,這種挫敗感幾乎擊碎了他的心。
不知爲何,他的腦子現在特别涼,好像是喝了酒之後宿醉街頭被冷風吹拂的那種刺痛感……恍惚之中,他第一個想到的詞語是背叛。
是的,自己肯定遭到了背叛……隻不過這種背叛并非來自伊斯塔,而是來自某個部下,某個不起眼的人。她洞悉了伊斯塔的整套計劃,爲了避免打草驚蛇,刻意不聲張,等到自己真正出逃時才把人安排在這裏!這下好了,人贓并獲,抓到現行,伊斯塔和自己都得完蛋。看來玲珑島上也是有“黨争”,隻不過這些紛争都隐藏在暗流之中,明面上看不見……
……
天可憐見,功虧一篑的痛苦幾乎要把他吓瘋了,坐在地上的他兩眼無神,嘴裏還念叨着什麽。
“對,沒錯,就是黨争……我成了黨争的犧牲品……”
然而下一秒,陰影裏的那個人緩步走出來,又讓大雄稍微拾起了一丁點兒希望,至少不再這麽瘋瘋癫癫了。
是下午見過的那個姑娘。朱九四。
她就和之前一樣默默地站在這裏,像是從未離開過一樣。在一片深淵般的黑暗中,朱九四漆黑色的眸子仍舊透着一股凄冷之意,她的神色始終沒有多大波動,看到大雄也沒有絲毫意外,隻是以微不可查的角度對他點了點頭。
大雄不禁要懷疑這個姑娘是不是石柱林裏的固定NPC,每次自己來這兒時就自動出現,還是說她的重生點就在這裏?白天見到的時候還不覺得有什麽,夜晚再一看……這位姑娘是真的可怕。
她的黑瞳仁中看不見光彩,就連漫天星光倒映在其中也是一片死氣,完全沒有那種熠熠生輝的感覺。雖說個頭不高,但從頭到腳都散發着逼人的氣勢,尤其是當她對你抱有敵意的時候……那種冰冷麻木、堅硬如鐵石的眼神簡直就像一把匕首,從你的瞳孔那裏刺進來,刺入骨髓,從内而外剖析開來。
在她面前,任何包裝精緻的秘密都會被拆開碾碎,不留半點餘地。
更何況以大雄現在的狀态……他也實在編不出什麽更好的謊話了。他痛苦地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利用“熟人關
系”這個優勢來诓騙她,因爲無論自己怎麽能言善辯都無法解釋眼下這副衣衫褴褛的樣子。怎麽解釋?怎麽分辯?說是被人打成這樣的?玲珑島上是明令禁止鬥毆的,按照“達米安”這個假身份,自己還是第一天來到島上,連結仇家的時間都沒有,怎麽可能被人打?
……
“呦……九四,是你啊……”總這麽不開口也不是個辦法,而且看朱九四也沒有要說話的樣子,大雄隻能硬撐着先說了句廢話。出口的瞬間,他才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抖得有多厲害,緊張的情緒簡直是肉眼可見!他自己也知道這顯得非常可疑,但現在情況緊急,心中的緊張也不是說收就收地,隻能這樣了。
由于身高差距,朱九四需要微微擡頭才能和大雄對視,但她的氣勢已經完全壓住了對方。她的眼神中并沒有質疑,隻是平靜,平靜得宛若一潭死水、不起波瀾。也正是這種平靜的質問,讓大雄在倉促之中編好的謊言不攻自破。
“呃,這個,怎麽說呢……比較複雜,可能聽起來也很假……我剛剛還在島中間聽演唱會……”
“……”
看大雄眼珠亂飄的樣子,朱九四直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正從他嘴裏出來的也隻有謊話,還不如不聽。
她再度舉起捧在胸前的黑皮古書,翻開,快速翻到空白的一頁上對着大雄。潔白的雪浪紙上頓時浮現出一行文字,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這行文字竟然還散發出淡淡的熒光。不刺眼,但足夠人看清了,這種神奇的魔法技術讓大雄啧啧稱奇。
“你後面有人在追嗎?”
這……
電光火石之間,大雄的腦子飛速旋轉起來,思考着應答之策。自己從演唱會現場逃出來的時候,身後并無追兵。但看看渾身上下的傷口和泥濘,這狼狽樣,要說身後沒人追又顯得不太現實,會加重對方的懷疑。眼下唯有先穩住九四,之後在用話術慢慢和她周旋,盡可能把一切都圓回來。至少要拖到我的體能稍微恢複一點兒……到時候是戰是和,再做打算。
萬般無奈之下,大雄隻好點了點頭。
“那你甩掉她們了嗎?”
大雄猶豫了一下,再度點頭。
九四也對他點點頭,收起黑皮書,重新将它捧在胸前。随後她就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重新把頭轉過去,再度踱回石頭的陰影裏,擡頭,一言不發地凝視着夜幕。順着少女的眼神望過去,天空之中星鬥密布,編織成一張熠熠大網,各種色澤的星雲紛紛高懸其中,仿佛暗含着無盡玄奧,參也參不透。
至于具體是什麽人在追他,追了多久,又是爲什麽要追……她竟然是半點追問的意思都沒有,反倒搞的大雄心裏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她就這麽沉浸在星辰的玄妙之中,一動不動,好像一尊石鑄的雕塑。怪不得剛才大雄沒能發現她……當九四開始觀星時,整個人都是靜止的,如果你離她遠一些,或許會以爲她的呼吸、心跳和思考都一并停滞了。
……
等了好久也沒等到下文,大雄的心就跟貓爪撓似的,怎麽都安不下來。這人呐,犯賤的地方就在這裏了。别人明明已經不打算追究了,但他就是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就是覺得她這麽坦然接受很反常,不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他不安心。
于是就聽到他傻不拉幾地問道,“九四,你……就不覺得我奇怪嗎?”
朱九四被他從觀星時獨有的“玄奧”狀态中生生喊醒,瞳孔一縮,眉頭微蹙,眉宇之間竟是稍微有些嗔怒之意。她白了大雄一眼,眼神裏的意思也挺明顯的:姑奶奶根本就不想追究你那些破事兒,你還非要讓我問個明白是怎麽回事?五行欠罵啊?
她飛快地把古書舉起來,翻開,舉高,一幅鍵盤俠馬上要開噴的架勢。但……朱九四終究還是個學道之人,世人稱之爲“信士”。身爲信士,自我形象管理也很重要的,說話最好帶點兒仙風道骨,出口成髒的人肯定當不了那種被世人廣泛認可的信士。爲此她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三遍清心訣,一遍道德經的小段,這才把肚子裏的火壓下來。好在她平日也沒什麽表情,所以大雄看不出來她心裏的驚濤駭浪。
“……”她吸了一口氣,開始在古書上念寫,一筆一劃都很穩。
“我應該和你說過,小時候,我的家裏很窮,沒有糧食沒有錢,爹娘都死于饑荒。”她如此寫道,“我和重八哥哥快要餓死了,又沒有東西吃,隻好上街去給别人算命,求别人賞點兒能吃的東西給我們。當時我們都是小孩子,去幹這種事自然沒有人願意信,忙活了一天,我們一個銅闆都沒有掙到,又累又餓,離死也不遠了。”
“在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我和哥哥餓的坐在一株槐樹下面直喘氣,幾乎要昏死過去。哥哥本來想去偷一點東西來吃,實在不行,去那些賣燒餅的店裏搶了就跑。但時運不濟,那一日恰逢元兵進城。那個時候,最上等的元人殺掉最下等的漢民,所需要的賠償不過隻是一頭驢子而已。如果殺的是那種孤家寡人,說不定連一頭驢子也省下了……我和哥哥就是那種孤家寡人,要是沖撞了元人,真是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于是那一天哥哥什麽都沒有搶到,最後隻提了一桶水回來。我們拼命喝水,肚子都要漲破了,但還是覺得餓。”
不知不覺間,大雄被這個凄慘而又真實的故事吸引住了,心緒逐漸安甯下來。他就這麽看着朱九四,這麽嬌小瘦弱的一個女孩,卻在用近乎沒有感情的筆觸書寫着過去的故事。他在腦海中幻想朱九四的聲音,嗯,一定是那種冷冷的,冰冰的,沒有起伏的聲線……見識過人性中最黑暗最可怕的部分後,那種肥皂泡一般美好的夢想再也無法輕易打動她。
“在我們快要餓死的時候,一個穿着錦衣華服的人被一大群傭人簇擁着,朝我們走來,說是要讓我們給他測命。其實我那時候……能看出來一個人身上的‘氣’,這個人離死已經不遠了。但爲了吃飯,我隻是用盡全力地誇贊他,說他洪福齊天,将來會比南山更加長壽,編的頭頭是道。那個時候的人也很迷信,聽點兒吉利話,圖個安心。然後他把昨天晚上吃剩下來的一點渣給了我們,在那個年代,窮人能吃到這種東西簡直就是……造化。靠着那頓飯,我們總算活了下來。”
“有些時候,人會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騙人。有些是惡意的,有些是因爲實在沒辦法。你今天不撒謊,明天就會暴死街頭,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我自己經曆過那種走投無路而撒謊的事情,所以我理解你。你一定也有自己的理由,自己的難處,無法與别人言說。最重要的一點是我相信你,我不覺得你是什麽大奸大惡的人,至少,對于我來說是這樣。”
“所以,你什麽都不用和我說,什麽都不用和我解釋。也不必費盡心思去編制謊言了,不管今天晚上發生什麽,我都會當做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