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你還會做這種事情，是什麽時候學的？”

大樹下，結宇手中擺弄着被削成均勻粗細的藤條，藤條圍繞着基本的骨架一圈圈的纏繞，一個工整的籮筐正在很快成型。擺弄着籮筐的動作不緩不慢，似乎也在編造的過程中找回了節奏，非常認真的回答道：

“就在來中土不久的時候，認真學過一段時間的雕刻，編織和雕刻有很大相同的地方，隻要明白了最基本的結構，剩下的隻要有足夠耐心就能做好。”

“嗯……”伊水沉聲答應着，看着結宇手上靈巧的動作搖頭：

“不行的，就算你這麽說我也一定做不到，我本身就不擅長做這種細緻的事情。”

沉默了一會兒，結宇方才稍微停了一下動作說道：“隻是你不想而已！”

伊水不可置否的眨眨眼，并沒有繼續接結宇的話，在一旁很有耐心的看着結宇的動作。隻是半個時辰的時間，一個木色籮筐在結宇手上編制完成，帶着技巧性的籮筐充滿美感，和伊水自己裝果子做出的粗制濫造品不可同日而語。

“好了？”迎着帶有喜意的明眉，結宇下意識點點頭遞了過去，伊水歡快的接過籃子轉了兩圈，這姿态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住在山間提着籃子到後面田地收這餐要吃的菜。

眼神呆滞的看着天靈，模模糊糊的圖景終歸回歸現實，伊水顯瘦的臉上帶着笑容：

“謝謝！”

“嗯！”結宇點頭的時候，眼神下意識繞過伊水，看向背後的巨木左右打量：

“如果有枯枝之類的，還能給你做一套家具。”

“它是不會有枯枝的！”伊水把籃子挽在胳膊上，對不會有枯枝這件事情仿佛無比确定，看向高高的樹冠伊水冷靜的解釋道：

“我的意思是說它可能說不上是一株樹，它和周圍地面牆壁，還有白霧後面的天空都是一體的。它隻是以樹的樣子待在這裏而已，但是它們之間是一個整體，我們現在呆的地方就是一個未成形的小世界，或者說在世界樹的裏面。”

略帶茫然的看向周圍，神使受到阻礙，結宇甚至不知道這蒙蒙白霧的邊際究竟在什麽地方。伊水柔和的目光轉開，同樣掃視着蒙蒙白霧說道：

“還記得很久以前我們就到過世界樹這裏，不過卻是在海面上，也曾經是我生活的地方。我們見證了世界樹的倒塌，可是也就僅此而已，實際上還是一念放棄了小世界成型，她想要的解脫并不在我們的想象，她有着真正的大智慧。”

結宇看着說話平靜的伊水，忽然之間不理解伊水爲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茫然眨眼看着這個似是而非親切又陌生的伊水，而伊水仿佛并沒有注意到這些，冷靜的說道：

“你知道我是這裏的人，知道我是這個島上的聖女，應該并不知道我在某種意義上也是這個世界女兒。我并不是普通的人類，如果真的要說，我可可能是叫半神，有着人類的軀體卻是神靈的後代。”

迎着伊水注視的眼睛眨眨眼，雖然覺得驚訝，可是并沒有到無法接受的程度。看着結宇神色沒有特别的改變，伊水緩緩開口：

“這樣說來也許并不确切，因爲走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不是活着，因爲我自己也許并不是真正的自己。因爲我時不時的就會想起不屬于自己的記憶，在這些記憶裏面我作爲完全不同的人或者，有時記憶很長，有時卻隻有一個片段。可是當我沉下心來去想的時候，記憶裏面細節就會一一浮現，就像是真的在我身上發生過，或這說事情就是這樣。我并不是單純的作爲自己活着，而是存在了許久許久的時間，漫長的時間裏面我也不知道自己活了幾世，一念把這件事叫做輪回。”

呆呆看着自白後的伊水，清瘦的臉上明顯有些掙紮，結宇連忙搖頭安慰道：

“不可能的，你說的都是錯覺，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輪回！”

伊水回之以搖頭，仔細看時眼中充滿甯靜：

“我知道，哪一部分是錯覺，哪一部分是真的。漫長的時間裏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雖說想不透徹，但是總會有自己的結果！曾經我不願意相信的的事情，如今已經變爲了理所當然接受下來，因爲不論相信與否，那些記憶一直銘刻在道源裏面！當嘗試去理解的時候，就會明白那是曾經的自己，那些聲音裏面沒有任何敵意。隻是似乎一覺睡得太久，模模糊糊忘了曾經，但是當逐漸清醒的時候才意識到它們的真切。”

如此說着，讓結宇一時間無法反駁，重重捏着手掌，也僅僅是讓拳頭變得蒼白一些。面對伊水的解釋竟一時間找不到什麽話要說，因爲能感覺到一開口機會變成徒勞，深切的無力感讓結宇無法行動。

即使如此，伊水還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剛才說的話完全被抛之腦後：

“對了，你是怎麽想起來到這裏？”

意識到這是一個可以回答的問題，結宇緩緩松開手掌，緊張的情緒松懈開來，下意識的尋找安全路線說道：

“路過。”

說出口的時候結宇才意識到這個答案是何其愚蠢，可是清晰的話音已經落下，不過伊水的臉上并沒有露出失望之類的神色，簡單平靜的回答道：

“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會在更早一些的時候過來找我。”

愣了一下，擡頭隻見伊水臉上的笑容未改，盯着伊水顯得清秀許多的臉，也許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可是伊水終究是伊水！不知爲何，話到嘴邊就吞不回去，鬼使神差的說道：

“跟我走吧！”

伊水連同臉上笑容也停頓下來，從結宇到來開始第一次露出吃驚的神色，眼睛緊緊盯着結宇，仿佛在做着一次确認。結宇稍稍咬了一下嘴唇，眼睛裏面充滿迫切：

“跟我走吧，離開這裏，和我去其他的地方。”

“你是認真的嗎？”

結宇亦盯着伊水的眼睛，緊緊抿着嘴唇，沒有避開眼神點頭回應道：

“當然！”

“那是要去哪裏？”

略顯沉悶的追問聲中，伊水不知不覺的低下頭，結宇連忙讓話音盡量聽起來堅定一些解釋道：

“去傭兵工會，它就在兵州，但是卻可以去中土各個地方，在那裏有許多人，也有我的朋友……”

竭力的解釋聲很難入耳，勉強等待結宇說完以後，伊水拖着長音說道：

“我是說……我能去哪裏？我能成爲什麽？”

明顯帶着悲觀腔調的話讓結宇一怔，看着伊水黑色的頭發有些茫然，想要盡量了解伊水的心情，可是到了需要的時候卻發現真的對她絲毫都不了解！延續的沉默被伊水略顯猶豫的話打斷：

“你能來看我，我真的很開心！但是，如果你想要的是一個結果，那這裏已經沒有，結果在決定下以後就不會改變。我會留在這裏，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後！”

一邊說着，伊水緩緩擡頭，用已然恢複平靜的眼睛和結宇對視。明亮的眼睛，如同平靜的湖水，遠遠望去波瀾不驚，卻又不知深淺。平淡的眼神下，隐藏着太多太多不可理解的，不明分說的東西，可是隻有一件事情完全确定：

伊水已經做出了決定，而且不會改變！

漫長的沉默過後，似乎談了很多，似乎又無話可談。當結果擺在談話之前，所有的過程都顯得如此無趣，甚至當回想的時候也什麽都沒有，并非真的什麽都沒有發生，隻是刻意的沒有去記憶。

當站在漫無邊際的海面，風浪依舊狂嘯暴雨波濤不止，無盡浪濤中隻一個人是如此的渺小。腳下無盡海水起落，結宇隻閉着眼睛，仿佛和周圍的一切都沒有關系，一時間同這片世界切割分離出來，自己不再處在這個世界當中，不再是這個世界的一份子。

無盡昏沉當中，有一朵曲曲折折的青花，複雜到極緻的線條中光點不同穿插。輕輕招手，結宇感覺到此時的自己似乎已經不再歸自己掌控，掌化拳，拳平伸，重推擊……恍若渾然天成的一招一式自然順暢的打出，拳腳輕動似乎便有風聲大作。

緩緩胸前抱團調揉，一切風浪盡皆被排開，無可阻擋的風吹向四面，腳下的波濤下陷，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個奇特的向下的圓洞。浪濤圍繞，結宇依舊閉着眼睛，似乎對周圍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猛然睜開眼睛的時候，忽然浪濤圍繞着結宇炸開，周圍的海面瞬間被蕩平，迅速向着遠處擴散出去幾十裏。

但凡浪之經過，海面被蕩成一片明鏡，圓形的圓很快變成橢圓，而後就在無盡的洋流中消失不見。結宇依舊獨自一人站在海面上，狂風吹着衣襟晃動，可是沒有一絲浪花沾在身上。

看着無盡濤湧，即使結宇隻是一時改變了浪濤的走向，可是很快就回歸了它的本來面貌。眼中不久前滿布茫然已經在短時間内隐藏在了深處，重新變成了深邃的平靜，擡起手臂後輕輕攥了一下手掌自語：

“原來是這樣，這就是力量之道啊，可是這是爲什麽？”

自語的聲音下自然沒有人回答，隻有茫茫無盡的濤聲張揚起落。

昏暗海水的深處，一個巨型木樁依舊安靜的紮根于此，至于上方湧動的洋流也無法影響到這個地方！白霧蒙蒙的内部，一片帶着匆匆生機的花田中，一道穿着簡約樸素衣服的女子經過，和這繁盛的景象一點也不搭配。

一直走到花田的中央停了下來，穿着白衣的女子轉過身露出傾世容顔，微笑着問道：

“你很少來到這裏，枯坐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方式，所以要四處走走！你的心，亂了？”

伊水深深的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緩緩開口：

“我不明白，不明白這樣可好，是不是自己決定的就是結局？有許許多多不理解的地方！”

“你的心亂了！”一念的聲音似乎從遠處而來一般，即使正在向伊水靠近還是顯得缥缈，站在伊水面前後把手放在天靈腦袋上：

“當你心亂的時候，切記不要執着，不要刻意去想想不通的事情！去尋找可以讓你安心的想做的事情去做，讓你做的事情顯得有意義，去吧，傻孩子！”

聲音落下後，伊水再擡起頭的時候一念已經不在原地，擡頭的時候略帶茫然的開口：

“安心的，想做的事情？”

猶豫一下後，似乎想到了臨時的結果，穿過花田和樹洞回到大樹下輕輕扯下一些藤蔓。把嶄新的籮筐認真放在幹淨的地方，一絲不苟的看着籮筐開始仿造。

……

繁華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楊平走在街道上的時候引來不少人的目光，因爲正用一條绫緞吊着胳膊，眼角出還有一道明顯是刀傷擦出的傷疤。皺起眉頭略有不自在的看着周圍，終于忍不住向引路人問道：

“就是在這裏？”

“對啊，對啊！就在前面的街上，馬上就要到了！”

看着周圍的鬧市，帶着疑惑的神情點點頭，果然走了不久引路的人就在一家店鋪前停了下來。略帶疑惑的神色看着牌匾，‘楓華軒’三個大字龍飛鳳舞的寫在門匾上，隻是單憑這扇門匾完全都分不清楚這裏是幹什麽的！

正準備走進去的時候，忽然店鋪内響起‘當朗朗’鐵器瓷器的落地雞飛狗跳的聲音，一個男子抱頭從店鋪裏竄了出來，站在街上大罵道：

“華漪，你這個瘋婆娘，隻是一晚上沒有回來至于這樣嗎？我保證絕對沒有去麗春院、華春院、群芳院這種地方瞎搞，況且身爲男人就算是……”

話還沒有說完，一個銅制的茶壺被扔了出來，正中男子的腦門，一聲驚叫後捂着腦袋說道：

“華漪，我告訴你，你過分了啊！這麽多東西你不扔，偏偏挑我送你的水壺扔出來是幾個意思！”

忽然，瓷器杯盞一連幾個飛出落在男子腳下，托盤熱水壺相繼飛出來後，一個女子身形嬌小的女子提着椅子走了出來，瞪着男子說道：

“你說我幾個意思？我也還要問你幾個意思，做完讓你回家，說‘還沒有輪到你呢！’是幾個意思？”

男子咽了口唾沫後連忙擺手說道：“呵呵，沒意思，沒意思，一個意思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