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以死明志


“你瘋了!”沈序道。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原本端莊賢惠的妻子,和溫柔矜持的女兒,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沈妗笑容帶了一絲張狂和冷嘲:“現在二房變成這樣都怪誰,還不都怪你?你寵妾滅妻,無能自私,指望不上你,就隻能靠我們自己了。如今二房變成這樣,棠姨娘也死了,根本就怨不得我們!”

沈序厲聲道:“我是你父親,你竟然敢這樣對我說話,你這是不孝!”

沈妗冷笑道:“你看看我母親現在的樣子,你像一個父親嗎?”

沈序氣的面色漲紅:“好一個不知改過的東西,這些年沈家是白養你了!”

沈妗嗤笑一聲。

呂氏劇烈的咳嗽着:“妗兒,不許和你父親這樣說話。”

沈妗将呂氏扶到床上躺着:“母親,你處處爲他着想,可他是怎麽對你的呢?将一個賤婢和庶子捧上天,冷落你。既然大家撕破了臉面,不如趁早說清楚。”

沈序怒極反笑:“好,真好,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兒啊。”

沈妗笑看着他,十足嚣張、挑釁。

沈序胸口劇烈起伏着,瞪着她好半天,沒說出一個字,隻能拂袖離去。

“你們好自爲之罷,再有一次,咱們都得從侯府搬出去!”

沈妗吩咐人收拾好房間,又關好門,走到呂氏床前坐着。

“母親,你怎麽樣了?”沈妗爲呂氏拍着脊背。

呂氏又咳嗽幾聲,握住她的手在發抖:“妗兒,你不該如此沖動,他畢竟是你父親,惹怒了他對你沒什麽好處。”

沈妗面色冰寒:“反正他早就厭棄我們母女了,就連大哥也受到了他的斥責,就算我還是裝作孝順女兒,他也不會多看我一眼,在他心裏,隻有利益。我雖是他親生女兒,卻是他用來攀龍附鳳的棋子。如今我既嫁不進皇家,又嫁不進長興侯府,對他來說,我已經是一枚棄子了,他根本不會再真心爲我打算。

棠姨娘聯合沈妗給咱們下套,他更是不想看到我們,将那兩個賤人捧上天,咱們委委屈屈的,憑什麽她過得那麽風光,既如此,我自然要出一口惡氣了。不過是個買來的賤婢罷了,就算我殺了她,父親爲了不讓人看笑話,也不會拿我怎麽樣。”

頓了頓,她咬牙切齒道:“其實,我這次真的準備的萬無一失父親已經對棠姨娘母子動了殺心,差一點就坐實了棠姨娘與人苟且的罪名。可是偏偏沈妤要和我作對,拆穿了郭全。每次都是她,讓我們功虧一篑,她真是我的命裏克星,隻要她活着,我這一生就不可能平安順遂。”

她更恨沈妤命比她好,得到的東西永遠比她好。從小她既恨沈妤,恨不得她去死。

呂氏身形消瘦,面容蒼白,眼睛都凹陷了不少,顴骨也突出了。因爲咳嗽,呼吸急促:“可如今和你父親真的撕破臉了,以後該怎麽辦呢?”

沈妗面容平靜:“母親不必害怕,若是我方才不和他辯駁,咱們就處于下風任由他處置了。可是我鬧了那一出,他反而不知道該拿咱們怎麽辦了。”

呂氏歎了口氣,滿目頹唐:“都是母親連累了你。”

沈妗道:“咱們根本沒錯,是沈妤總是搶走咱們看上的東西,祖母也是偏心,一心爲沈妤打算,父親更是指望不上。如今咱們可以依靠的隻有大哥了,大哥是父親唯一的兒子,他不可能不管大哥。”

呂氏咳嗽着,斷斷續續道:“你……你說的不錯……還是要指望你大哥……”

沈妗微微一笑道:“還有幾日就是秋闱,依照大哥的才華,定能高中。”

很快,秋闱就過去了,轉眼就到了放榜的時候。

許暄和不負衆望,得了解元。雖然陸家最近發生的糟心事太多,但陸行舟依舊得了亞元。沈明汮和韋璟也都成了舉人,隻是韋璟名次靠前些。

慈安堂裏,太夫人得到這個好消息也很高興。

“如今你得了解元,也不枉苦讀這麽多年,你父親也會很欣慰,這都是你母親的功勞。”

許夫人也笑道:“我可不敢邀功,都是暄和自己知上進。”

太夫人點頭:“你說的對,若是暄和也學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就是你再如何教導他也是無用,說到底還是暄和自己争氣。”

許夫人道:“聽聞陸世子的才華是京城一衆公子中最出衆的,若非陸家遭逢大難,這個解元暄和還不一定能拿到呢。”

許暄和被誇贊的有些不好意思,面色微紅:“母親說的不錯,陸世子的才名的确在我之上,我這次能拿到解元實屬僥幸。”

太夫人不以爲意:“秋闱已經過去,說這些已經不重要了。暄和德才兼備,如今得中解元,知道暄和的人家更多了,已經有不少人家想和許家結親了罷?”

說到此處,許夫人又是高興又是發愁:“姑母說的不錯,暄和已經到了娶妻的年紀,趁此機會先定下也沒關系。隻是我們對京城這些人家都不熟悉,至于品性更是不了解,還是要多多仰賴姑母。”

太夫人笑着擺擺手:“這有什麽,你不說我也該給暄和留意着。”

隻是一想到這麽好的孩子和沈妤沒有緣分,她依舊覺得遺憾。許夫人又何嘗不是這樣想的呢,隻能希望快些給許暄和定下親事,讓他忘了沈妤。

“近來沈家發生的煩心事實在太多,很多中了舉人的人家都是要舉辦宴會慶祝一番的,咱家一個解元一個舉人,更該舉辦宴會熱鬧熱鬧,隻當是祛祛晦氣。”

既能和京城大戶人家結交,又能趁機相看一二,許夫人哪裏會不同意呢。她笑道:“如此,就勞煩姑母和表弟妹了。”

姜氏道:“這也是沈家的榮耀,怎麽能是勞煩呢。”

但有了許暄和珠玉在前,誰還能注意到沈明汮?

回到書房,沈明汮就大發雷霆,将書案上名貴的筆墨紙硯全部打翻在地。

他仍是覺得不解氣,摔了好幾個名貴的玉瓶。

過了許久才勉強平複心中的怒氣,叫了丫鬟進來收拾一番。

碧兒是沈明汮房裏人,沈明汮待她還算是親近。沈明汮看起來溫文爾雅,但是發起脾氣來誰都不敢靠近。

沈明汮拂了拂散落在肩膀的頭發,目光如鷹銳利的盯着她,看的她渾身一凜。

“站那麽遠做什麽,我能吃了你嗎?”

碧兒聲音細柔發顫:“奴婢……奴婢……”

沈明汮踩着碎瓷片,一步步走近她,看了她一會,嗤笑一聲,擡手捏着她的下巴。

碧兒明明被捏的很痛,卻不敢呼痛,隻能被迫仰着脖子看他,一雙眼睛滿是驚慌。

“是不是你也覺得我不如許暄和?”

碧兒搖着頭,眼睛噙着晶瑩的淚水:“奴婢是大公子的人,在奴婢心裏大公子是最好的,無人能及。”

沈明汮谛視着她,像是在思考她這話的真實性。

少傾,他松開手,輕笑一聲:“哦,看來你對我還真是忠心不二啊。”

碧兒生怕她說錯話被沈明汮責罰,趕緊賭咒發誓:“碧兒伺候大公子多年,心裏眼裏隻有您一人,自然對您是忠心耿耿的。”

沈明汮冷哼一聲:“但願你說的是真的!”

“奴婢不敢說謊。”

沈明汮還是覺得意難平,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從前京城有個陸行舟,我不如他也就罷了,憑什麽許暄和一來就大出風頭?祖母也那麽喜歡他,那些當朝大儒也欣賞他。爲什麽,我比不過陸行舟還比不過他嗎?我才是長興侯府的公子,他一個寄居在沈家的外來人,憑什麽要蓋過我的風頭去?”

碧兒身體戰栗了一下,控制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少傾,她柔聲道:“公子别生氣了,當心氣壞了身子,想想夫人和三姑娘,您也要爲她們保重身體。”

提到呂氏,沈明汮道:“母親的身子如何了?”

碧兒有些猶豫。

沈明汮一個眼風掃過去,她趕緊道:“前不久,因着棠姨娘的事,老爺遷怒于二夫人,去荷香院找二夫人大吵了一回,二夫人急怒攻心,病情又加重了。”

“大房幹的好事!”沈明汮的手死死握着,似乎能聽到咯咯作響的聲音。

沈明汮一直認爲,沈家的一切都是屬于他的,隻是因爲中間隔着一個沈明洹罷了。既然沈庭死了,沈明洹爲什麽不跟着一起死呢?如果他是侯府繼承人,還用費盡心思的謀劃嗎?

他隻覺得怒氣勃發,血氣上湧,怎麽也發洩不出來。

一轉頭看見碧兒正嬌弱可憐的站在那裏,心中一熱,将碧兒抱了起來。

碧兒驚呼一聲,卻沒有掙紮的太狠。她早就是沈明汮的人了,以前這種事也不是沒有過。是以她隻是假意掙紮了幾下,就配合着他倒在了床上。

自從秋闱過後,不少人家都到沈家道喜,旁敲側擊,太夫人知道這些人的心思,也樂得配合。等到了宴會這一日,更是賓客雲集,門庭如市。

除了陸家人,不少人家都到了,自然也包括韋家。

韋夫人先是恭喜許暄和得了解元,又恭喜沈明汮中舉,笑容很是真誠,帶着欣賞,沒有嫉妒。

太夫人笑道:“韋公子也成了舉人,我也該給你們道喜。”

這樣一來,沈娴嫁過去,身上更鍍了一層金。太夫人無比慶幸在秋闱之前就将沈娴的婚事定下來了,否則說不定還輪不到沈娴呢。

韋夫人除了帶着韋思繁過來,身邊還站着一位小姑娘。一張瓜子臉,眼睛大大的,下颌尖尖,身形弱小,看起來弱不禁風。

“這位是……”姜氏道。

韋夫人将身後的姑娘推出來,道:“這是我一個遠房表姐的女兒,名喚俞霜霜,無依無靠,投奔了我來。這孩子先天不足,又不喜歡出門,今日還是我強拉着她來的呢。她性子木讷膽小,您别見怪。”

太夫人笑道:“這有什麽可見怪的,這孩子這麽柔弱,真是可人疼。”她招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讓我瞧瞧。”

俞霜霜怯怯的眼神望向韋夫人,韋夫人笑道:“去罷。”

俞霜霜小步走到太夫人面前,行了一禮。太夫人笑道:“這孩子真懂事,長得也好。”說着,她給桂嬷嬷使了個眼色,桂嬷嬷會意,從裏間拿出一個小匣子。

太夫人将裏面的镯子拿出來,戴到她手上:“初次見面,也沒準備什麽,這隻镯子權當是見面禮罷。”

韋夫人知道,太夫人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對俞霜霜這麽熱情。見俞霜霜猶豫不決,她笑道:“長者賜,不可辭。既是老夫人給你的見面禮,你就收下罷。”

俞霜霜雙手接過,行了一禮:“多謝老夫人。”

太夫人滿意的點點頭,這孩子雖然是寄人籬下,但禮數周到,很是懂事,都是韋夫人教的好。

沈妤也不得不佩服韋夫人,韋夫人是真的善良寬厚,這才是當家夫人的做派,呂氏和她一比,真是差遠了。

沈娴有這樣一個好婆婆,卻不知珍惜,隻想着奪取不屬于自己的東西。

離大婚越來越近,沈娴必要把握機會,算計韋璟。

思及此,她吩咐蘇葉道:“今天務必要盯緊了二姑娘。”

從慈安堂出來,沈妤走到了韋思繁身邊:“韋姑娘。”

“五姑娘。”韋思繁一笑露出兩個虎牙。

沈妤溫柔的笑笑:“韋姑娘,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韋思繁有些疑惑:“五姑娘要說什麽?”

沈妤看看周圍道:“今日宴會人多,俞姑娘初來乍到,身體又弱,未免被有些人沖撞到了,韋姑娘最好陪在她身邊。”

韋思繁看得出來沈妤這麽說是出于好心,點頭道:“我知道,勞煩五姑娘提醒。”

這時候,紫菀過來了,說是沈妘請她過去。

沈妤微微一笑:“我還有事,不便相陪,先告辭了。”

沈娴看着美麗奪目的沈妤,心口處的酸意翻江倒海的湧上來。

她最想要做的,就是将驕傲的沈妤踩在腳底下,然後嘲笑她唾棄她,所以她今日是想算計沈妤的。

可如今沈妤變了,變得聰明有心計,恐怕不會乖乖上當。再者,她身邊還有個會武功的蘇葉,更是難下手,所以她隻能将目光放在最軟弱可欺的俞霜霜身上。

俞霜霜隻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若真的事成,俞霜霜能嫁給韋璟,應該感激她才是。所以沈娴做起這種無恥之事,并無愧疚之意。

韋思繁拉着俞霜霜到沈娴面前,對俞霜霜道:“娴姐姐很快就是我的嫂嫂了,屆時你就要喚她表嫂,以後大家就是一家人了,所以我先帶你認識認識。”

沈娴笑容溫婉:“俞姑娘好。”

面對落落大方的沈娴,俞霜霜更加自慚形穢,她低着頭道:“二姑娘好。”

沈娴不動聲色的打量着她,道:“俞姑娘不必拘謹,隻當是自己家。若是覺得無聊,我可以帶你們四處走走。”

韋思繁看着來來往往的賓客道:“不必勞煩娴姐姐了,我們自己去逛逛就好。”

“也好。”

這時候,一個丫鬟端着托盤走了過來,不小心摔倒了,潑了俞霜霜一身酒水。俞霜霜本就生的瘦弱,差點将她撞倒。

幸而有韋思繁護着她,她才勉強站穩,隻是看着裙子上的酒水犯了愁。

婢女忙跪下認錯:“奴婢……奴婢不小心,求姑娘們饒了奴婢……”

沈娴剛要斥責,俞霜霜就聲音細弱的道:“不……不要責罰她,她也不是故意的……”

俞霜霜小心翼翼生活習慣了,又是個善良的人,所以她生怕因爲自己讓一個婢女受到責罰,她們爲奴爲婢已經夠可憐了。

沈娴歎了口氣,對這個婢女道:“也罷,看在俞姑娘爲你求情的份上就饒你一回,快些下去罷。”

婢女千恩萬謝,連頭都不敢擡,就趕緊收拾好碎裂的酒杯下去了。

“可是這衣服……”沈娴道,“我讓丫鬟帶着你們去客房換下罷。”

韋思繁道:“也好。”

說着就吩咐自己家的婢女去馬車拿備用的衣裙。

這次的宴會是爲了許暄和和沈明汮舉辦的,是以除了夫人姑娘,還來了許多公子,或是些同樣參加科舉的文人士子。一群人在一起喝酒說笑,或是吟詩作對,好不熱鬧。

許暄和酒量還好,韋璟卻是酒量很差,才喝了幾杯就覺得面紅耳熱,推辭着不再喝。

有人大笑道:“韋兄不但中舉,而且很快就要成親了,真是雙喜臨門,難道不該多喝幾杯嗎?”

旁邊也有人起哄,非要韋璟接着喝。

韋璟性子儒雅,推辭不過,隻能又接連喝了幾杯。

過了一會,他更覺得身上燥熱,頭暈目眩。站起身道:“諸位兄台恕罪,我實在是不勝酒力,不能再飲了。”

他身形有些搖晃,擺擺手道:“我去人少的地方吹吹風,醒醒酒。”

沈明洹見韋璟真的醉了,怕他在沈家出了什麽事,便叫了一個小厮過來:“你跟着韋公子,照看好他。”

然後又給沈易使了個眼色,沈易悄無聲息的退下了。

沈妤正坐在亭子裏抱着舒姐兒和沈妘說笑,不時的有人過來見禮,總是打斷兩人的談話,實在是煩不勝煩。所以沈妤讓紫菀搬來一架屏風遮擋住,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了。

沈妤的眼神飄到沈妘的小腹上,低聲道:“大姐,你還不想給我生個小外甥嗎?”

沈妘戳了戳她的臉,哭笑不得:“你這丫頭,才多大年紀,怎麽總操心這種事?”

沈妤也戳了戳舒姐兒的臉道:“我這不是怕舒姐兒孤單嘛。大姐,難道賢妃娘娘真的沒對你說什麽?”

沈妘不想讓她憂心,但對上她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睛,終究說了實話:“賢妃有意讓殿下納側妃。”

甯王府上一直是有姬妾的,但大部分時候甯王都和沈妘在一起,那些姬妾也是可有可無的。可側妃就不一樣了,是有名分的妾。皇子的妾,必定不是小門小戶的姑娘。

沈妘太端莊溫良,沈妤擔心她吃虧。

沈妘怕她擔心,又趕緊道:“賢妃隻是暗示了我,還沒有付諸行動。”

沈妤握着舒姐兒的小手,淡淡道:“賢妃是想讓你主動提出爲甯王納側妃罷?我猜,她必定是誇贊你是大家閨秀,賢良淑德,會爲甯王分憂,再提及子嗣,讓你心生慚愧。”

沈妘苦笑:“你說的不錯,賢妃沒有逼我給殿下納妾,卻是比直接逼我更讓我爲難。”

“姐姐怎麽想的,是真的願意給甯王納側妃嗎?”

“身爲女子,應該賢良淑德,凡事爲夫君着想,尤其是皇家的兒媳,更該如此……”沈妘想了想,最終還是道。

“大姐。”沈妤打斷道,“你不該委屈自己。”

沈妘看着她,有些迷惘。

沈妤道:“你根本就不想,爲何要委曲求全?你妥協了,他們隻會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覺得你軟弱可欺,甚至得寸進尺,他們不會感謝你的。就算姐姐不爲自己着想,也該爲舒姐兒着想,讓一個側妃先生下長子,她會想要的更多,想要得到你嫡妃的位置,奪走屬于你兒子的世子之位。屆時,你的處境就危險了。”

沈妘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艱澀:“你想的太簡單了,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

“甯王怎麽說?”

“殿下倒是沒有說什麽,隻是我看的出來,他想盡快要一個嫡子。”

一個想要奪嫡的人,自然希望盡快有個嫡子,嫡長孫在甯王府,争得那個位置的勝算就多一些。

沈妤看的出來,現在甯王和沈妘還恩愛有加,可是前世甯王卻爲了娶傅檸爲正妃眼睜睜看着沈妘難産而死。

什麽夫妻情深,在權勢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若是可以,沈妤現在就想讓兩人和離,可她也清楚,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既然賢妃現在沒有逼你給甯王納側妃,想來還是忌憚沈家的,大姐就裝作不知道好了。咱們沈家的女兒,不能受委屈。”

“你呀。”沈妘搖頭失笑,“果然還是小孩子,說出的話還是這般孩子氣。”

沈妤笑道:“大姐,我已經不小了,是你總把我當作小孩子。”

沈妤猜想,傅賢妃爲甯王挑選的側妃,很可能是傅家的庶女。既然傅賢妃想讓甯王登上那個位置,自然不會少了自己娘家的好處。想必傅家會先送一個庶女進去做探路石,等甯王登上皇位,再害死沈妘,扶持傅家嫡女做皇後。

她心念一動,悄聲道:“大姐,有個大夫醫術高明,等有時間我将他請過來爲祖母調理身子,屆時你也過來好不好?”

“阿妤,你又要做什麽?”

“姑娘,姑娘。”蘇葉繞過屏風走了進來。

她先給兩人行了禮,又到了沈妤身邊說了什麽。

沈妘笑道:“發生了何事,怎麽神神秘秘的?”

沈妤道:“蘇葉,這裏沒有外人,你直接說就是。”

蘇葉颔首道:“奴婢按照姑娘吩咐的,暗中盯着二姑娘,發現她讓身邊的丫鬟羅蘭收買了一個奉酒的丫鬟,故意裝作不小心打翻了酒杯,酒水灑到俞姑娘身上,再讓人帶着她去客房換衣服。可巧的是,在路上韋姑娘的香囊丢了,情急之下,韋姑娘就讓丫鬟帶着俞姑娘去客房,自己和丫鬟分頭尋找香囊。

方才沈易告知奴婢,韋公子不勝酒力被小厮扶去客房歇息,他一直暗中跟着,發現小厮行蹤鬼祟,便将他抓起來審問了一番。最後小厮招供,是二姑娘身邊的羅煙收買他帶韋公子到客房的,目的就是爲了讓韋公子和俞姑娘躺在一起被所有人發現。”

沈妤冷笑一聲:“俞姑娘現在何處?”

“沈易将韋公子背走了,俞姑娘換完衣服就回去了。”

“這就好。”沈妤道。

沈妘像是沒聽明白:“阿妤,你們說的什麽?”

沈妤道:“大姐沒有聽錯,就是沈娴想設計韋公子和俞姑娘,這樣她既可和韋公子退親,又不會損害自己的閨譽,還能裝作一副受害者可憐無辜的模樣,惹人同情。”

沈妘難以置信:“她爲什麽要這麽做,以我對她的了解,她不是這樣的人……”

“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人。”沈妤冷冷道,“是她僞裝的好,是大姐太容易相信别人,所以大姐才覺得她善良溫婉又可憐,從小對她多加照顧。殊不知她根本就不感激你,還嫉恨你爲什麽擁有她不能擁有的東西。”

沈妘乍一聽見這番話,一時無法接受。看着沈妤幽冷的目光,她問道:“既然她不願意嫁給韋璟,爲何一開始不拒絕,爲何要使出這種手段?”

沈妤眼波澄澈,露出笑意:“一個四品官的庶女,因爲出身定遠侯府,才得以嫁給大理寺卿的嫡次子,況且韋二公子的才學品性無一不好,怎麽看這門親事都是她高攀了,她有什麽理由拒絕?但是她是真的瞧不上韋璟,她又不能說出真正的緣由,所以她隻能使出這種卑鄙手段。”

沈妘搖搖頭:“我還是不能理解,如你所言,她瞧不上韋璟,那麽她到底想嫁給誰?”

沈妤意味深長道:“她想嫁的那個人,若是明媒正娶,是不可能的,隻能使出非常手段。”

沈娴一直等着好消息傳來,很快,羅蘭就回來了。

她立刻問道:“事情辦的如何了?”

羅蘭搖搖頭:“奴婢悄悄去看了,韋公子根本沒有和俞姑娘在同一個房間,俞姑娘換完衣服就走了。”

“什麽?”沈娴面色不虞,“那個小厮是怎麽做事的,怎麽能将人送錯房間呢?”

“姑娘,這樣豈不是功虧一篑了?”

“錯過這個機會不知道還要等到何時,恐怕我真的要嫁進韋家了!”沈娴恨恨道。

羅蘭道:“那咱們現在該怎麽辦?”

沈娴甯心靜氣,思考一番,道:“你附耳過來,我有事要吩咐你做。”

*

沈妘震驚的說不出話來,滿是失望和驚慌。

沈妤将舒姐兒交給紫菀抱着,上前握住她的手:“大姐,無論你信不信,這都是事實。你可以想一想,很多事情都是有迹可循的,很多你忽略的事情串聯起來,沈娴的心思不就昭然若揭了嗎?咱們才是親姐妹,其他人會騙你、害你,我不會,你要相信我。”

沈妘緩緩坐下,閉了閉眼睛,長密的睫毛顫動着:“我不是不信你,我隻是覺得失望。枉我年長你好幾歲,卻還不如你看得通透。”

“現在看清她的真面目還不晚。”沈妤道,“姐姐以後對她多加防備就是了。”

沈妤還想多勸慰她幾句,突然聽到外面隐隐傳來一陣喧鬧。

“發生了何事?”

蘇葉步履匆忙的跑進來:“姑娘,俞姑娘落水了!”

沈妤蹙眉:“怎麽會落水,你說清楚。”

蘇葉道:“俞姑娘回去的路上迷路了,不知怎麽,走到了湖邊,不小心落水了,是韋公子跳進水裏救了她。隻是現在兩人有了肌膚之親,怕是……”

這也太巧了……

沈妤又問道:“她在何處落的水?”

蘇葉想了想:“是那個叫微雨亭前面的湖水。”

沈妤道:“那不是男賓席所在之地嗎,她去那裏了?”

紫菀道:“俞姑娘不是迷路了嗎,許是一時大意走錯了。”

“沒有婢女爲她引路嗎?”

沈妘也覺得事有蹊跷:“總歸是沒出人命,否則該如何向韋家交代?”

沈妤眉眼含着嘲弄:“這下,終于遂了二姐的願了。”

表姑娘大老遠去投奔韋夫人,若是給韋璟做了妾,傳出去韋家會淪爲街頭巷尾的笑柄。爲了韋家顔面,也會讓俞霜霜做正妻。

“韋夫人對俞姑娘照顧周到,隻怕會因爲這次的事與她生出嫌隙。”

蘇葉是個習武之人,沒那麽多彎彎繞繞:“就俞姑娘那宛如驚弓之鳥的性格,她定然不是故意落水的。韋公子既然看到了,兩人又是表兄妹,他不可能見死不救,韋夫人爲什麽要厭棄她?”

紫菀拍了拍蘇葉的肩膀:“你呀,這麽淺顯的道理怎麽就不懂呢,看來你也隻能舞刀弄劍了。”

俞霜霜被救上來之後,便讓她到一間客房換衣服,然後爲她請大夫,而韋家人則被太夫人請到了慈安堂。

沈家姐妹都沒在場,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第二日就傳出兩家退婚消息。

沈娴赢得了不少同情。和前世一樣,韋家人對沈娴心生愧疚,太夫人派人将聘禮送回去,韋家人根本不收,又原樣送回,隻說是對沈家的補償。

所有人都以爲沈娴受委屈了,卻不知道最想退親的就是她。因爲沈娴嫁給韋璟是高攀,所以無人懷疑一切是她設計的。

沒過幾日,俞霜霜就和韋璟定親了,即便這件事韋家辦的很低調,但還是迅速傳揚開來了。

沒辦法,韋家爲了不讓外人看笑話,隻能大方承認,然後舉辦宴會請些親朋好友聚一聚。

可就在宴會前一天,俞霜霜懸梁自盡了。

“聽說是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俞姑娘自盡,在房梁上吊了一夜,被放下來的時候身體都僵了涼了。”蘇葉将打探來的消息告訴沈妤。

沈妤默然良久,猛然站起來,手邊的青釉茶盞一下子掃落在地,打濕了她绯色的裙裾,變成一片殷紅。

俞霜霜死了,那樣一個弱小到好像風一吹就會倒的小姑娘死了……

沈妤眨了眨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

紫菀和雲苓已經忍不住哭了出來。

紫菀擦擦眼淚,聲音哽咽:“俞姑娘好端端的爲何要自盡,她還那麽小……而且,她已經和韋二公子定親了,不更應該好好活着嗎?”

沈妤閉了閉眼:“她這是以死明志。”

紫菀擦着眼淚的手一頓:“以死明志?”

“一個無依無靠、千裏迢迢來京城投奔親戚的孤女,在宴會上不小心走到了男賓席,又不小心落水被表哥救了,自然而然的和表哥定了親。如果你是旁觀者,你會怎麽想,怎麽議論?”

紫菀想了想,道:“會以爲她是故意的,想攀高枝,爲了榮華富貴想嫁給韋二公子,故意裝作迷路,故意落水被人發現。韋二公子是他的表哥,不好見死不救,這樣一來,韋家人不得不讓她嫁給韋二公子了。”

沈妤垂下眼睫,掩住眸子裏的悲恸:“是啊,想必韋夫人在氣頭上,也是這樣想的。想來,韋夫人一時情急對她說了重話。她寄人籬下,本就性格膽小懦弱,又心思敏感,爲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她想到的隻有自盡了。”

“她……她怎麽這麽傻啊。”

蘇葉雖然也心生同情,但不像紫菀一樣這麽傷心,她問道:“姑娘,您要不要去韋家吊唁?”

沈妤原本不想去的,但又改了主意:“去罷。不過沈娴和韋璟議過親,要避嫌,正好給了她不去韋家的理由。”

蘇葉從前隻知道打打殺殺,入了沈家保護沈妤,才知道一個女子的心機可以如此之深。

殺人不見血,爲達目的不擇手段,這簡直比直接殺人還要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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