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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們感到失望乃至于絕望的時候,手心中這顆寄托着他們希望,更是聖土聯盟十億人希望的蓮子内裏,忽然傳來了咳嗽的聲音。
這聲音的突然,和随之降臨的幸福感,就和在天泾嶺寒續剛開始逃亡,被大批人馬追捕即将就要落網的時候,它出現在自己耳畔的時候一樣。隻是咳嗽,卻有如天籁,有如大旱年間的一記奔雷。
寒續和白琉衣不禁對視了一眼,同時屏住了呼吸,彼此眼中都是驚喜,還有小心翼翼。
“聖後?”寒續強忍住驚喜,小聲地确認,唯恐自己的喜悅會像沒有禮貌的唢呐,驚飛了來之不易的喜鵲。
晨曦慢慢地篩過稀薄的臂樹樹葉,漸漸都灑落在他們的身上,一塊三角形的光斑正好籠罩在蓮子之上,增添了神聖的意味。足足一兩分鍾之後,在他們忐忑的等待中,蓮内的聲音才再度虛弱地傳來:
“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昏迷的時候,便開始不受我的掌控,你的元氣喚醒了我。
很抱歉,讓你們擔心了。”
熟悉的聲音,讓狂喜的情緒完全席卷了兩位剛剛經曆了絕望的年輕男女。
“您終于醒了。”
寒續強忍住内心的驚喜,因爲誰也不知道聖後能撐多久,他們沒多少時間談論這些可有可無的東西,寒續當即将現在的狀況一五一十地陳述出來。
“這裏……就是黃煉荒漠?”
蓮子内,虛弱到皮膚蒼白如紙的皇唐歡,緩緩站立起來,透過仿佛玻璃窗的蓮壁,望着她這個計劃中的荒蕪的目的地,内心感概萬千。她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居然能夠真的來到這裏,所以對這一路上亦徒亦友的兩位敵邦年輕人,深深的感激。
“嗯。”寒續颔首,和白琉衣一起,再來到了山坡邊緣,這一次就不會像剛才那麽莽撞了,隐蔽在了一面粗糙的岩石之後,将下方的景象展開給聖後看。
數百隻黑色的螞蟻在深黃色滾燙的地面上施施爬行的身影,劃入在皇唐歡半垂半閉的眼簾。
幾個月來朝思暮想的場景就在眼前,皇唐歡虛弱的呼吸都不由停頓,雖然這并非是她聖土聯盟的子民,可少女清稚的雙眸之中,随之的依然是深深地同情,和那份聖後母儀天下的憐惜。
“我此前籌備這個逼不得已的情況下铤而走險的計劃的時候,有查過黃煉荒漠的機密訊息,這裏落後的物質條件讓他們的工藝和科技都隻能停留在極落後的時代,也讓他們充滿野蠻氣息。這内裏按膚色分爲了三大部族,三大部族中割地而存,戰亂不斷,互相搶奪資源。顯然,這裏是黑色人種的領地,這應該是他們的耕種區之一。”
“三大部族……戰争……”第一次聽到這裏面的具體信息,寒續和白琉衣都微微失神。
這裏如果真的有數百萬賤民存在,而又分爲了三大陣營,那麽這裏爆發開來的戰争規模,在人數上毫無疑問絲毫不遜色于此刻在北境打響的戰争。
寒續難以想象,人類世界所有人都以爲他們幾百年來沒有過大規模作戰,然而就是生存圈境内這片詛咒之地裏,幾百萬和他們一模一樣的生物,卻已經經曆了幾百年的不停厮殺。牆外生活的等級劃分讓人權有高有低,形成對比,然而與牆内牆外的生活的對比,卻顯得那麽地卑微。濃郁的諷刺感,讓他感覺渾身的骨骼和肌肉都仿若塞滿了鋼針。
而想到了南北之戰,寒續内心便暗暗躊躇起來,最終還是決定不将這個消息現在就告訴聖後。雖然她早就知道鬼将軍的背叛,也早就知道了這位聯盟中流砥柱的大将軍的背叛,必然會導緻北境在戰争中的潰敗,但猜得到和事實是兩回事。現在她的狀态不穩,寒續要保證她虛弱的心神不會受到巨大沖擊。
對北境已經在一場恥辱而浩大的閃電戰後陷入水深火熱之中一無所知的聖後,凝望着山下,接着說道:“資源的匮乏就導緻了戰争的頻發,三大部族之間的關系,比起聖土聯盟和神風聯邦現在的關系還要惡劣,彼此勢不兩立,黑色人種在體能上更占有優勢,所以三方之間,相比之下要更爲強大一些。可這種強大也并不足夠形成統治的局面,所以三方總體上呈現三足鼎立之勢。”
“他們的耕地就在下面,他們彼此征戰,搶奪的便是這種奇怪的植株?”寒續蹙眉。
“這植株叫水炎蘑菇,不是靈藥,是一種在高溫環境下生長的真菌,是這裏爲數不多的可以食用的東西,是他們的主要食物之一,可這隻是他們争搶的東西中的其中之一,隻靠這個,要維系數百萬人的生存,遠遠不夠。”皇唐聖後的狀态慢慢回複了些許,話音也慢慢愈發清晰,回複正常。
“那他們争搶的主要是什麽?”白琉衣看着蓮子,好奇地問道。
“這裏有什麽,他們都吃,但是最主要的,是其餘部族的……人肉。”
一個陌生而熟悉的詞,讓白琉衣和寒續的臉色同時一沉,如墜入深淵,年輕男女因爲高溫發燙的臉頰上,其上映蕩着的此地山土的顔色恍惚間黯淡無光。
白琉衣喁喁道:“人……肉?”
“戰亂年代易子而食的事情常有,不同膚色之間的歧視問題也在這個生存極端困難的地方就演化到了極緻;另一方面,作爲一個被遺棄的世界裏的子民,三百年的時間不可能毀滅他們的某些道德觀念,吃自己部落的人他們下不了手,可是吃其餘膚色的人就要簡單很多,彼此的肉是維持他們生存繁衍的主要能源。和易子而食不同的是,他們采取的是戰争這等更爲殘暴的方式。”
易子而食的故事兩位聯邦大學生并不陌生,可是這裏數百萬的人們的生存方式,就是建立在類似于易子而食的規則之上,無疑對他們的心神造成了巨大沖擊。
幾百萬人,互相戰争,然後吞噬屍體,殺食俘虜……泱泱百萬之衆,便是在這樣的法則下繁衍生息數百年,不斷循環往複,如此人與人之間形成一個獨特食物鏈和能量守恒的閉環,在鮮血淋漓中,惡心循環,生生不息……
刹那間他們明白了爲什麽那個小男孩如此年紀,就會有這麽強的警覺性和殺心,因爲從他們出生的那一刻開始,他們的腦袋上,就插着一把刀。
你不吃人,就傲被人吃。
寒續作爲聯邦罪犯,見過太多醜惡,萬渝城吃人肉的惡人流掌門人李青洲也和他同舟共濟過,而且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作爲底層,那就得面對被吃的命運,所以對活生生的吃人肉這件事,他相對要容易接受一些。
白琉衣則沒有他這麽多的底層經曆,小臉隐約泛白。
寒續輕輕握住了她滾燙的手。
“一些武師和巫師有特定的修行法門,依靠吃人肉來提升自己的修爲,可是普通人吃人肉,很容易生病,加上險惡的環境,所以這裏也災病橫生,平均年齡不過三十左右,即便是自然壽命,也不超過四十。”皇唐歡忍不住搖頭。
白琉衣再度深吸口灼熱的空氣,沒有作聲,對她而言,上一次接觸這個世界污濁的底層,是在萬渝城風渡貧民區,而這一次所接觸到的,才是這個世界最肮髒的一面,而這一切,全都有偉大的聯邦政府……或者說帝國政府造成。
寒續問道:“您此前一直沒有告訴我們您的計劃,現在可以告訴我們了麽?”
皇唐歡沒有猶豫,道:“我的計劃很簡單,可是也不簡單。我需要你們帶我找到另外的部族,找到部族中任何一位孕婦,如果能是王室的最好。”
“王室?他們也有王室的概念麽?”白琉衣傻傻地問道。
“當然。”皇唐歡颔首,“人類文明在不同的環境下演化,可隻要某些特定的條件不變,那特定的内部法則也都會出現,況且他們并不是一開始就生存在這片土地,祖輩也和我們一樣,生活在文明的人類世界中。”
寒續則關注在計劃本身,他隐約猜到了皇唐聖後要做的事情,忍不住輕聲問道:“您要做的是……”
“嗯。”蓮子一片幽藍的空間内,皇唐歡清尖的颔角微點,“要想複活,這是最後一步。”
“如何找到黃種部族的位置,這是當務之急。”寒續蹙緊了眉頭,“聖後,您還能撐多久。”
皇唐歡面無表情,沉默了數秒之後,才緩聲道:“不到二十四個小時。”
“二十四個小時?”對于這個數字早有大概的判斷,寒續的心情沒有因此陷入更加凝重之中,也沒有因此而更感壓力,隻是深吸口氣,看向了身後那位昏迷的男孩,道:“或許,他可以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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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間的勞作會一直持續到中午,所以直到此刻都沒有人意識到這個男孩失蹤了,這爲他們的行動提供了便利。重新退回到了林間之後,寒續背着這個宛如黑炭般漆黑的男孩,快速地逃離了此地。
三大部族之間戰亂不斷,對于其他色種的人必定敵對,何況他們這些牆外進來的人,所以一旦正面遭遇,寒續他們面對的必然是大軍攻襲。在沒有十足的把握對方會有和平談話這一意向的情況下,絕不可能主動現身,不過從目前的情況還有聖後的描述來看,寒續本就打消了的和平商量的念頭,也隻能徹徹底底地消失。
爲了确保安危,不會深入黑種部族的腹地反而置身于更危險之中,寒續和白琉衣朝着來路退了足足一公裏,在一尊外形仿佛是盤坐着的老翁的活火山旁邊停下了腳步。
白琉衣一絲一毫的時間都不浪費,就地而坐,開始再度制卡。寒續則将男孩放在了和他皮膚相差無幾的粗糙火山石上,元氣輕微地注入他的身體,依靠元氣刺激神經,将他從昏迷中喚醒了過來。
男孩一經蘇醒,便開始驚慌失措的大叫,尋找自己貼身攜帶的即是勞作工具,又是防身工具的那類似于鐮刀的鐵器,不過那鐵器被寒續放在了身上,男孩尋找無果便握緊拳頭,對寒續憤怒地比畫着。
寒續正準備說話,皇唐歡便從他懷中的口袋裏漂浮而出,“他能聽得懂你說話,但你和他交流很費勁,他不會在意你說什麽,隻會想殺死你,還是讓我來。”
寒續看了眼男孩眼中的殺意,也相信作爲世界上最強大的巫師的能力,所以颔首退後。
男孩驚愕地看着這顆漂浮的蓮子,無法被他理解的現象讓他更加恐懼地大叫了起來,不過下一刻一股灰色的頭發絲細小的氣流便從中飛出,好像條靈活的小蛇,以他無可反應更無可抵擋的速度,鑽入了他的眉心之中。
蓮子内部,皇唐歡則緩緩閉上了眼睛,這根灰線仿佛是座橋梁,男孩大腦裏的大量信息,開始洶湧入她的腦海。這種信息的湧入,對于自己都生命垂危的皇唐聖後而已,無疑是極大的負擔,她的肉身表面又一層層氣浪漣漪似地滾動,她的面色青白交加。
看着蓮子表面散發出來的微弱藍光,寒續更加擔心皇唐歡的狀态。
片刻後,男孩眼前一黑,再次昏迷過去,而皇唐歡也仿佛成爲了一顆普通的蓮子,飄飄下墜。
寒續将其握在了手心之中。
男孩所知的所有信息都出現在了皇唐歡腦海,稍微思索了片刻後,道:“我們現在的位置在西邊,我們需要朝東北方向走,那邊便是黃種部族存在的位置,以你們的速度快速趕路,應該可以在下午四五點左右趕到。”
寒續颔首,看向另一邊在這短暫的片刻裏仍然完成了半個紋級制作的白琉衣,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
“那這個孩子……”白琉衣有些擔憂。
“這活火山幾十年爆發一次,這段時間沒有爆發的迹象,這裏靠近黑種部族,且不是另外兩個部族的活動範圍,所以不用擔心,他們很快可以找來這裏。”寒續說道,“我們也不能帶着他,去黃種部族再帶着黑色人種的他,他的處境會比我們更危險。”
白琉衣點點頭,事到如今也隻有這個選擇。
定時炸彈似乎突然間就出現在了他們的後背,一切都必須開始争分奪秒,沒有拖沓,他們當即朝着西北邊趕去。沒有玄卡,隻靠武師的速度也可以極快,兩股風般的身影便在荒漠上急掠起來。
皇唐歡躺在寒續懷中的口袋裏,微垂着眼,奄奄一息。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的時間不到二十四個小時,而不到二十四小時,又到底是多少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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