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原推開車門,一擡首,便瞧見了那一身素色。
他仿佛瞧見了世上最美的事物,清澈的眸子裏透着明亮的光彩,嘴角不知何時已挂了溫柔笑意。
劉和跟着出來,看見遠處那道身影,再轉頭瞧瞧孫原面色,挑着眉頭問“你家雪兒?”
“雪兒這名字,隻有我能叫。”孫原側過臉來,同樣挑眉看着他,“建議你,稱她爲‘藥神谷主’。”
劉和啞然。身旁張鼎瞧這兩人,也難得地笑了出來。
孫原步下馬車,沖張鼎道“藥神谷一向罕見外人,諸位的衣食住行還需自行處理。”
張鼎點頭,抱拳示意。
孫原微微颌首,權作回禮。再一轉身,一張吹彈可破的俏麗容顔便已出現在身前。
“哥哥……終于回來了。”
她一身素雅,落落大袖,及腰長發就這麽垂在身後,絲毫不加修飾,娥眉星眸,楚楚可人。雖是身高比尋常女子高些,在孫原面前恰好矮了一頭,正是般配。
劉和目瞪口呆;張鼎萬分尴尬,連忙轉頭招呼骁騎們退出藥神谷。
她笑意盈盈,星眸閃亮,說不出的柔和舒适,令人喜歡。
孫原右手握住她執傘的手,左手撫上她的臉頰,眼神裏皆是溫柔“嗯,找他們不易,有些耽誤了,不然還能早些回來。”
馬車上龔氏兄弟扶着父親下來,望着那一對男女,龔都不由低聲道“兄長,我說這是兄妹,你信麽?”
龔文健低着頭沖他使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多嘴。後者哼了一聲,顯然不甚在意。
“你們——”孫原看向了龔氏兄弟,道“前往東邊那一排茅屋裏去,左首第一戶人家是劉老丈家,說是谷主吩咐過去的,老丈自會替你父親醫治。”
兄弟兩個互視一眼,連忙彎腰答謝。
似是發覺不妥,孫原斂了神情,接過她的傘,把兩人身型遮在傘下,側臉沖劉和道“随我來罷。”
劉和遠眺四處,心中漸漸有些疑慮。
劉和等人這一路行來已有五個時辰,天色已近戌時,衆人都是饑腸辘辘,南軍骁騎皆是全副武裝,張鼎派了十人外出打獵,雖是冬季,也該碰碰運氣。
孫原自是不會管他們,龔氏兄弟一行人已被安排進了一間茅草屋,藥神谷雖是人少,卻也有長住人家五六戶,自是容易安排。
劉和孑然一身,則是抱着那座木匣、跟着孫原和藥神谷主一路來到了藥神谷深處。
藥神谷傍山而建,一樓、一橋、一池便是藥神谷主所居之處。一條蜿蜒石徑沿着田壟鋪開,直抵池邊,踏過石橋便是那座小樓了。
一路上遇見三兩人,皆是沖孫原兩人微微躬身,稱一聲“谷主”,對劉和這一身華貴服飾的年輕公子卻是半分也不肯搭理。
劉和也不言語,看着溪水連池,清澈從腳畔流過,飛雪飄落水中,絲絲溶解,直覺安然靜谧。
他四處張望,谷外風雪怒卷,谷内卻竟然如仙境,靜谧許多,不禁心生感歎“你這裏好自在。”
前面孫原的身影明顯頓了一下,卻是頭也不回,隻聽見他的聲音
“你既然來了,便不能繼續自在下去了。”
劉和停了腳步,看着前面兩人相偕而行,心底猛然生出一股心思自己來藥神谷,是錯了嗎?
他看着衣袖上落雪,擡頭朗聲道“你我,皆是身不由己。”
“知道。”
孫原仍是不回頭,身邊的藥神谷主卻是擡頭望着他,雙眸目光流轉,令他不由低聲道“該來的,躲不了。”
“我知道,哥哥,你不用解釋。”
她聲如黃莺婉轉,一根春蔥玉指抵在他唇間“我們之間,不需要語言。”
劉和望着兩人旁若無人,一張臉幾乎沉出水來,這兩人平時就是這個樣子麽?
小樓之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身影,望着樓下三人,聲音清冷如冰
“既有外人,你們兩個,是不是該克制一些?”
三人擡頭望去,隻見亭亭少女,修身紫衣靓麗,似是和孫原衣衫仿佛,隻是那張冰冷容顔實是冷漠,與孫原的和顔悅色截然相反。也是散着一頭如瀑長發,隻有腦後挽了一個發髻,斜插了兩道木質的發簪,額前發絲斜拉到耳後,說不出的清涼。隻是雖是冰冷,雙手卻在腰前抱着一座手爐,一身氣質與藥神谷主也完全不同。
劉和望着這清冷容顔,隻覺比藥神谷主更加美上幾分,不禁問道“這位是?”
雪兒看了他一眼,掩口輕笑“不都說藥神谷是‘藥仙之境’麽?她就是這傳說中的藥仙美人,林紫夜。”
樓上美人冷眉一挑,聲音愈見冰冷“李——怡——萱,我說過,不要把我的名字随便告訴别人。”
樓下孫原一手撐傘,一手将李怡萱摟入懷中,擡首沖林紫夜微微笑道“紫夜,别欺負她。”
與李怡萱的溫柔截然不同,孫原的話令林紫夜的眉尖愈發上挑,一雙冷目盯着孫原“你就這麽慣着她?”也不待孫原搭話,徑直轉身入了樓裏。
孫原啞然。
劉和隻覺場面愈發尴尬,當下道“原來藥神谷有兩位美人,難怪你如此流連。”
孫原回身一望,隻見劉和一身白雪,連肩上的紫狐裘都已經化作白色,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音來,松開摟着李怡萱的手,頭往竹樓方向微微歪了歪“還是進去歇歇吧,免得說我們負了待客之禮。”
總算等到孫原這句話,劉和長舒一口氣,步伐都加快了幾分。
看似竹樓狹小,卻有三層之高,即使是第一層也是與地面隔絕,雖是因爲南北通風,潮氣重了些,卻點燃了十幾盆炭火,木炭都是被提前燒制過的,此刻散發着熱力卻是絲毫看不見煙氣。
樓裏陳設倒也簡單,除了幾處案幾和座榻,便是一處臨窗的竈台,擺了幾個藥罐,整座樓裏都彌漫着淡淡的香氣,劉和自然雖是聞不出來到底是什麽味道,但卻隐約猜到這絕非尋常香料的香氣,而是以藥草特意調配而成,是一股自然清香。
入了樓裏,李怡萱便和孫原拉開了一段距離,沖劉和道“這香氣是紫夜調配的,她不喜歡草藥濃烈的味道,于是配出來蓋住藥味。”
“随便坐罷。”孫原示意劉和随便坐下,轉身去竈前取了一方托盤,上面放了幾碟小菜和三碗稻飯。
“這便是你請我的飲食?”劉和眉頭皺起,他自然能認出萱草和葵菜,簡直素到不行,他此時已經有些想念适才被龔氏兄弟打翻的那個食盒了,那可是宮廷禦膳啊。
孫原隻覺今天心情甚好,笑意不曾衰減“怎麽,不肯将就?”
劉和擰着眉頭看着那些,心裏卻想着被龔氏兄弟打翻的那七層食盒,可都是他愛吃的美食,眼下卻實在是張不開嘴,站起身來道“我還是去找張伯盛罷,他打獵有一手的。”
當下丢了一直抱在懷裏的木匣,徑直走了出去。
孫原笑意不減,隻覺身後一陣風動,竟是被李怡萱從後面攔腰抱住。剛想說什麽,便聽到身後佳人細語溫柔
“哥哥,我想你了。”
他轉過身來,一張俏臉近在咫尺,心神一松,便覺唇間一暖,絲絲芳香直沁心脾。
她抱着他,一動不動,隻有唇齒糾纏。
寒風吹進小樓,火盆裏發出“噼啪”的聲音,連火光都似被這溫情所擾,羞澀低頭。
她輕輕推開他,面色泛紅,仿佛連發絲都已經被融化,在他耳畔輕聲呓語“哥哥,抱我上樓。”
“嗯。”
紫衣公子微微彎腰,将她整個人橫抱在懷中,兩個人瞬間消失。
偌大竹樓,瞬間半點氣息也無,唯有火焰在風中顫抖。
随後樓上便傳來林紫夜那冰冷的聲音,透着無奈和憤怒
“你們兩個!”
劉和看着眼前的黑熊,滿眼的不可思議。
張鼎拍拍這隻熊的頭顱,搖着頭道“這頭熊比尋常黑熊還要力氣大些,若不是身上都是利器,一劍斷首,隻怕也很難将它殺死。”
劉和看着他手中那柄帶血的長劍,反問“冬季還能找到熊?”
“是頭母熊。”龔都在旁邊插了嘴。他和龔文健兄弟兩個安頓好了父親之後便随着劉和一起出來,藥神谷果然是藥神谷,每一戶人家都身懷醫術,他們所安頓的那戶人家略一查看龔父的狀況便能出手穩定病情,龔都一時高興,竟然在這場合随意插話了。龔文健雖是穩重,卻不防龔都也不知是覺得劉和好親近,還是沒把三十六骁騎放在眼裏,竟然不顧場中狀态,信口胡說。
劉和倒是不放在心上,兩個太平道的人他還不放在眼裏,隻是看着張鼎。後者點點頭“應是冬季到了,給幼崽尋覓食物,否則母熊不會擅離巢穴,大雪封山,本是萬物沉寂的狀态,能獵到一頭黑熊也是運氣。”
母熊已死,幼崽也是難逃死劫。劉和雖是皇族,卻是經學世家出身,品行可謂帝都年輕一輩中的一流,更何況其父劉虞乃是極其清廉的人物,此刻見了這樣的場景一時間也有些傷神。旁邊的龔文建扯了扯嘴角,臉上已是無奈神色。
“你想說什麽?”劉和看着他面色,自己猜個七七八八。兄弟兩人母親已然不在了,又是太平道中人,也不知道從哪裏得知藥神谷的存在,竟然挺而走險做起了殺人的事情。如今父親已經得救,眼見得母亡子散的事情在眼前,心中難免傷神。
龔文健搖了搖頭,看着這頭死去的熊,一語不發。
劉和看了看這隻熊,淡淡道“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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