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淵渟動下



刹那間一片寂然。

劉和緩緩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積雪,一身深紫色的華服襯托下顯得他添了幾分莊嚴氣勢。

“七年前,熹平六年八月,大漢三路大軍北征鮮卑,全軍覆沒,所有糧草辎重全部遺失,鮮卑數萬鐵騎在檀石槐的統帥下扣關柳城塞和盧龍塞。我父親親赴戰場,集中了幽州全部的屯糧,其中包括了冀州所有官員的俸田和府庫的官糧,幽州十一郡國,所餘積蓄不過才一百多萬石,我父親征發了兩萬四千青壯,硬生生将檀石槐的鐵騎擋在邊塞之外。”

“這一戰,前線将士無一不是戰死,而你可知道——邊塞之内有多少官員的親人饑餓寒冷交迫而死?”

劉和的聲音冰冷得毫無生氣,比這寒天雪地更冷,直入人心。

“你知道,如果擋不住檀石槐的大軍,幽州要損失多少人口?要死多少平民百姓?要丢失多少大漢疆土?”

“我的母親,随父親駐守盧龍塞,與尋常村婦一樣粗茶淡飯,麻衣步履,我父親在城牆之上指揮萬千将士慷慨赴死,我母親在城牆之下救治重傷的大漢将士。”

“你以爲,這天下事,就是一餐一飯麽?”

“那是天下所有人的夢寐以求,溫飽而已。”

“可是又有多少大漢将士戰死在北境西疆、又有多少大漢臣子嘔心瀝血在自己的責任職權之上?”

“家母勞累過度去世,家父不敢發喪,直到檀石槐大軍退卻,遞到帝都的不過一封戰事奏報。而遞到我面前的,是母親的遺書。”

“你可知,我有多恨這天下?”

大漢最年輕的議郎盡褪一身華貴氣息,看着眼前的兩個人,聲如冰泉噴湧

“張角若是還有良心和道義,便不該将這天災盡數歸責到大漢的臣子身上,他一生尋道,操控人心、聚衆結黨便是他耗盡一生追尋的道嗎?”

龔文健、龔都心神俱震,身上一軟,竟已不知所措。

“伯盛,交給你了。”

劉和不再多話,轉身徑往小樓去了。

張鼎仍是一動不動,隻是淡淡回應了一句

“熹平六年,我十五歲,盧龍塞那一戰,我在劉公身邊。”

劉和身影一顫,腳下未停。

竹樓人去樓空,似是所有人都消失了一般。

劉和凝望着案幾上的食盤,連晚膳都未用過,孫原又去了哪裏?

“他們在樓上。”

一襲紫衣悄然出現在樓梯轉角,劉和側身望去,直覺這女子與數個時辰之前似是有些變化,隻是冷漠依舊,說不出哪裏變化。

“他們?”他不禁笑了出來,“怎麽,他們兩個果真成婚了?”

林紫夜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步下樓梯,緊身的紫衣勾勒曼妙身形,即使透過外袍遮掩,劉和依然能發覺這女子與孫原一樣,都極是怕冷。

她步步深穩,懷中手爐散發着絲絲暖氣,隻不過在劉和眼中,她每一步過來,都透着冰冷。

“他成不成婚,于這藥神谷而言,重要麽?”

劉和哂然一笑,似是自嘲。他一時間方才明白林紫夜爲何對他如此冰冷。

藥神谷自成一個世界,孫原在此便是與世隔絕,自享清閑。可是當“淵渟”來此之後,他一切的清閑便皆是如夢泡影,灰飛煙滅了。

他望着這冰冷的女子,一字一頓

“命本無情,由不得他,由不得我。”

“子時過了。”

他俯身抱起地上木匣,從林紫夜身邊擦身而過,拾級上樓。

身後林紫夜的聲音傳來“小聲些,怡萱已經睡了。”

“和,心中有數。”

竹樓上,榻上的人兒已然入睡。孫原左手在她頸下,右手散發出道道暖意,渾厚的真元毫無保留地在卧室裏慢慢散去。

腳步聲由遠及近,他知道是劉和來了。

懷中的女子悄然睜眼“有人來了罷。”

“嗯。”他應了一聲,将紫狐大氅蓋在她身上,将她整個人裹進溫暖“安心休息。”

“你不在,我睡不下。”

她側過身來,在他唇上輕輕一啄“我餓了,想吃你做的東西。”

“好。”

他緩緩起身,一身紫衣遮住瘦弱身軀,低咳了兩聲。

“哥哥……”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念,卻沒有發出聲音。

“去罷,我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孫原悄然打開房門,一步踏了出去。

身後,月華灑入小樓,一片銀輝,一地寒霜。

從他看到劉和的那一刻,他便已經知道,藥神谷這個呆了十年的地方,終究要離開了。

“吱呀”一聲,木質的房門合上,對面,是一身華服的劉和。

他的目光落在那座木匣上,那是他的“故友”。

目光流轉到劉和身上“你忍不住了。”

“子時已經過了,是第二日了。”劉和聲音淡漠,孫原聽得出來他剛剛生氣發火了,應道“出去走走麽?”

劉和點點頭,兩人并肩下樓。

樓下,林紫夜依然在,形如雕塑,一張容顔清冷,凝視着孫原和劉和的身影。

“你們談罷,我去看着萱兒。”

“晚膳還沒用吧?”孫原看着她擦身而過,“等我回來一起用罷。”

她的聲音冰冷,卻透着一股難以察覺的溫柔“知道了。”

樓外,天地皆白。

遠處,骁騎的營地篝火閃動,卻和這世界一同萬籁俱寂,唯有寒風猶吹。

“雪停了。難得。”

孫原伸出手,白皙的手掌在竹樓檐下張開,掌心裏隻有一捧銀輝,再無半點雪落下。

劉和道“是啊,難得。今年帝都的雪,下了十幾天了。直到今天,終能守得雲開見月華。”

“話中有話……”孫原低低咳嗽了一聲,微微笑了,劉和果然還是劉和,下午那玩世不恭的模樣已然盡去,身邊的人,是大漢最年輕的議郎,當今天子最信任的臣子之一,話中機鋒盡顯。

劉和與他并肩而立,遠眺明月高懸,低聲吟了一句“淵渟無波藏洶湧,波瀾未現待潛龍。”

木匣遞到身前,孫原低眉看去,緩緩擡手撫上匣身,楠木所制的木匣帶着淡淡溫暖,沁入手掌。

“淵渟是你的,今日物歸原主。”

他側臉望着劉和,眼神裏盡是無奈,搖頭“你可知道,今時今日,我最不願的便是重握淵渟。”

“你逃不掉。”劉和亦是淡淡搖頭,“我亦逃不掉。世事如棋,你我皆非執棋之人,不過是盤中棋子,身在局中,由不得你我。”

是啊,由不得你我。

他心中苦澀,緩緩接過那座木匣,兩手在木匣兩端重重一按,木匣應聲而開,隻見木匣中一柄無鞘長劍,靜靜平躺其中,兩寸寬的劍身上反射着淡淡的深紫色鋒芒,精緻的劍格下一寸半處篆刻兩個小字

淵渟。

“你知道當初爲什麽将你送到藥神谷罷?”

“藥神谷在千裏邙山中,這千裏邙山形如盤龍,你是潛龍,自然該用這千裏盤龍來養你的精氣神。”

劉和看着他,也看着那柄劍,鄭重道“淵渟本爲深潭,波瀾不驚是因爲沉寂。今日你重握此劍,便是潛龍出淵。陛下,等這一天,等了十年了。”

孫原看着這柄“淵渟”,這本是他的配劍,十年前他年方九歲,還不夠資格擁有這柄劍。而今日,天子用這柄無鞘的劍鎖住他,讓他成爲這柄劍的鞘。

淵渟鋒芒畢露,隻有在他手中方能藏住這絕世鋒芒。

“我知道這一日終會來的。”

“隻是……來得好快。”

他突然彎低咳兩聲,望着這柄淵渟,卻不敢伸手去拿。

他十年前便知道,再見淵渟的那一日,便要再入這千丈紅塵,隻不過那時節不再是翩翩少年,而是要伸手入這濁世攪弄風雲了。

既是藏着的潛龍,便終有被用上的一日。

身邊傳來劉和淡淡的聲音“那時節在陛下身邊見你,我十歲,你九歲,隻不過在一起嘻鬧過兩日,你卻同我說那是你出生至今最快樂的日子。”

“那時候我便知道,你心太軟,太容易動情,隻覺你單純,突然一别再無相見,還以爲不過是陛下将你送往了别處。卻從來不曾想到,你竟然是陛下的棋子,藏了十年的棋子。”

“更不曾料到,今日将你帶出這清平閑世的人,竟然是我。”

“你說這人世,是不是太過無情了?”

他似是自嘲,又似無奈,身在這朝堂之上,在這步步算計的局中,哪一步又是自己所願見的?

孫原心中有情,劉和看到李怡萱的一刹那便知道了,孫原在這千裏邙山之中已有割舍不下的東西,即使沒有李怡萱,還有林紫夜,沒有林紫夜,還會有其他人。孫原的性格注定便是這般結局,天子給了他一個美滿世界,如今又要将這世界生生毀去了。

“在這藥神谷裏,我讀了十年書。”

他哂然一笑,伸手握住劍柄,将四尺淵渟緩緩抽離,長劍橫亘身前,寸寸鋒芒,映照他微微苦澀笑意的臉龐。

“遇到雪兒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此生在劫難逃了。”

“讀書、寫字、配藥、吃藥,這麽過了十年,十年裏的每一天我都看着這雙手,自知終有一日,要入這陰險詭詐的世界裏引動風雲了。”

劉和本以爲他心中苦楚,卻不料下一句已是灑然

“一切無妨。”

他聲音清亮,聽不出怨恨、聽不出無奈,唯見他單手托匣,左手甩袖,“輕畫”連鞘而出,翻在手中。

左手,擡手人間,一劍輕畫。

右手,潛藏洶湧,淵渟不驚。

“富貴長生由天,随不得我。”

“愛恨情仇由我,随不得天。”

劉和猛然間仰天一聲“哈”笑,歎一聲“你這個人……”

“此生注定,爲情所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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