洶湧的人潮沒有追逐上來,卻将十餘匹馬淹沒,再無半個水花泛起。
狂奔二十幾裏,終于将那恐怖人潮甩脫,射堅、和洽等人在地面上四仰八叉各自躺到,再無半點氣力。魏郡的一衆掾屬雖是氣空力盡,卻不敢閉目,因爲隻要一閉眼,便是那恐怖景象,直入心底,令人恐懼驚怖。
那是何等景象,饑不擇食,食人噬血,宛如九幽之下惡魔厲鬼一般可怕、可怖!
林紫夜懷抱手爐,在心然懷中休憩,兩女的目光皆是落在身邊那道紫色身影上。
隻見孫原閉目盤腿而坐,正在自行調息,他适才禦風而行,又一直以“寒天沐暖”之法爲林紫夜驅寒,真元耗損過多,如今勉強安頓,便趁機休息一番。
他長舒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眸,兩張絕色容顔映入眼簾,那刹那間的欣慰湧上心頭,溫暖如春。
“青羽,你可還好?”
心然看着孫原略顯疲憊的臉色,心中一痛,緩緩道“下次,不準再這般逞強了。”
“這不是逞強。”
孫原搖了搖頭,沖她溫柔一笑,舒展了身軀,收了腿便跪坐在兩女身邊,伸出手去輕輕握住心然和林紫夜的手,輕聲道“這天地之間,還有什麽比你們更重要?”
林紫夜望了一眼不遠處的一衆魏郡掾屬,輕輕搖了搖頭,靠在心然懷裏,眉宇間泛起一陣憂色。
心然一手攬着林紫夜,一手握緊孫原的手,憐愛似地看着孫原,輕聲道“紫夜都看得出來,你當真不曉得麽?”
孫原搖了搖頭,隻是握着她們的手,一動不動。
他的手,握得那麽緊,那麽堅定,宛如深深執念,永不褪去一般,不離,更不棄。
“你執念太深了,青羽。”心然猛地抽脫了他的手,目光已帶凜冽之意,話語也愈發嚴厲幾分“你已是上位之人,凡事要以下屬爲重,事緊要關頭隻顧得兩個女子,不怕離心離德,棄你而去麽?”
“然姐……”林紫夜見心然如此,不禁道“莫要如此說青羽,他若不走,隻怕這幾位掾屬一位都不會走。青羽不是薄情之人,他們又豈會寡義?”
心然歎了一口氣,看了孫原一眼,又将他的手握在手中,便覺得孫原的手愈發握緊了。
不遠處和洽躺在地上,知覺周身如同散架一般,半分氣力也無,他離着孫原三人最近,依稀便聽見心然和林紫夜的言語,也不說話,隻是搖了搖頭。
他所想到的不僅僅是要下這窘迫之态,還有這荒蕪的景象。
豫州毗鄰帝都,本是最是安居樂業之處,可是竟有千裏餓殍這等可怕景象,萬千饑民遍野如行屍走肉,萬頃良田竟然寸草不生,渾如人間鬼域,一路走來竟是一個村落也無,那萬千饑民隻怕正是是豫州的百姓,想不到颍汝之地世家門閥輩出,竟成了這等模樣,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
眼見得快到傍晚,暮色漸起,衆人周身唯有這一身衣物與佩劍,再無半點他物,便是颍川藏書閣帶出的幹糧飲水等物也一并遺落,雖是已緩過勁來,卻被這寒風吹拂,衆人腹内空空,又累又饑,正是無力之時,卻望見東面不遠處有篝火生起,登時精神一震,匆匆奔了過去。
往近了一看,卻是一處小小村落,約有個三十餘戶人家,各家各戶卻沒有燃起炊煙,卻是砍木伐樹做了一道圍欄,在正中生了一堆篝火。天色已沉暗下來,霞光隻餘一點,再往近前便已是漆黑一片,
待到近處,荀攸便拍了射援一肩,道“文固,你去詢問如何?”
“爲何是我?”射援眼見得村落在前,心思正是欣喜之時,猛然被荀攸吓到,一轉頭,便發覺和洽、許靖、袁渙、趙戬等人都站在身後,便是袁徽、射堅、臧洪這幾個也站得頗遠,唯獨自己一個站在最前頭,想來是剛才情不自禁,加上這些位皆是自诩高士,哪裏願意如此低聲下氣與鄉野村夫計較說話。也算自己苦命,隻得哀歎一聲,往圍欄而去。
圍欄修築得頗爲有章法,看着似有一裏多方圓,沿圍欄四周倒插着無數尖銳的木頭,便如同刺猬一般,甚至還有三座望樓,說便說是最簡陋的軍營也不算爲過了。三座望樓上各插着四叢火把,雖然隻有一丈多高,卻也照亮了方圓三四丈,在四周皆是平原曠野倒也夠用,一行人猶在七八丈之外便聽到三聲金屬敲擊的聲響,隻不過聽上去甚是沉悶,顯然已被這村莊的崗哨發現了。
“來者何人!”
聽這粗犷聲音,荀攸和許靖互視一眼,皆是想不到這等鄉野,竟然也有人精于防守之道,崗哨、拒馬齊全,四周一片曠野,這般布置,便是尋常官兵也難以攻克。
射援看着那望樓上隐約有四五個人影,便高聲叫道
“在下是遊學學子,和幾位朋友被饑民沖散了,不知能否求一夜庇護?”
“竟是學子?”
望樓上的崗哨很是意外,便聽得上面細語,随後那粗犷聲音便遠遠叫道“諸位請等一等,容我前去通報!”
聽得這般井然有序,倒讓許靖很是奇怪“這裏莫非是袁家的某處田莊所在麽?”
身邊衆人聽了這般言語,卻是多少明白了些。此處仍在豫州之内,豫州各地皆有袁家的田産商業,這些田産商業皆由袁家派人操控,再租派給無田可耕的佃農耕種,故而袁家奴仆、佃農無數,也正是因爲這些個緣由,方能讓袁家手握豫州命脈,在州郡、朝堂上屹立兩百年而不倒。再看這村落,在饑民席卷豫州之時竟能在曠野之上安如磐石,可見這村落背後之人定有相當手腕,便是尋常村民也能這般曉事。
“未必。”和洽搖搖頭,“聽口音不像是颍汝一帶的人,倒有幾分像沛國、陳國一帶的。”
“沛國、陳國?”許靖很是驚訝,“如此說來,我們的行程豈不是背道而馳,往東了?”
“确實是往東無錯。”荀攸補充一句,皺眉道“那時突逢饑民,我們匆忙往東,但至多不過三十裏,怎麽會徑直到了陳國這裏?”
桓範道“隻怕一句口音未必便準。颍汝之地一夜之間天翻地覆,也許是州郡民衆遷徙,一兩個沛國人到了颍川罷了,怕是巧合了。”
魏郡一衆掾屬皆可謂當世彥才,卻是各有見解,三言兩句間便把事情說了七七八八。想來是豫州大變,各地百姓皆被這一場浩蕩的饑民掃蕩,有些沛國人進入世家大族的田莊之中倒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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