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偶遇



巨大的篝火在夜幕下盛放,照亮了曠野上的一隅夜空,也溫暖了饑寒交迫的人心。

他素衣垂袖,便在這本是曠野的枯槁之地上坐着,怔怔地望着身前的篝火,火堆裏發出一陣陣清脆的“噼啪”聲,身邊站着一位老年儒士,進賢冠高懸,眉宇間油然而生一股英氣。

在他們的不遠處是衣衫破舊的饑民,圍着這巨大篝火,三三兩兩聚坐。

“邴先生、王先生。”

一道粗犷的聲音打破他的沉思。他如被人擾了清夢一般,恍惚地反問道“何事?”

那漢子撓了撓頭,發出憨厚的聲音,低聲道“外面有幾個人,說是遊學的學子,想求得一夜庇護,裕不敢私自放行,前來問兩位先生的意思。”

“求一夜庇護?”那人頗覺詫異,緩緩起身,沖身邊年老儒士道“原去看一看,彥方先生可要同行?”

那年老儒士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不去。”

聽得這言語頗是固執,略帶幾分頑童氣息,那人也隻是笑笑,便沖那漢子略一點頭,便往正門而去了。

年老儒士的目光仍是一動不動,盯着那篝火附近的火盆——盆中,是芬香的黍飯。

欄内是火氣溫暖,欄外是寒風蕭索。

林紫夜本是身子薄弱,更兼手爐已滅,身體愈發冷下去,蜷縮在孫原懷中。孫原懷裏雖是抱着她,左手卻一直抵在她後心,周身真元盡數凝爲道道暖意,遊走她四肢百骸。心然坐在他身側,緊緊握着她的手。

天地之間,仿佛唯有這三道渺小身形,便是一個溫暖的所在。

袁渙看了一眼縮在孫原懷中的林紫夜,目光停留在她懷中那個小小的手爐上,想起那日爲了救治執金吾府那偷盜的仆從,這弱女子竟絕然脫下保暖的白氅,如今衣衫單薄竟已有凍僵之象,隻是不動聲色地悄悄挪了挪腳步,悄然替林紫夜擋住了迎面而來的寒風。

她忽覺身前冷意大減,勉強擡頭,才發覺袁渙竟在身前站着,勉力擡手拉了拉孫原的袖角。孫原瞧見她擡頭望了望袁渙,又拿手指往袁渙身上指了指,心中便已有數,沖着袁渙背影低聲道

“多謝曜卿兄了。”

袁渙本是挺直的身軀不由一震,許是他未曾想到孫原竟已察覺,想說什麽,卻不知從何開始,便隻是默默站着,任由寒風呼嘯。

荀攸等人聽着孫原的言語,才發現原本已是虛弱的紫衣美人愈發萎靡了下去,再望望袁渙挺直地模樣,不禁皆是心中慚愧,輕輕挪動腳步,便将孫原并二女圍起。

孫原心頭一動,喉嚨裏發出低低的聲音“諸位,多謝。”

也許是放下了什麽,隻見這紫衣公子左手攬抱林紫夜,右手虛擡身前,掌心一點紫色光芒閃爍,他一雙深邃目光凝聚在這掌心紫芒上,周身真氣流轉,一股磅礴劍氣已在掌心彙聚,如百川彙海,在這小小圈圈中已成了一片紫色劍氣的海洋。

身畔的白衣美人望着他的模樣,眸子裏閃過一絲詫異,一隻纖纖素手悄然按在他肩上,手心裏,有淡淡暖意流傳。

掌心的劍氣如有了什麽支持一般,愈發深厚綿長,轉眼便化作道道流光,穿過四周諸人身軀縫隙,在這小小圈外,再度凝成一道淡淡地紫色水幕。

荀攸、許靖看着憑空而現的紫色水幕,心中同時一驚,便是這層薄薄地幾近不可見的水幕,替他們擋下了冰冷刺骨的寒風。

“人何以待我,我何以待人。”

圈中,傳來那紫衣公子淡淡地話語“諸位此恩,原記下了。”

望樓上,那素衣垂袖的青年望着那小小的圈子,沖身邊的漢子道“叔绨,去開門罷。”

“裕去了。”那漢子點點頭,便下了望樓。

欄外,正面望樓的許靖看着那望樓上的青年,臉上不由笑意油然。身側荀攸看了看他,皺眉道“文休先生,那人你認識?”

“想來你也有幾分印象。”許靖笑了笑,回答似是而非。

“吱呀——”

兩道麻繩吊索拉動,沉重的木門緩緩降下,一陣寒風登時呼嘯而入。門内登時沖出三個幹瘦的漢子,荀攸一眼便瞧出,這與白日所見的饑民并無太多分别。

爲首的一個漢子正是适才望樓上那個,徑直奔到衆人身前,抱拳拱手道“在下許裕,是谯縣許氏族人。諸位請随我來。”

聲音雖是粗犷,卻很是有禮貌。射援自然不願失了禮數,便立刻迎将上去還禮“叨擾失禮之處還望海涵。”身後袁渙、桓範、臧洪、趙戬等人自然也是還禮,至于許靖、荀攸、和洽等人,一來心性頗高,二來來人年紀小,也無須他們還禮。

甫進大門,便看到眼前巨大的篝火,以及篝火前那巍然獨立的青年儒生。

“在下北海邴原,字根距,見過諸位。”

許靖看着身前深施一禮的青年儒士,眼前爲之一亮,捋然笑道“果然是你。”

“文休先生久違。”

“原來是‘北海三士’的邴根距。”荀攸、和洽登時爲之一震,北海多高士,當世以管甯、邴原、王烈三位清純德高之士并爲“北海三士”,可謂名至實歸,爲青州儒宗。

“荀攸失敬,不知高士在此,可謂失儀。”荀攸拱手而拜,“冒昧而來,還望見諒。”

射堅、袁渙等人雖不識得什麽“北海三士”,看荀攸、許靖這等模樣,也知道絕非等閑,荀公達的眼光何其孤高,能讓他都這般折腰,恐怕又是一位不世出的人物。

倒也不怪他們不知,久居太學,不如荀攸、許靖這般博聞強識,不過他們這幾位一一自報家門,倒也讓這位邴原先生大爲吃驚,桓家五代帝師、趙家三代禦史、袁家清正之門,臧洪、射堅皆名門之後,一行十餘人不是名士便是名門,豈是尋常能見得的?

一一見禮過了,邴原目光落在孫原身上,目光流轉道“不知這位公子是……?”

孫原懷抱林紫夜,想來是被這位少習聖人之言的謙謙君子當成了不堪入目之輩,旁邊和洽瞧不過去,急忙搶先道“這位是新任魏郡太守孫原青羽公子,這兩位分别是大人的姊姊心然姑娘和紫夜姑娘,紫夜姑娘天生體寒,懼冷,故而需公子常以修爲維持。”

“原來如此。”邴原恍然大悟,堂堂魏郡太守,與女子野地相擁,又豈能是常事?倒是自己頗有些固執了,便道“原幼時層習得醫道毛皮,不知可否讓原試一脈?”

此時林紫夜周身已蘇,有些氣力了,便掙了一掙,孫原見狀連忙扶她起身。邴原不敢直視,隻是微微掃視,便隻見這柔弱女子雖是美貌體弱,卻是眉宇間自有一股冷漠,一隻纖纖素手牢牢握着孫原手臂,脆生生說道“這倒不必了,妾身自通醫術,這病是天生來的,尋常醫不得的。”

邴原看這般模樣,已知自己醫術定是沒什麽能爲,不過待眼前這紫衣女子說“自通醫術”時卻是眼前一亮,她雖是冷漠神情,卻并無高傲之态,能說“通”字隻怕比自己這點粗淺功夫強太多,一時情不自禁脫口而出道“姑娘當真通醫術麽?”

“怎麽?”

一直未開口的孫原緩緩張口道“先生可是有親人病了麽?”

這一句話無心,卻是說到邴原心痛處。他十一歲時父母便已雙亡,孤苦伶仃,便因此自學了些醫術,後來朱虛縣的闾師【注1】見他苦難,便做主讓他入學堂從學,一冬而誦《孝經》《論語》,天資之聰穎盡顯,方有今日的邴原邴根距。

孫原見他臉上神情變化,心知自己言語犯了忌諱,隻怕邴原非是爲了自己,卻不知如何再說,旁邊許靖卻是知道錯在哪裏,猛地沖孫原丢了個眼色,後者會意,便故作輕松遮掩過去,再看邴原時,已恢複神情,拱手道

“非也。原自幼父母雙亡,早已無什麽親人,隻落得幾位好友。便是有一位好友的母親久病在床,原念己及人,想請姑娘施以援手,原銘記肺腑。”

“先生嚴重了。”林紫夜雖是冷漠,卻是緩了三分神情,道“人命大于天,紫夜允了這樁事就是。”

邴原雖看不見,許靖等人卻是瞧了個真切,方才知道,原來這位堪稱醫道名手的冷漠女子是個面冷心熱的善人。

邴原登時大喜“多謝姑娘。”

“根距啊,有客從遠方來,不亦樂乎,你莫非要讓諸位在門口站一宿麽?”

邴原身後突然出現一道偉岸身影,許靖連忙拱手見禮“想不到彥方先生也在,靖吃驚不小。”

這位王先生正是“北海三士”另一位王烈王彥方。

王烈年紀四十多歲,手撫一尺長髯,與邴原頭戴進賢冠不同,隻是戴了帻巾,與邴原全然是兩種風度。

“是原疏忽了。”

“是原疏忽了。”邴原面帶喜色,沖衆人拱手道“諸位,請随原來。”

衆人随着邴原、王烈二人徑直走向那巨大的篝火,進了才發現,這篝火是蓄意而爲這般巨大,直徑足有兩丈,也難怪在數裏之外都能望見。

王烈安排衆人圍篝火而坐,指着火堆邊上的各種陶罐,道“這些是給各位的食物,鄉村僻壤,也隻有如此了。”

隔着老遠便能聞到陶罐中散發出去的陣陣香氣,衆人雖是儒士出身,卻是驚弓之鳥、疲倦之極,便也無甚端莊之禮,各自尋食去了。孫原沖衆人告了失禮,便去安頓二女,唯獨許靖、荀攸與邴原、王烈四人圍成一圈,席地而坐。

荀攸和許靖都敬重颍川陳家的長者陳寔,陳老先生的輩分比之當今荀家之主荀爽尚高一輩,而北海三士的老師便是陳寔,荀攸見了荀爽尚要稱一聲“祖父”,如今見了邴原,少不得要把邴原當成前輩。不過兩人年紀相仿,荀攸便以“先生”稱之,便是禮數到了。

也正是有陳寔這一層關系,許靖方才認得邴原和王烈,也知道邴原自幼孤苦,也無幾個好友,是以邴原适才那番話便讓他有些不解了。

許靖看着邴原道“根矩,你久不來颍川,靖以爲你出了什麽事情。能在豫州遇到你,頗讓人覺得奇怪。”

“如此說來話長了。”邴原苦笑一聲,搖頭道“本來,原和彥方兄已相約同往颍川藏書閣,一來看看老師,二來也是借着月旦評的機會想借出幾部書來,三來便是想在中原尋找一下華佗大師的蹤迹。”

“華佗大師?”許靖大爲驚奇,“看來你那位好友的母親當真病情緊急,竟能讓你親自來中原尋找華佗大師。”

華佗便是當今天下最具名望的醫者,素有“神醫”之美譽,隻不過徒步行醫,懸壺濟世,行蹤飄忽不定,是以隻能在鄉野尋找。

邴原點點頭道“原的那位朋友是爲豪傑之士,事母至孝,素有名聲于鄉裏,隻不過因家中老母年紀漸長,宿疾難愈,不能遠離。原便請好友劉政與他一同侍奉母親,與彥方兄一同前往中原。”

荀攸點頭道“竟能得根矩先生如此稱贊,想來又是一位罕見人物。不知其人名諱?”

邴原緩緩道“友人……便是東萊太史慈,字子義。他自幼便武藝娴熟,與神兵山莊莊主楚天歌大師熟識,楚大師也曾授他武學過,是以算是楚大師半個弟子了。他那張箭無虛發的寶弓‘落月’也是出自楚大師的手筆。”

許荀二人聞言,不禁對那位太史子義起了向往之心,武者能得士心,這氣度便是戰國末時的荊轲與屠狗者了罷。更何況,乃是神兵山莊前任莊主的半個弟子門生,可謂得天獨厚。

“能得此人爲友,邴先生亦豪氣之士,攸佩服。”荀攸連連點頭,以示尊崇。

王烈在旁笑道“這也正是根矩能得士心之所在。”

猛見這北海名士心沉氣定,揮袖長吟

“用天之道,分地之利,謹身節用,以養父母,此庶人之孝也。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無終始,而患不及者,未之有也。”

這一篇,正是《孝經》的《庶人篇》。邴原父母早喪,故而将太史慈的母親當成自己母親,以孝事之。“孝無始終”一句如今聽來,直讓人頗覺心酸。

衆人皆非等閑,自是聽得出邴原悲父母早逝、也聽得出其中爲太史慈之母覓得醫者的喜悅之情。

袁渙閉目長歎道“脫得大難,卻能遇到如此高士,今日當真不枉。”

“脫得大難?”王烈看了一眼衆人,“衣衫褴褛、身無長物,諸位可是遇了流民?”

“流民?”射援望向

【注1】闾師縣令屬官,掌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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