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歸邺



兩百虎贲騎卒随張鼎一路狂奔,路途本不遙遠,待看到此處百餘位儒生,張鼎不禁有些懵。

聽得地面震動,邴原便是皺起眉頭“這是……騎兵?”

王烈便在身側坐着,仔細聽了便道“看來是沒錯,北中郎将不是說虎贲校尉駐紮此處?這幾道炊煙,怕是引他察覺了。”

待到聲音漸漸大了,一衆儒生亦是駭然,本以爲是黃巾軍從天而降,若非邴原一力安撫,便要一哄而散了。

張鼎遠遠便望見這散亂的人群,遠遠便勒住馬缰,本來應該派遣幾名偵騎去看看,那邊邴原遠遠看見也不回避,主動迎了上來,雙方寥寥說了幾句便明白當前情況。張鼎一聽孫原等人還在渡河,心中登時一沉,立刻命令近衛軍候統率一百五十人掩護儒生離去,親自帶着五十人直奔風津渡。

遠遠望見數人往這邊過來,張鼎心知是孫原,縱馬如飛,隔着十餘丈便看見一身紫衣,立刻勒缰下馬,躬身行禮“虎贲校尉張鼎,聽候太守調遣。”

孫原此刻正懷抱林紫夜,以寒天沐暖爲她取暖,看見張鼎這般樣子,隻得道“子桓辛苦了。”

一衆人等自然從盧植那裏知曉,當今天子又出奇招,本同爲二千石的魏郡太守和虎贲校尉,後者竟然聽命于前者,實在有些出格。

張鼎一眼便看出眼前幾人經過戰鬥,适才一衆儒生雖是狼狽,卻不如孫原等人這般,郭嘉更是臉色蒼白,顯然受了内傷。

“公子可是出了事情?”

聽見張鼎稱呼公子,孫原心中一暖,搖頭道“奉孝先生受了點傷,暫且無礙。”

不待張鼎回答,身後郭嘉已是叫了出來“你說得倒是輕松,張角那樣的修爲可是輕易接得的?”

張鼎登時心頭一寒,倒吸一口冷氣“公子遇見了張角?”

“嗯。”孫原點點頭,搖頭道“回去再說。”

甫一進入大營,孫原便見到了那個代掌張鼎印绶的人,在大帳之前撫掌大笑。

孫原不由吃了一驚,不是别人,正是曹操“雒陽北部尉?”

“非也,非也。”曹操一身铠甲戎裝,挺直肅立,“曹某已拜騎都尉,現統兵千騎,與虎贲校尉一同讨伐黃巾。”

孫原皺起眉頭,便發覺身後有人扯動衣袖,聽見心然輕聲道“此人城府太深,你需小心。”

“公子認識?”張鼎很是詫異,他雖出自帝都,卻未曾料到曹操與孫原竟然相識。

孫原點點頭道“當初在執金吾袁公府前,有一面之緣。”又正面看着曹操道“騎都尉能助一臂之力,自是幸事,大戰将至,刻不容緩。”

張鼎和曹操本來目光皆放在孫原背上的紫檀劍匣上,一聽此語便同時變了臉色“如何?”

“進去說。”

張鼎的軍帳不大,甚至有些簡陋,隻是比尋常兵士的帳篷稍微大些,遠遠小于盧植的大帳,孫原此時又帶着女眷着實不便。回頭看看管甯,孫原苦笑了一聲“幼安不願參與便罷了,稍做休息,請子桓派人護送你們離去。”

這個“們”便是指心然紫夜二女了。

林紫夜眉頭一皺便要叫出聲來,心然眼疾手快,一拉她衣袖,沖在場衆人一颌首便退了出去。管甯懷中抱着琴,自然也是不便,亦是退了出去。

張鼎看了一眼衆人,不禁苦笑一聲,他卻是忘了孫原身邊還帶着女眷,沖曹操道“都尉代鼎先與幾位商議,鼎出去略作安排。”

幾人點點頭,曹操也不拘束,指着一邊的挂圖木架道“前幾日,操與張校尉已就如今局勢略做分析。不知太守适才所言何意?”

與盧植的局勢圖略有不同,張鼎的圖集中于魏郡和巨鹿郡,大河以南均由盧植處理,更不會出現在圖上。張鼎的目标很簡單,便是解魏郡和巨鹿之危,如果沒有魏郡和巨鹿郡的糧草補給和兩郡的郡兵,隻憑盧植的數萬精銳,想平定冀州黃巾軍幾乎不可能。

孫原細細看着軍圖,随口道“張角的目的便是盡力殲滅大漢精銳,彼十餘倍于我,本當一鼓作氣攻下邺城,全據魏郡,而後全據冀州,可是事發近兩月,仍未有如此戰果,可見張角已失去了最好的機會。半個時辰前,原見到了張角。”

“張角?”曹操臉色一變,眼神不停變化,“他親自來見你?”

孫原看在眼中,知道他心思百轉,也不在意,繼續道“他來見我,無非是想殺我,令魏郡自亂陣腳,他隻要拿下了魏郡,巨鹿郡便陷入四面楚歌。”

曹操領着衆人圍在軍圖周圍,望着孫原道“說句不當的言語,太守身爲一郡之重,孤身赴險實爲不智。”

“當日換做是都尉,可還有第二條辦法脫離帝都的掌控?”孫原望着他,搖了搖頭,“帝都之中勢力層疊,都尉若非舉步維艱,又豈會自請領軍?”

曹操心生佩服,如今何進拜爲大将軍,與世家門閥、宦官已成三面交錯勢力,曹操自己本和衆多門閥世家子弟是從小玩到大的好友,可出身宦官門下,和大将軍何進一系又有千絲萬縷的關系,自然處于諸方勢力漩渦的中心,不得已隻能自請離開帝都。

隻是這般年輕便高居兩千石之位,曹操仍是有所嫉妒,論資曆強幹,他自诩勝過孫原幾多,笑問“天子将五千精銳虎贲交由魏郡太守,可見對太守之信重,太守有何看法?”

孫原微微一笑,并不回答。荀攸、郭嘉兩人互視一眼,自然明白曹操不服孫原,亦不言語。

曹操幹笑一聲,指着軍圖細細解說“黃巾軍張牛角一部十餘萬衆,屯兵巨鹿郡東線,巨鹿太守郭典命令諸縣各自死守,他親自統率兩千郡兵防守廣平縣和廣宗縣,兩縣爲巨鹿屏障,一旦丢失整個巨鹿郡都會淪陷。”

“魏郡亦不容忽視,清淵、元城、館陶等城池盡數丢失,不過幸好之前魏郡郡丞華歆已将諸城辎重遷往巨鹿郡補給,黃巾軍本就是烏合之衆,諸城的糧食根本不夠他們食用,已經先後撤出城池。”

“諸位的腳下,也就是黎陽一線,在半個月前湧入了數十萬流民……”

話音未落便瞧見眼前三人臉色同時變了,曹操一怔,後半截話生生吞了回去,頓了頓才緩緩道“也因擔心流民不穩,張鼎校尉力排衆議,将數十萬流民趕去了元城,還給予了一批糧食,希望他們撐過春天。”

“元城?”孫原看着軍圖,張鼎很果斷,他要保護黎陽,保護大河渡口,保護魏郡和司隸、兖州的聯系,即使丢失了冀州其他郡縣,守住魏郡官軍便有機會反攻,所以甯願将數十萬饑民趕入幾乎已經成爲空城的元城。

“五千虎贲本就沒有太多辎重,就是五千人的軍糧,夠幾十萬饑民吃幾天?”孫原眉頭緩緩皺起,隻是他沒有講出後面的話。

“公子既然知道,便清楚鼎别無選擇。”

張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衆人甫一回頭,便看見他一臉漠然,“冀州百萬性命與幾十萬饑民,鼎唯有選擇前者,如果冀州全部淪入黃巾軍之手,餓死的就不是二十萬人,而是上百萬人,上千萬人。”

“知道了。”

孫原聲音有些冷,郭嘉皺着眉頭,孫原從來不會有這樣的語氣,取舍之道以孫原心性斷然不會不知,張鼎做的全然無錯,若是那幾十萬流民能夠在元城一線完成春耕,尚能活下來一批人,可是這樣的世道,誰會在餓死到來前去花費無用的精力春耕,隻爲讓其他人活下來?

郭嘉拍了拍他的肩頭,孫原深深吸了一口氣,甩了甩腦袋,轉過身來道“張角知道流民對魏郡的威脅已經被降低,便想到了殺我,我沒死,他便隻剩下最後一種方法,那便是強攻。”

巨大的軍圖上,隻有山川圖畫,标記出的敵我駐紮位置,卻标記不出那恐怖的人潮和屍山血海的場景。

張角的強攻便是黃巾軍的強攻,甘陵國有二十餘萬黃巾軍,巨鹿郡有十餘萬黃巾軍,常山國、中山國有三十餘萬黃巾軍,而且是斬殺了冀州刺史厲溫和幽州刺史郭勳的勝軍,大河對岸是四十餘萬兖州黃巾軍,青州的司馬俱也是虎視眈眈,如果這些龐大的實力都被張角整合,那麽爆發出來的可怕實力足以将魏郡碾成粉末。

孫原陷入苦思,敵我實力太懸殊了,張鼎隻有五千人,魏郡的郡兵還要守衛邺城,不可能再調動——簡直便是一盤死棋。

郭嘉望着軍圖,問道“虎贲營……都是騎兵?”

張鼎點點頭,反問“這位先生想做什麽?”

郭嘉道“黃巾軍并非鐵闆一塊,其實憑借城池堅守,消耗其辎重便能令其不戰自潰。不過青羽和盧植中郎将隻怕要落下個‘臨敵不戰’的罪名,帝都那邊的壓力想不來不會輕松。”

“黃巾軍沒有攻城器械,沒有騎兵,周轉緩慢。”荀攸接着道,“你莫非是想用騎兵打出點功勞來?”

“不錯。”郭嘉點點頭,“黃巾軍攻城的方法無非是裏應外合,沒有補給打得情況下極容易被擊潰——自然重新彙合也很容易。不過騎兵突襲,多多少少能讓面子上過得去。”

曹操與張鼎互視一眼,不禁苦笑上臉。他們兩人在此度日如年,皆是擔憂黃巾軍席卷天下的可怕實力,在這兩人眼裏未免太過輕巧了。

“不過,想達到擊潰黃巾軍的效果,至少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大戰,甚至……是血戰。”

一時間,輕松之氣盡掃,張鼎皺着眉頭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想讓黃巾軍盡快潰散,需要有一場如光武皇帝年輕時昆陽之戰的效果。”郭嘉看着張鼎,“你能打出那樣的一戰麽?”

張鼎直視郭嘉雙眸,一身凜凜氣息逼人“鼎來冀州便是爲了争這一口氣,這一戰,打了。”

張鼎出身名門,是當朝司空張濟之孫,卻不願憑借家門,而是當了一個南軍士卒,從而做到南軍屯長,許是天子認爲年輕人在一處更能有所作爲,張鼎如今更是被天子欽點,拜虎贲校尉,爲孫原副手,可見信重。

“硬打?”曹操皺着眉頭,“爲何不先固守,以老其師?如此情況下奔襲豈不損失太大?”

張鼎搖頭“虎贲營是大漢精銳,但終究是剛剛整合,有三河騎士也有北軍五校。且不說從未上過戰場,此次又是臨陣換将,莫說公子,便是我尚未與下屬熟絡,此時大兵壓境,急需一場大戰結合上下,不經曆血戰如何成一支真正的精銳?”

曹操并非見識短淺之人,自然聽出關竅“如此,不僅需要先打一仗,還非得打勝不可。”

“不錯。”張鼎看着孫原,突然後退一步,躬身垂首,拱手行禮“請公子上坐,聚集虎贲營司馬軍候,明示軍律,以宣軍令。”

曹操未等張鼎言語完,便與他站在一處,拱手下拜。軍中軍令如山,張鼎是尊奉天子诏令,自甘爲副而以孫原爲虎贲之首。以曹操眼裏心思,自然瞧得出來。

孫原一時愣住,他雖是被天子看重,卻全無帶兵經驗,從未在軍中待過。正想詢問郭嘉和荀攸,卻發現二人早已退開數步,自然是一副與我無關的樣子。兩人雖然允諾孫原出任魏郡掾屬,卻都不願插手兵務,何況虎贲營乃北軍精銳,兩個太守府的下屬變想插手豈非自尋死路?

紫衣公子便這麽孤零零站着,不過一句話功夫,身邊竟然一個人也沒有了。

他的身體不禁抖了一抖,看着眼前的張鼎與曹操,不知如何取舍。

拿了,兵權在手,犯大漢律法,爲朝堂所忌憚。

不拿,錯過兵權,無力鎮制魏郡,将來更是變數太多。

拿,還是不拿?

突然,他想起幼時,自己在兩個纖纖少女的懷中瑟瑟發抖,艱難取暖模樣……

隻有掌握一切,便能保護她們了罷……

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兩雙溫柔目光。

“原不擅兵事,不能擔當此大任。”

四人同時望向他,目瞪口呆,幾乎不能相信。

孫原一臉溫柔笑意,思慮盡去“我去邺城,接手魏郡事務,以太守兼統北軍不合律法。陛下随心所欲,我們莫非也跟着麽?”

四人兩兩對視,不知其意。

孫原微微一笑,道“至于此戰籌劃,便請我魏郡掾屬代爲籌劃。原先去邺城主持大局。”

曹操登時心中詫異,孫原乃是天子親自點的魏郡太守,以當日所見的氣度,怕是不會臨陣脫逃,不過此刻要求回到邺城,當真有些匪夷所思。

郭嘉挑着眉頭,淡淡道“冀州已然疲弊,你莫不是想拿魏郡去支撐一場大戰?”

張鼎、曹操恍然,郭嘉爲何先前會說出兩個選擇一場大戰,一場血戰。大戰曠日持久,虎贲營雖然隻有五千将士,卻皆爲騎兵,想打一場曠日持久之戰,所耗費的軍需辎重将是三萬戶百姓負擔,如此驚人軍需,若是由魏郡負擔,勢必将此刻魏郡的優勢喪盡。

“你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孫原道“所以我留你與公達在此爲虎贲籌謀,而我必須回邺城。司隸的糧草辎重必然先接濟北中郎将營和左中郎将營,虎贲偏師辎重必然遲滞,我先設法籌集辎重,還需要魏郡的郡兵爲虎贲營提供支持。”

紫衣公子看着眼前幾人,苦澀之意油然而生“若非你們在此,此戰我當真沒底。”

郭嘉看着他,搖搖頭“當真爲難你了。”

半個時辰之後,一屯精騎護衛孫原、邴原、管甯、王烈等人急赴邺城。三個時辰狂奔之後,久盼的魏郡太守孫原終于抵達邺城。魏郡代郡丞張範、功曹史沮授等郡中大吏相迎于邺城城門。

“公子歸來,承終釋重負矣。”

遠處數十騎奔來,張範步行相迎。不過數十日光景,初出帝都的名門高士已是憔悴不已。

孫原看在眼中自然有數,不及感慨便已下馬,一手扶起下拜的張範“公先辛勞,是孫原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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