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池在車裏問道“還有多久到達仙桃。”
“過了前面那條河,穿過兩三個村落,再走過山口就到仙桃了,日落之前可以趕到。”張九信誓旦旦地說,“我們在河那裏休息一下再啓程吧。”
山間的路彎彎曲曲,孟懿甯坐在颠簸的馬車内望向窗外,四周安靜的讓他有些人發毛,“殿下,你聽說了嗎?這次的災情特别嚴重。”她回頭看他,“我有些擔心。”
夏王找到景池的時候,隻告訴他這次災情比往年要嚴重,但是從呈上來的奏折上看,也無法就是墨迹已幹的一行數字,說是有幾百的患病屍體已經焚燒掩埋了。景池這一路相安無事也未見到什麽流民災民,心裏也沒有多大忐忑。
但是孟懿甯的言語裏卻透着焦急,“他們說,仙桃已經是座空城了。昨夜我路過一個村落,裏面有很多從那裏逃出來的災民,說是一家一家,一村一村的死人。昨日見了一個小孩子咳嗽,衆人像躲着瘟神一樣想把他燒死。說實話,我心裏有些害怕,前方到底是什麽樣的。”
“你放寬心,不會有事的。呈上來的奏章我已經看過,不必如此誠惶誠恐的。”景池安慰道。
“那就好。”
車馬走了半時辰,終于裏河水越來越近。孟懿甯從車裏探出頭去,一個沿着山峰走勢的瀑布映入眼簾。飛流直下三千尺,白晃晃的水流傾瀉擊打在巨大的岩石上,嘩啦啦的水聲把内心的陰霾沖刷了不少,上面想必就是河流的上遊了。河道不寬,上面有一座結實的木橋。孟懿甯張望着,突然看到瀑布中有一些黑黑的東西。
她眯起眼睛前傾着身子,搖晃腦袋,卻看不真切。
“看什麽呢?”景池問道。
孟懿甯手指着瀑布,“瀑布裏好似有黑黑的東西,可能是小動物的屍體,看起來十分怪異的。”
“春季狩獵,人需要吃飯,萬物複蘇,也會厮殺,你不用一驚一乍的。”景池安慰她。
隻不過姑娘心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雙手握拳。馬車沿着山道徐徐向上攀爬,孟懿甯從車裏出來,坐在馬上爲了看得更加真切,“哎呦!什麽東西!”她眼睜睜看着瀑布閃過了一個黑影,似乎是一具屍體。
順着湍急的水流向下看去,正好有一個穿着黑衣服的老百姓屍身被砸在了岩石之上,竟然沒有濺出血花。遠遠地看着,孟懿甯就感到沒準他已經死去多時了。
“快看!”
人們聽見她的喊叫,也望過去,隻見噗通噗通噗通,七八具屍體從上遊留下,歪七扭八的墜入瀑布的底端。下面的水流突然之間被染成了一片猩紅。
“怎麽回事?哪裏來的屍體?”
“不知道啊,不會是前面有土匪吧。”
“别瞎說,這條路官兵開路,怎麽可能土匪猖獗。”
幾個人在前面讨論着。張九大手一揮,“别瞎猜,注意周圍,保護好殿下。”
孟懿甯心裏咯噔一下,怕不是這是那些患病的人吧。她回頭與景池對視,眼神的焦慮快要溢出來。景池剛才看到屍體下墜的景象,也微微一愣,轉而恢複了冷靜,“再往前面走看看,注意戒備。無論前方發生何事,都不要驚慌。”他心裏其實漸漸孵出來答案,若是匪患殺人,那水早就應該被染的血紅一片,怎麽會上遊清澈呢?
瀑布不高,孟懿甯走在懸崖邊上仔仔細細的打量着。
翻過小小的山口,見到了寬大的木橋。然而,孟懿甯的瞳孔倏然收緊,就連身下的駿馬也突然雙腳擡起,長嘶一聲。她先是一驚,又趕緊勒住馬匹。衆人看着眼前黑壓壓的景象倒吸一口涼氣。
這裏哪裏清澈的河水?上面大大小小飄着二十幾具百姓的屍體,臉頰凹陷,皮膚發黃,眼眶黝黑。而他們的周圍是啃食屍體的老鼠,它們撕咬着死人的衣服,啃食死人的臉龐。幹枯的肌肉像是柴火一般,一眼望去是一片屠殺。
“你看那……那裏!”前面有侍衛叫起來。隻見大群大群的老鼠互相咬着對方的尾巴成群結隊渡過江河險阻,像森林深處溜了過去。那如同陰兵過境一般,狂風驟雨壓了過去。空氣中彌漫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孟懿甯捂住了口鼻,想起白熙甯給自己帶了好多薄紗,便都掏出來分發給了衆人套在口鼻之上。
沒有人見過這樣的景象。
就連一度震驚的景池也驚詫不已。
馬車停下,他站在原地看着不遠處。因爲水流的屍體如同陰霾的地獄,把所有人吸入進去,一行人不自覺的屏住呼吸。
孟懿甯皺着眉頭看向景池,“鼠疫?”
他搖搖頭,“奏章上隻字未提。”看來,這地方的官員爲了掩蓋事情的真相謊報了真實的情況。又或者說,當他們剛剛送遞奏章之時,确實不過死亡了幾百人,然而卻在短短七八天之内擴散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這還未進入仙桃城,卻已經這番模樣。那城中的景象不堪設想。山間冰冷的風吹在一行人臉上瑟瑟發抖,他們的心在打顫。
“去仙桃。”景池展現出來了從未有過的果敢和成熟。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行走,腳旁邊的灰鼠肥碩巨大,吱吱作響。孟懿甯胯下的馬有些驚慌,她隻能不斷安撫。景池深沉,微垂着頭,手裏的絹帛不斷翻動。
“懿甯,你怕嗎?”他突然用隻有她聽得見的聲音問道。
孟懿甯點點頭,又搖搖頭“命已至此,又說得了什麽呢?”
“進來吧,陪我坐坐。”他掀開簾子。
她歎了口氣,“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此番景象,屍骸遍野,成群的老鼠一湧而上,像是潮水一樣。”
“大疫,人鬼錯雜。”
不知道從那裏飛來的紙錢劈裏啪啦的搭在馬車上,最初覺得晦氣,張九伸手摘下來。卻呼入一陣風,紙錢如同雪花一般被席卷漫天,有落在馬車旁邊。景池淡淡的說了一句“不要緊,繼續走。”
他安心,衆人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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