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城淪陷第五日。
胡忽列騎馬漫步在豐城的街道,破城之日的大火才開始熄滅,殘垣斷壁,屍橫遍野。
目俈士兵還在忙不疊的把一箱箱東西往馬車上放,然後偶爾還能聽到周圍幾聲慘叫,接着就是目俈士兵的叫罵。
“胡統領!“胡忽列的侍衛騎馬追了上來。
“已經清點完畢。此次我們死亡三千餘人,傷七百多人。”
他勒住馬匹,“爲何傷亡如此之高?豐城駐城守軍我看隻有一千餘人吧?”
胡忽列是目俈千人将,此次破城就是由他作爲先遣部隊率先進攻,并沒有遭到太多抵抗,就已經拿下城門。
“嗯。”侍衛猶豫一下“大部分傷亡是在破城之後。”
看到胡忽列不解,侍衛補充道“統領有所不知,南人狡詐,善于躲藏,破城後有些将衛忙于搬運财物,疏于觀察,便常常被藏匿的南人突然刺殺。”
“哼。”胡忽列冷哼。
“不過統領不用介意,此次立下大功,皇帝定會大大加賞,我看統領馬上就要升萬戶了。”
侍衛正在恭維時,突然一聲尖嘯就從他前方傳來。
長年的征戰讓胡忽列時刻充滿了警惕,他一個俯身,一支箭就從頭上擦了過去。
有暗箭!
隻見胡忽列前方屋檐上,一名男子持弓站在上面。見一擊不成,弓手就翻牆而下,遁入小巷中。
“追!“胡忽列和侍衛大喊一聲,不顧周圍士兵的大呼,就同時駕馬向前奔去。
兩人進入小巷,看到弓手也在前方騎馬狂奔。
他和侍衛夾緊馬背,全力追随其後。
追逐小半柱香時間,就見前方弓手來到一個寺廟附近,然後轉彎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之後連聲音也沒了。
二人趕到時,見弓手的馬匹還停在一座寺廟旁,破舊的朱紅色的牆面和裸露的青苔殘磚,看上去仿佛長久沒人到訪一樣。
但對比豐城現在的斷瓦殘垣,這座寺廟反而成了不多得的完好建築。
寺廟爲燒香拜佛,救濟窮人之地,沒有财物可取。一般士兵對此地毫無興趣,使得周圍極其安靜。
眼前的寺廟的門洞開,裏面一片昏暗。
胡忽列和侍衛對視一眼,便抽刀下馬小心翼翼的走進大門。
廟内幽靜,空氣中還彌漫着香火的氣味。
光線隻灑在廟口,兩側還是一片黑暗。胡忽列和侍衛靠在一起,警惕着周圍。
眼睛失去作用的時候,耳朵便擔起重任。
在靜寂裏,“嗖”的幾聲就是如此明顯。
人就在裏面!二人幾乎是同時一個翻滾,躲過了射向他們的箭。
然後一聲“吱呀“,廟門也被緩緩關閉。
胡忽列在翻滾的同時,眼睛也開始适應了黑暗。
但這一看,讓他全身汗毛豎了起來。
廟裏兩側,竟然有大概三十餘人。他們的眼睛發出光亮,就像黑夜中的餓狼。
“小心!”胡忽列出聲提醒的同時,就見侍衛已經翻滾到一人腳邊,然後揮刀砍去。
一聲脆響,那人的腳直接被侍衛砍斷,摔倒在地。
侍衛沒有停下來,又是揮刀橫砍,另一人也被砍倒。
兩人抱着大腿蜷縮在地上痛苦地慘叫翻滾。
這場慘劇并沒有阻止到其他人。
那些人像瘋了一樣,向侍衛狂奔而來。
侍衛連忙将刀舉直,直接插進他最前方的那人的肚子。
刀連着血肉從背後貫穿出來。
他身形高大,抽刀起腳準備将人踹開。
腳剛擡起,旁邊有又有兩人飛躍而來,直接撲在了他身上。
現在發出慘叫的,是侍衛。
胡忽列看到此景,心頭大駭。
見那兩人撲在侍衛身上,張嘴就咬,瞬間侍衛的兩隻耳朵就被撕了下來。
後面的人也蜂擁而至,一人持着短匕插進了侍衛肚子。
侍衛揮拳就打,拳頭還沒接觸到他,就被其餘的人飛躍過來抱住雙手。
抱住雙手的人沒有猶豫,死死地咬住了侍衛的手。
侍衛痛的扭轉身體,想把身上的人甩下。
來不及了,後面的人全湧了上來。
無數的短匕瘋狂的紮進他的身體。
胡忽列聽到一聲聲刀子紮進身體的悶響和血飙出人體的聲音,再混合着侍衛的哀嚎,瞬間,救苦救難的寺廟就化成修羅煉獄。
這群人瘋了嗎,胡忽列還沒見過如此慘烈的場景。但是,他已經來不及關心侍衛了,他這一側的人也向他撲來。
他撒腿就向廟門跑去,左側這群人看到他跑向廟門,便改變了方向,跟着他同側狂奔。
離廟門還有幾步之遠時,胡忽列右手揮刀,将同側兩人砍倒。突然掉轉方向,反向回跑。
他的目的是佛像!
同側的人沒有料到,慌忙急停,還沒站穩,就被後面的人撞倒在地。一下子,大部分的人都摔倒在地,身體層層疊在一起。
胡忽列争取的這些時間,已經讓他攀上了佛像。他站在佛像腰上,持刀戒備。
等反應過來,這群人也開始向佛像攀爬。
他居高臨下,将腳下的人一個個砍下佛像。
直到砍下六七人後,他們才恢複了理智,站在佛像下仰頭看着他。
胡忽列汗滴了出來。
從進門到現在,也就是刹那之間的事,但對他來說,是這麽漫長。
他抹掉眼前的汗,心髒狂跳,雙眼大睜——更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
下面那群人開始助跑,然後一個個撞向佛像。
隻聽到一聲聲悶響,一個個血肉之軀紛紛砸向佛像。
胡忽列腳下不斷晃動,随着“砰”“砰”“砰”的巨響,五六人高的佛像也開始搖搖欲墜。
佛像要倒!胡忽列看到底座已經裂開。
沒有辦法再待在上面了,他趁着人群還在撞擊佛像,從右方跳了下去,揮手砍倒腳下兩人,便又撒腿向廟門跑去。
胡忽列這次的目标不是廟門,他跑向還在地上抽噎的侍衛,一個翻滾,就把侍衛的刀從一人身上拔了出來。
他手持雙刀,邊退邊向追來的人群揮砍。
血霧四起,鮮血飛濺。最前面的人不斷地倒下,然後又被後面的人踩中。
沒人退縮!
“噗”一聲響,胡忽列的手臂已經挨了一刀,他把刺他手臂的人砍倒,還來不及收刀,肩膀又被刺了一刀。他強忍疼痛,又将逼近的這人砍翻。
地上血流成河,胡忽列全身也被鮮血浸滿,他大口的喘着粗氣。
終于停了下來。
撞擊佛像的那群人從地上爬起,将胡忽列圍住。
“你們是誰,爲何設計害我?”他邊喘氣邊問。
“目俈賊狗,毀我家園,還有臉面來問我們?”人群中一人罵道。
胡忽列本以爲隻是有人設計謀他性命,聽其一說,心頭又是一驚。
“你們如此不畏死,就爲拿我兩人性命?以幾十命抵兩命?合算嗎?”
“你們目俈視我們爲豬狗,肆意宰殺,奪我們财物,淫我們妻兒,落入你們手裏,不如拿命跟你換命。”
胡忽列已是勉強站立,身上的傷口也在不斷流血,他心頭一哀,看來今日要喪命于此。
他靠牆站直身體,将刀舉起“那你們來吧!”
人群拾起地上的短匕長刀,緩緩地圍了過來。這群餓狼馬上要将落入陷阱的羔羊分食。
第二輪厮殺即将開始,但就在這時,一聲巨響,廟門突然被踹開,一群人沖了進來。
胡忽列的同僚趕來了。
目俈士兵沖進來就是一陣亂砍,那群人勉力抵抗一會,就紛紛中刀斃命。
“慢着!”胡忽列下令。
目俈士兵聽出了胡忽列的聲音,停止了砍殺。
他勉力看去,隻見這群人經過此役,隻剩下三四人能夠站立。
他調整了下氣息“别殺了,放他們走吧。”
士兵有些詫異“胡統領,爲何?”
胡忽列沒有回答士兵。
“你們走吧。”他對着這三四人說道。
隻見這幾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不殺你們,你們走吧。”胡忽列歎道“這樣的殺戮沒有意義。”
這幾人又是相互看去,然後仿佛下定決心一樣。
“目俈賊狗,不遠将來,你們定将和我們一樣,身首異處,血祭我朝!”說罷,他們就持短匕朝着自己脖子刺去。
“不要!”胡忽列大喊!
血順着他們的喉嚨噴射出來,倒塌的佛像在地上直直的看着他們,在這個修羅煉獄裏,沒有任何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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