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八音之中,惟弦爲最,而琴爲之首。但古琴的聲音,并沒有使林慶平靜。
将軍府上,衆人已經落座,東向是目俈一行人,爲首的林慶在剛才已經聽過叫做胡忽列,西向則是楚問雨一行,其中李知府也坐在裏面。
這個座位安排讓林慶心生不解,按理應是胡忽列、楚問雨、李知府坐東側。陪同的下屬坐西側。而現在兩幫人分開而坐,看上去對立的味道更濃。但目俈人似乎沒這些規矩,安排就座時神色坦然,毫不在意。
除此外,更讓林慶不解的是,北面的主坐——将軍椅上空無一人。從林慶提前幾個時辰到達準備,到現在目俈一行過來,全将軍至始至終就沒有出現過。
林慶偷偷看向楚問雨,發現他沒有一絲擔憂之色,還在饒有興趣的聽着宴席中央那名撫琴女子的琴聲。
撫琴女人身着百花水仙裙衫,隻見她朱唇輕啓,綿言細語的歌聲就随着琴音一起飄了出來。
琴中心事倚紅妝,水月小樓影成雙。青衫少年昵昵語,卿醉欲眠妾羞惶。
五更狼煙罩星河,寒風弓影現兵戈。吾郎披甲引旌旗,斜陽泣啼無歸客。
一紙白書乘風揚,金鼓停鳴寇仇葬。君王社稷流千古,野火焚骨築城廊。
花亦無顔,酒亦無眠,人亦無知,則我垂淚,伐我其身。不如撥亂弦音,天下事,鳥驚飛,血如雨,灑天清。
這首詞随着琴聲,開頭清悅中帶着少女的嬌羞,讓人感到情窦初開的芳華,然後中段琴音和歌聲突然高亢又凄楚,讓人感受到失去摯愛的苦楚。最後竟然直轉而下,琴音尖銳而刺耳,伴随着撫琴少女的詞,一股肅殺之氣讓衆人心驚膽戰。
而林慶心中更是驚慌,不是因爲琴音,而是這首詞,這是林慶第一次聽到。“君王社稷流千古,野火焚骨築城廊。”這段明明是在指責…他瞄向李知府,也見李知府臉上陰晴不定,面有怒色。
“好!“楚問雨一聲叫好把衆人從琴音中拉了回來,”琴音悠揚,讓人回腸蕩氣,不錯不錯!李知府你覺得呢?楚問雨看向李知府。
李知府沒有回答,他看向撫琴女子“請問這首詞是由何人所寫呢?“
“回知府。”撫琴少女低下頭,“此首詞就是由楚将軍所寫。”
“獻醜了。”楚将軍笑道,”在下一介武夫,也隻是畫虎類犬,随意而寫。”
“很好很好。”李知府本來還面有怒色,但瞬間又消了下去,“請問胡将軍有何看法?“他又看向胡忽列一行。
胡忽列沒有興趣與他們讨論琴音,他臉色發暗,似乎也有怒氣“楚将軍,我們到現在,也沒有看到全将軍,請問他人在何處?”
楚問雨笑道“全将軍現在尚有急事,他吩咐我們先小酌幾杯,我向你保證,你一定會見到全将軍。”
看到楚問雨神色誠懇,胡忽列便也不再糾纏,他端起酒杯“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先喝幾杯。”
不等楚問雨回答,胡忽列便一飲而盡。
“胡将軍好酒量!”楚問雨拍手道,“來人,上菜。”
林慶站在将軍府一側,看見衆人你來我往,不一會,就已經飲了數輪,衆人都有些微醺,面有酒意。
“林慶!”李知府突然叫道,“你也休息一下,去宴台拿兩個酒杯去和他們喝一輪。”
林慶領命,拿了兩個酒杯斟滿酒,便走到東側靠外的一個目俈百戶面前,交談一番後,就見兩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在将軍府上,兵刃相見不死不休的兩路人馬,似乎變得融洽起來,大廳裏,洋溢着一股祥和的氛圍。
但這樣的氣氛沒有堅持多久,一個杯子碎裂的聲音就吸引了衆人的注意,大家循聲看去,見剛和林慶喝酒的那名目俈百戶口吐鮮血,搖搖晃晃摔倒在地。
隻見他面色發紫,猙獰不堪,他趴在地上,身體不停的抽動,好像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目俈衆人連忙圍了上去。
“巴亞圖,你怎麽了?”
這名叫巴亞圖的百戶咬緊牙關,拼盡全力吐出兩個字”有毒…“便再也沒了動靜。
目俈衆人一片嘩然,紛紛跑回自己的座位拾起長刀,對準了楚問雨一行人。
“你們南人好是無恥!“胡忽列喊道,”要做什麽!“
楚問雨面色平靜,仿佛提前已經知道剛才要發生的事。
“你們不是沒有中毒嗎?“
楚問雨一句提醒了目俈衆人,他們互相對視後,幾人幹脆蹲下挖起了自己喉嚨打算催吐。
胡忽列靜下心來,感覺自身并無不适,“爲何下毒害我們?“他問道。
楚問雨搖搖頭,“我們沒有下毒。但是有些人似乎并不樂意我們之間的談判。”
說完,楚問雨就看向林慶,“剛才就是你拿着酒杯和他喝酒了吧?”
場上所有人紛紛看向林慶,林慶後退兩步,他意識到了現在的情況對自己不利。
“我沒有下毒!”他辯解道,“我也不知爲何這樣。”
楚問雨沉吟半刻,“剛才隻有你和他接觸過,我們都沒有。”
衆人紛紛回憶剛才的場景,确實隻有林慶和那名中毒的百戶接觸過。
胡忽列大跨幾步,刀直接架上了林慶的脖子,“你是何人?”
場上尉府士兵看見林慶被逼,也紛紛拔出腰上長劍圍了上來。
目俈衆人也手拿長刀跟了上來,一時間,場上衆人圍成一團,劍拔弩張。
“胡忽列!”李知府怒喝道,“你要是傷到林慶,你們定要血濺當場!”
“你當我不敢?”胡忽列雙目怒睜,手上的刀已經陷進了林慶的脖子。
面對胡忽列的長刀,林慶似乎并無反應,不是因爲不懼,而是林慶反而正在想一件事情。
“幕後的那個人出來了,殺藥商,燒糧倉,這次下毒就是要陷害我,報複之前的事。”林慶心想,這段時間經曆的所有事情,似乎已經開始明了。
正當此時,門外傳來一聲笑聲,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是你!”胡忽列看去,這人臉上兩道巨大的疤痕,讓他一下就想了起來。這人就是當初來談換城的使者。
來者正是刑司軍總衛嚴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