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郭圖已經整裝待發。
“林府長,經過這些天,我發現這個時辰是外面那些人最不活躍的時候,雖然他們從不睡覺,但這段時辰他們動作會變得很慢。”郭圖将背上的長弓拉緊,繼續說道“在太陽升起來之前,他們一直都會這樣,但太陽出來後,就會恢複常态,對于我們來說就會很危險。”
林慶聽着郭圖的話,心中盤算,“如果不穿行屋頂,就從路上走的話,距離錦文家也隻有半個時辰的路程,事情順利,兩個時辰内就可以返回,隻是…不知道錦文…還有白語兒…“
想下去也不是事。“走吧!”他将弓箭和長刀裝備好,招呼郭圖準備出發。
郭圖同他夫人悄聲交待了一番,又撫摸了夫人懷中的嬰兒後,便同林慶一起來到窗台處。
“府長你看。”郭圖指向房外的街道上,幾人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上去極其詭異。
郭圖将手中的一個物件用力抛出去,砸向其中一人的腳下。
“啪”一聲,一個黑色小盒落到了地面,彈跳一下,發出兩聲響聲後就沒了聲音。
隻見本來一動不動的那幾個人,似乎聽到了聲音,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動作緩緩轉動自己的身軀,面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然後就像年邁老人一般,遲鈍地擡起自己的腳,一搖一晃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
“看到了嗎?府長。”郭圖輕聲說道,“以他們現在的動作,我們隻要趕在太陽出來前回來,就可安全無虞。”
“走!”林慶心中略有寬慰,說罷,兩人便沿着窗台的繩索,一前一後的垂落到街上。之後林慶在前,郭圖在後,兩人順着錦文家中的方向一路小跑前行。
卯時的漷城街上,晨曦未露,街上盡是硝煙和腐臭的氣味,林慶同郭圖不斷穿過街邊似遊魂的那些人,就如剛才看到的一樣,待兩人穿過他們,他們才緩慢轉過身來。等他們做完這些動作後,林慶二人已經距他們有幾十丈遠了。
除掉破敗和屍體,林慶又發現,眼前的漷城同往日還有些不同,漷城雖處邊疆,久經風沙,但也沒有現在如此誇張——街上厚厚的流沙堆積,一些屍體大半都被埋進了黃沙裏。
林慶聽聞,以前目俈國同南胤王朝關系尚可,但自從北邊的沙漠越來越嚴重後,兩國才開始交惡。
“現在連漷城都如此,更北方的目俈國看來還要艱難。”林慶暗思,“此次大半兵力陷入漷城,看來目俈國更難堅持。”
想到此,林慶對全成禮突然多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恐懼仇恨敬佩感慨不解交織其中,五味雜陳。
兩人一路不停歇,很快已經跑了大半路程。
“府長小心!”突然,身後的郭圖出聲提醒。
郭圖提醒的時候,林慶也已經發現了,在道路的前方,竟然站了幾十個人,将道路給嚴嚴實實地堵住了。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看着前方。
“府長,我去将他們引開。”郭圖在身後小聲說道。
林慶突然伸手制止了郭圖說話,他面色凝重,雙眼滿是疑慮。
郭圖不解,走到林慶身邊,順着他的眼光看去,瞬間也滿臉困惑。
他們兩人疑惑的不是前方那些人,而是就在距離他們十幾步遠的地方,正倒着三具屍體。
這三具屍體同他們在路上看的屍體一樣,隻是差别是,屍體竟然還在緩緩的流血。
林慶看着屍體身上插着的羽箭,突然心頭一動,來不及多想,一手拉住郭圖,便向街旁的房子處拽去。
幾乎是同時,一聲聲呼嘯,兩人的原來位置四面八方射來了羽箭,若不是林慶反應迅速,當下兩人就會被射成刺猬。
郭圖大驚,聲音顫抖起來“怎麽…可能,這個時候他們明明是…”
“不是。”林慶同郭圖躲在房子的拐角凹陷處,背靠牆壁,“不是他們,是活人…”
說完,隻見路旁的屋頂上,站起了六七個人影。
“今天運氣有些好。”屋頂上的一個人影開口說道“又碰到來的老鼠了。”
林慶和郭圖互視一眼,他們已經明白,這是目俈人的口音。
“下面的老鼠。”人影繼續喊道“把食物留下來,我們就放你走。”
“我是赤哈山的朋友。”林慶微微探出頭,說完又躲了回去,他想起之前碰到的目俈人,便把他們的名字拿了出來。
“你們南朝老鼠,也能同我們做朋友?”屋頂上人影滿是不屑,“你們不快點把食物交出來,不用我們招呼你,下面的那些東西就夠你們受得。”
“怎麽辦?”郭圖看向林慶,有些焦急,遠處那些遊魂已經紛紛轉過身來對向了他們。
“好!我把食物給你們。”林慶心中計劃,這裏繼續拖延下去,對他們二人是十分不利。
他将腰上的食物袋解下來,揚手就扔到了街中。
“阿努,你下去拿。”一個人影看到林慶丢出食物,便出聲喊道。
被稱作阿努的目俈人從屋頂消失,一會兒就出現在了街上,他拾起食物袋,不做停歇就徑直返回了剛才的房子。
“可以讓我們走了嗎?”林慶看到他們拾走了食物袋,便又喊道。
這是,隻見一根羽箭突然射了過來,插在了林慶前面的拐角處。
“先把你們的東西吃下去給我看看。”屋上的人影又說道。
林慶無奈,前行兩步迅速伸手把拐角的羽箭拔下來——箭上還插着拇指大小的一塊胡麻餅,就是林慶袋子裏的東西。
林慶在人影看的到的地方,将麻餅賽進口中,然後迅速退了進去。
“我已經吃了,能放我們走了嗎?”林慶一邊嚼着胡麻餅一邊大喊。
“還不行,我們要等半個時辰确定你沒事後,你們才能走!”
“混賬!”郭圖一拳錘在了牆上。
兩人都知道,再等半個時辰,就算太陽沒有出來,他們也會被旁邊的那些東西給圍住,到時候,突圍可是毫無可能。
林慶面色沉重,他看向郭圖,然後向他點了點頭。
半晌,屋頂的人影隻見林慶躲藏的角落裏伸手又抛出一個袋子,扔在了前方。
“我們還有一袋食物,都給你們,你們放我們走吧。”
“南人真狡詐。”屋頂上的人影笑道“阿努,麻煩你再下去一趟了。”
阿努點點頭,一會兒功夫就到了地上,他走過去拾起袋子。但馬上,臉色就變了——袋子裏的東西硬邦邦的,甚至不用看,光靠摸就能知道,裏面就隻是一塊石頭。
阿努擡起頭,他的正前方,兩個人已經搭好了弓,正對着他。
兩隻長箭迅疾而出,直接插進了他的頭部,他連哼一聲都來不及,直接就倒地而亡。
屋頂上的幾人大驚失色,見到林慶二人沖了出來,才急忙搭弓射箭,但還是慢了一步,他們已經跑進了剛才阿努待的那座房子裏。
“殺了他們!”屋頂上一人悲憤喊道,話音剛落,已經有兩人順着屋頂跳上了林慶他們房子的屋頂,而其他幾人看從屋頂無法抵達,便落到街上,小跑幾步,圍住了房子。
屋頂上的兩人手持長弓,站在屋頂上,屋頂已經被他們弄開了一個口子,兩人透過開口,尋找着林慶二人。
“不在樓上!”屋頂上的人大喊提醒同伴。
下面四人各自抽出長刀,相互示意,便一起沖了進去。同時,一支羽箭也射了過來。
最前方那人早已有所防備,身子一側就躲了過去,羽箭射偏,直接插進了身後的門闆上。
“他們在樓梯拐角!”樓下的人大喊提醒屋頂的二人。
屋頂二人連忙移動腳步,往下看向樓梯處。
通往一樓的木梯呈“之”字行,屋頂二人隻能看到樓梯通往二樓的出口,中間那部分卻無法看到。
樓梯拐角處的人影又連發幾箭,樓下四人紛紛躲開,一時間也不敢前沖。
“你們下去,我們夾擊他們!”樓下一人大喊。屋頂二人聽令,便收起長弓,準備躍下屋頂。
就在這時,屋頂二人中,突然一人悶哼一聲,就直接摔了下去,砸在了二樓。他的後背,正插着一支長箭。
屋頂剩下那人大驚,連忙回頭看去,見街上,不知道什麽時候,一個人竟然跑了出來,正在搭弓對準他,準備射第二箭。
那人竟然是郭圖!二人跑進房子後,林慶要他從房子後窗翻窗而出,自己則留在拐角處吸引衆人注意力。
郭圖看樓下四人進入房子後,就從屋後繞到前方,屋頂上的二人背對着他,就成了兩個固定箭靶。
“屋外有人!”屋頂那人大喊同時,徑直從屋頂跳下到二樓——他已經來不及躲避,跳下去是唯一的活路。
可惜,林慶看到一人摔下來後,已經有所準備,那人還來不及站穩,就看林慶已經站在了他前面,刀光一閃,已經身首異處。
樓下四人聽到樓上提醒,紛紛回頭看去,隻見郭圖已經收弓,向旁邊的房子跑去。
“截住他!”衆人大喊,也跑出房子,追向郭圖。
郭圖沖進旁邊的房子,直接跑上二樓,看見二樓已經搭上了一個簡易的小木梯通往屋頂。他迅速攀爬上去,然後抓住木梯,大喝一聲,直接将木梯抽了上來。
四人衆趕到二樓,見到木梯剛剛被抽走,然後聽到上面奔跑的聲音——郭圖在屋頂上又跳回了林慶所待的房子。
四人直接從二樓躍下,來到街上,搭弓就向屋頂的郭圖射去。
但還是慢了,郭圖已經跳下了二樓。
“兩個人都在了!”接着四人又跑回了最先的房子。
二樓“嘎吱“作響,四人待在樓下持刀戒備。
“南人賤狗,等我們抓到你,定要将你們二人碎屍萬段!”樓下一人咬牙切齒,看上去極其憤怒。
“我們隻是路過,是你們要先害我們,我們才反擊的。”樓上的林慶也大喊道。
“你們都是奸詐之徒,燒死我們無羨皇後,将我們人頭顱全部割下,還使妖術将我們變成那樣,害我們如此之慘,你們不拿命來償還,還有天理?”
“這些都是全成禮做的事,要找也是去找他算賬,與我們有何關系?”
“全成禮不是你們南人?隻要是南人就全部要死。”
樓上突然沒有了聲音,似乎語塞,過一會,林慶又開口喊道“那你們就上來,看看誰取誰的命。”
兩夥人不再說話,樓下四人緩緩靠近樓梯,互望幾眼後,一人便身先士卒,準備上攻。
剛剛踏上樓梯第一階,就看一柄長矛從頭上刺下,最前面的一人急忙後退,長矛插在了樓梯第二階,然後立刻又收了回去。
身後三人也沒有閑着,搭弓射向頭頂,羽箭直接穿過二樓木闆,刺穿了上去。接着樓上就傳來一聲痛呼,然後就有血從二樓順着羽箭滴下。
林慶看到郭圖滿臉痛苦,一支箭穿過木闆刺穿了他的腳心。
郭圖向林慶搖搖頭,示意沒事。他咬緊牙關,把腳拔了出來,還是手持長矛堅守在二樓樓梯木欄杆處。
樓下四人衆看到一擊得手,得到了提醒,幾人紛紛散開,跑去屋外屍體處拾起了散落的長矛,然後返回來舉起長矛向二樓紮去。
一時間,二樓的地闆便被長矛捅出了一個個窟窿。
“我刺中了!”有人大喊,三人看去,隻見中間的位置,血正從長矛捅出的縫隙裏不斷滴下。
隻見流血,不見人聲,三人馬上就意識到了。
“蠢狗,你捅的是山戶!”一人大罵道,他們想了起來,樓上還有兩具同伴的屍體。
接着樓上傳來拖動家具的聲音,四人朝着聲音捅去,但都沒有任何效果。
林慶和郭圖将木櫃拖到二樓樓梯處,二人坐在上面,一人持矛一人持弓守在了樓梯口。
兩方人在樓梯口相互僵持,一時間,都拿對方沒有辦法。
不知道過了多久,郭圖突然神情緊張,他看向屋外,嘴唇顫抖“林…你看…”
林慶也回頭看去,隻見外面的漷城街道,不知道什麽時候,一縷陽光灑在了屋頂上。
太陽出來了!
林慶心中一動,突然大聲狂嘯起來。
樓下四人被林慶的狂嘯驚了一跳,但瞬間,他們就明白了過來。
屋外不計其數的腳步聲傳來過來,這不同之前——是無數狂奔的腳步聲。
四人大駭,一人喊道“别管這麽多!快沖上去!”
但是晚了,幾個木櫃直接滾了下來,将樓梯封的嚴嚴實實。
“快把門頂上!”又有一人大喊提醒後,四人連忙沖到房子門口,準備關上大門。
一股腐臭沖了進來,最前面的那人滿臉的恐懼,眼前的人如潮水一樣已經蜂擁而至,他直接被撲倒在地,而後面的三人亦是如此。
痛苦絕望,撕破喉嚨一樣的慘叫從一樓傳來,林慶和郭圖瞠目結舌,臉如死灰,久久說不出話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