漷城南郊的石廟廢宅處。
越靠近南邊,亡者就越來越少,林慶徹底殺死張大郎後,三人在路上就再也沒看到一具亡者。
“林慶,我還是舉得有些蹊跷。”錦文将一塊石頭踢開“殺死張大郎後,感覺突然那些亡者都消失一樣。”
“我也覺得奇怪,南郊雖說不在城區,但是我進來的時候,還是有碰到他們。”林慶帶二人走到廢宅的角落,看到之前的地窖還在。
“先不管這麽多,附近沒有那些東西對我們來說是好事。”他環顧四周,确認附近确實沒有他們的存在。
“現在暗道還不知道魚正德是否打通,我們三人下去還是比較危險,錦文,你先下去路,我和白語兒在這警戒。”
“大約要多久?”錦文探頭看向地窖。
“來回大約半個時辰。”林慶暗自算到自己之前花掉的時間。
“那你們兩個就在這等我。”錦文手持火把,跳下了地窖。
錦文剛進地窖,外面突然雷聲大作。
“要下雨了嗎?”林慶走了出去,看着天邊,“上一次下雨還是好久之前了吧?”
“上一次下雨還是李知府在将軍府被…”白語兒走過來輕輕拽着他的手,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等下你真的不和我們走嗎?”
林慶反手捏住白語兒的手,眼神也變得溫柔起來“你放心,我一定會和你們彙合。”
白語兒低下頭,看上去有些扭捏“我是很…擔心你。”
“我也一樣,當我見到你…和錦文都沒事的那個時候,我的心裏擔憂都消失了。”
“林長…”
“就叫我林慶吧,漷城沒了,尉府也沒了,以後就隻有我們這幾個相依爲命了。”
“林…慶,以後就我們幾個能在一起,也是極好的。”
“事情辦完後,我們先回新洛,然後再去南赫,南赫你沒去過吧,那裏繁花似錦,風光旖旎,這跟漷城的漫天黃沙相比,可算是人間仙境。”林慶眼中泛起了光彩“到時候我們幾人在那裏,不聞世事,做閑雲野鶴,賞花飲酒,定會快樂極了。”
“隻要有你在,去哪裏都會快樂。”白語兒似乎雙頰绯紅,說完後才覺得有些不妥。
林慶也非愚鈍之人,一直以來都知白語兒對他懷有情愫,隻是一直在尉府做事,礙于上下級關系也不知該如何面對。現在尉府名存實亡,林慶倒覺顧慮已消。
“我也是。”他握緊白語兒的手,也袒露心扉。
廢宅裏,一對年輕男女忘記了周圍的危險,拉手而立,一時間氣氛也變得情意綿綿,滿是情窦初開的恬靜。
時間流逝很快,兩人連地窖裏伸出一雙滿是黑灰的手都沒有察覺。
錦文探頭出來,看到兩人如癡一樣站在一起,瞬間就明白過來。
“我在下面爬洞,你們就在上面卿卿我我?“
聽到錦文的聲音,兩人才反應過來,連忙松手,好是尴尬。
林慶連忙拉起錦文,“情況如何?”
錦文全身上下都沾滿了黑色的灰燼和泥土。
“魚正德這厮定是沒有吃飯,我走了大約一刻時辰,應該是快到了出口,但支撐的木樁已經被火燒的全部塌陷,沒法再前進。但是我聽到了前方挖掘的聲音,要是魚正德吃了飯,現在一定都挖開了。”
聽到通道未通,林慶稍許失落。
“我們抓緊時間,趁着太陽還沒出來,趕快去城牆邊。”
三人走出廢宅,往城邊趕去,廢宅距離林慶留下繩索的位置并不遠,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這麽多屍體。”白語兒和錦文掩住口鼻,表情十分驚恐。
“這都是全成禮的傑作,他趁大部分的目俈人進城後,封住了北城牆,放出亡者,一些喪失鬥志的目俈人便往這邊跑來。”
“然後等待他們的就是這些。”林慶搖頭“城牆都是用來抵禦外敵,而全成禮把城牆變成了牢籠。”
三人小心翼翼的繞過屍體,實在繞不過的隻能踩踏過去。
當他們來到城牆邊,當林慶看到那條垂下的繩索後,心中徹底放松了下來。
“天不絕我們。”他用力拉下繩索,确定無恙,“你們出去後,先去跟外面跟魚正德彙合。”
林慶将暗道出口的位置大緻描述給錦文,“彙合後,你們就快馬趕往王都,我會在後面追你們。”
“好。”錦文拉緊了身後背着的“糧食”點頭,“你要保重,要活着!”
林慶将繩索交給白語兒“你先上去吧。”
白語兒沒有接過繩索,反而看向錦文“你先上。”
錦文臉上浮現出不解,然後馬上又明白回來,換成了一臉如此的表情。
“出去後,多的是時間!”
白語兒蛾眉倒蹙,嗔道“你看你髒的模樣,也不知道去洗一洗,在這裏廢什麽話!”
錦文呸一聲,便将繩索繞至身上,攀爬上去。
一會兒時間,他已經攀上牆頂,之後就見他一臉震驚,是已經看到了城牆上的慘狀。
白語兒看到錦文已經上去,便回頭看向林慶。
“你要活着。”
說完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林慶的嘴上親了一下。
突如其來的輕吻讓林慶腦中突然空白,他隻感覺一個軟軟的東西在他嘴唇觸碰了一下便消失無影,然後隻覺心靈也變得柔軟甜蜜起來,讓他恍惚不知所措。
待林慶清醒過來,白語兒已将繩索纏繞在身上,随着錦文在上面的拉動徐徐升起。
林慶擡頭看去,内心的甜蜜還沒有消失。白語兒也低下頭,滿臉愛意望着林慶。
兩人眼中互相的笑意隻有他們才能明白,這次的分别是兩人的第一次暗許,當窗戶的紙被捅開後,陽光便會灑滿兩人心房。
居高臨下的錦文已經全部看到,他的臉上一臉不屑,但馬上,他的臉色也變了。
下面屍體堆積的小山裏,似乎竟然有着人影。
瞬間,三支長箭就呼嘯而來,對準的是在城牆中間的白語兒。
“白…”錦文想叫出來,但張嘴發不出一點聲音。
兩支長箭射空,而剩下的那支長箭不偏不倚的插進了白語兒的心髒。
錦文手一抖,白語兒便落了下去。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下面的林慶發出一聲悲鳴,他雙手前伸,接住白語兒。
白語兒癱軟在林慶的懷裏,剛還笑意盈盈的她,現在一臉痛苦和不舍,仿佛生命正被迅速地抽幹。
她氣若遊絲,眼角的淚水滑落出來,她伸手抓住林慶的衣服,不停地咳嗽,之後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
白語兒隻覺漫無邊際的冷鑽入骨子,然後黑暗襲來,眼中的留念也逐漸化爲烏有。
她沒有說出一句話。
林慶拼命的搖晃懷中的白語兒,萬物已空、天旋地轉。
痛苦和悲哀交織了一張荊棘之網,纏繞着他的心髒。
他跪在地上,眼淚縱橫,神情呆滞,突如其來的巨大的悲痛讓他變成了沒有魂魄的軀體。
他似乎到了一片荒野,整個天空和草地都是白色,隻有“轟隆“的聲音不斷敲擊他的大腦。
“快上來!”
“快上來!”
這個聲音隐約傳來,讓在荒野的林慶聽到了無數次。
好熟悉的聲音…
他想起來了,是錦文的聲音。
林慶擡起頭,白茫茫的荒野已經消失,城牆上,錦文一臉焦急,不停的揮舞着手大叫道“快上來!”
林慶沒有再理會錦文,他回過頭,看見身後不遠處,已經圍滿了“人“。
最前方,是幾名持弓的亡者,林慶認識,是赤哈山一行人。
烏雲已經掩蓋了天空,太陽并沒有出來。
但是林慶已經不會去想原因,他放下白語兒,拔出長刀向已變成亡者的赤哈山走去。
他的眼睛已經和這些亡者的眼睛一樣空洞。
赤哈山緩慢地拿出長箭,拉開長弓準備向林慶射去。
林慶已經到了他面前。
白光閃過,赤哈山的頭飛了起來。
身後的亡者直接向着林慶撲去。
一刀、兩刀、三刀,林慶腦中隻有一個想法。
殺光他們。
怒吼和嚎叫,他的狂嘯的臉扭曲成厲鬼,他的刀就是索命的利刃,将身邊亡者的頭一個一個的砍下。
亡者越來越多,已經有人撲到了林慶身前,他們張嘴咬去,直接咬中了林慶的肩膀。
林慶砍倒旁邊的兩名亡者,竟也一口向咬中他的亡者咬去。
一聲撕裂聲,林慶居然咬掉了他的大半張臉。
城牆上的錦文發出一聲哀号,林慶已經接近癫狂,他再也聽不到錦文的聲音。
亡者一擁而上,瞬間,林慶便已被屍群給圍得密不透風。
被撕咬的疼痛四處傳來,手上的刀也插在了一名亡者身上拔不出來。林慶幹脆拾起石頭,向身邊還在撕咬他的人砸去。
“砰!”“砰!”“砰!”一聲又一聲悶響。亡者不斷被砸倒下,而林慶也是鮮血淋漓。
他的力氣越來越小,但是,他還有張嘴的力氣。
人和野獸最大的區别就是野獸不能成爲人,而人可以化成野獸。
錦文在城牆上跪倒在地,他看着林慶被大群的亡者撲倒在地,接着就被瘋狂地撕咬,馬上就一動不動了。
他抹掉眼淚,最後看了一眼漷城,便起身不再回頭。
雷聲滾滾,伴随着電閃雷鳴,雨,又下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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