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複道“辯士郦生,說齊王田廣降漢。田廣聽了,日日與郦生飲酒爲樂。韓信乘其無備,襲擊破之。田廣隻道郦生賣己,烹殺郦生。韓信得了大功勞,辜負了齊王降漢之意,掩奪了郦生下齊之功。詩曰說下三齊功在先,乘機掩擊勢無前。奪他功績傷他命,又折青春一十年。”
重湘道“這也說得有理。還有十年?”
許複道“又有折壽之處。漢兵追項王于固陵,其時楚兵多,漢兵少,又項王有拔山舉鼎之力,寡不敵衆,弱不敵強。韓信九裏山排下絕機陣,十面埋伏,殺盡楚兵百萬,戰将千員,逼得項王匹馬單槍,逃至烏江口,自刎而亡。詩曰九裏山前怨氣纏,雄兵百萬命難延。陰謀多殺傷天理,共折青春四十年。”
韓信聽罷許複之言,無言可答。
重湘問道“韓信,你還有辯麽?”
韓信道“當初是蕭何薦某爲将,後來又是蕭何設計,哄某入長樂宮害命。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某心上至今不平。”
重湘道“也罷,一發喚蕭何來與你審個明白。”
少頃,蕭何當面,重湘問道“蕭何,你如何反複無常,又薦他,又害他?”
蕭何答道“有個緣故。當初韓信懷才未遇,漢皇缺少大将,兩得其便。誰知漢皇心變,忌韓信了得。後因陳~造反,禦駕親征,臨行時,囑付娘娘,用心防範。漢皇行後,娘娘有旨,宣某商議,說韓信謀反,欲行誅戮。某奏道‘韓信是第一個功臣,謀反未露,臣不敢奉命。’娘娘大怒道‘卿與韓信敢是同謀麽?卿若沒誅韓信之計,待聖駕回時,一同治罪。’其時某懼怕娘娘威令,隻得畫下計策,假說陳~已破滅了,賺韓信入宮稱賀,喝教武士拿下斬訖。某并無害信之心。”
重湘道“韓信之死,看來都是劉邦之過。”
分付判官,将衆人口詞錄出。“審得漢家天下,大半皆韓信之力;功高不賞,千古無此冤苦。轉世報冤明矣。”立案且退一邊。
再喚大梁王彭越聽審“你有何罪,呂氏殺你?”
彭越道“某有功無罪。隻爲高祖征邊去了,呂後素性滢亂,問太監道‘漢家臣子,誰人美貌?’太監奏道‘隻有陳平美貌。’娘娘道‘陳平在那裏?’太監道‘随駕出征。’呂後道‘還有誰來?’太監道‘大梁王彭越,英雄美貌。’呂後聽說,即發密旨,宣大梁王入朝。某到金銮殿前,不見娘娘。太監道‘娘娘有旨,宣入長信宮議機密事。’某進得宮時,宮門落鎖。隻見呂後降階相迎,邀某入宮賜宴。三杯酒罷,呂後滢心頓起,要與某講枕席之歡。某懼怕禮法,執意不從。呂後大怒,喝教銅錐亂下打死,煮肉作醬,枭首懸街,不許收葬。漢皇歸來,隻說某謀反,好不冤枉!”
呂後在傍聽得,叫起屈來,哭告道“閻君,休聽彭越一面之詞,世間隻有男戲女,那有女戲男?那時妾喚彭越入宮議事,彭越見妾宮中富貴,辄起調戲之心。臣戲君妻,理該處斬。”
彭越道“呂後在楚軍中,慣與審食其私通。我彭越一生剛直,那有滢邪之念!”
重湘道“彭越所言是真,呂氏是假飾之詞,不必多言。審得彭越,乃大功臣,正直不滢,忠節無比,來生仍作忠正之士,與韓信一同報仇。”存案。
再喚九江王英布聽審。
英布上前訴道“某與韓信、彭越三人,同動一體。漢家江山,都是我三人掙下的,并無半點叛心。一日某在江邊玩賞,忽傳天使到來,呂娘娘懿旨,賜某肉醬一瓶。某謝恩已畢,正席嘗之,覺其味美。偶吃出人指一個,心中疑惑,盤問來使,隻推不知。某當時發怒,将來使拷打,說出真情,乃大梁王彭越之肉也。某聞言凄慘,便把手指插入喉中,向江中吐出肉來,變成小小螃蟹。至今江中有此一種,名爲‘蟛~’,乃怨氣所化。某其時無處洩怒,即将使臣斬訖。呂後知道,差人将三般朝典,寶劍、藥酒、紅羅三尺,取某首級回朝。某屈死無申,伏望閻君明斷。”
重湘道“三賢果是死得可憐,寡人做主,把漢家天下三分與你三人,各掌一國,報你生前汗馬功勞,不許再言。”畫招而去。
第一起人犯權時退下,喚第二起聽審。
第二起恩将仇報事原告丁公有。被告劉邦有。
丁公訴道“某在戰場上圍住漢皇,漢皇許我平分天下,因此開放。何期立帝之後,反加殺害。某心中不甘,求閻爺作主。”
重湘道“劉邦怎麽說?”
漢皇道“丁公爲項羽愛将,見仇不取,有背主之心,朕故誅之。爲後人爲臣不忠者之戒,非枉殺無辜也。”
丁公辨道“你說我不忠,那紀信在荥陽替死,是忠臣了,你卻無一爵之贈,可見你忘恩無義。那項伯是項羽親族,鴻門宴上,通同樊哙,拔劍救你,是第一個不忠于項氏,如何不加殺戮,反得賜姓封侯?還有個雍齒,也是項家愛将,你平日最怒者,後封爲什方侯。偏與我做冤家,是何意故?”
漢皇頓口無言。
重湘道“此事我已有處分了,可喚項伯、雍齒與丁公做一起,聽候發落。暫且退下。”
再帶第三起上來。第三起專權奪位事,原告戚氏有。被告呂氏有。
重湘道“戚氏,那呂氏是正宮,你不過是寵妃,天下應該歸于呂氏之子。你如何告他專權奪位,此何背理?”
戚氏訴道“昔日漢皇在睢水大戰,被丁公、雍齒趕得無路可逃,單騎走到我戚家莊,吾父藏之。其時妾在房鼓瑟,漢皇聞而求見,悅妾之貌,要妾衾枕,妾意不從。漢皇道‘若如我意時,後來得了天下,将你所生之子立爲太子。’扯下戰袍一幅,與妾爲記,奴家方才依允。後生一子,因名如意。漢皇原許萬歲之後傳位如意爲君,因滿朝大臣都懼怕呂後,其事不行。未幾漢皇駕崩,呂後自立己子,封如意爲趙王,妾母子不敢争。誰知呂後心猶不足,哄妾母子入宮飲宴,将鸩酒賜與如意,如意九竅流血,登時身死。呂後假推酒辭,隻做不知。妾心懷怨恨,又不敢啼哭,斜看了他一看。他說我一雙鳳眼,迷了漢皇,即叫宮娥,将金針刺瞎雙眼。又将紅銅熔水,灌入喉中,斷妾四肢,抛于坑廁。妾母子何罪,枉受非刑?至今含冤未報,乞閻爺做主。”說罷,哀哀大哭。
重湘道“你不須傷情,寡人還你個公道,教你母子來生爲後爲君,團~到老。”畫招而去。
再喚第四起乘危逼命事,人犯到齊,唱名已畢,重湘問項羽道“滅項興劉,都是韓信,你如何不告他,反告六将?”
項羽道“是我空有重瞳之目,不識英雄,以緻韓信棄我而去,實難怪他。我兵敗垓下,潰圍逃命,遇了個田夫,問他左右兩條路,那一條是大路?田夫回言‘左邊是大路。’某信其言,望左路而走,不期走了死路,被漢兵追及。那田夫乃漢将夏廣,裝成計策。某那時仗生平本事,殺透重圍,來到烏江渡口,遇了故人呂馬童,指望他念故舊之情,放我一路。他同着四将,逼我自刎,分裂支體,各去請功。以此心中不服。”
重湘點頭道是。“審得六将原無鬥戰之功,止乘項羽兵敗力竭,逼之自刎,襲取封侯,僥幸甚矣。來生當發六将,仍使項羽斬首,以報其怨。”立案訖,且退一邊。
喚判官将冊過來,一一與他判斷明白恩将恩報,仇将仇報,分毫不錯。
重湘口裏發落,判官在傍用筆填注,何州、何縣、何鄉,姓甚名誰,幾時生,幾時死,細細開載。将人犯逐一喚過,發去投胎出世“韓信,你盡忠報國,替漢家奪下大半江山,可惜銜冤而死。發你在樵鄉曹嵩家托生,姓曹,名躁,表字孟德。先爲漢相,後爲魏王,坐鎮許都,享有漢家山河之半。那時威權蓋世,任從你謀報前世之仇。當身不得稱帝,明你無叛漢之心。子受漢禅,追尊你爲武帝,償十大功勞也。”
又喚過漢祖劉邦發落“你來生仍投入漢家,立爲獻帝,一生被曹躁欺侮,膽戰魂驚,坐卧不安,度日如年。因前世君負其臣,來生臣欺其君以相報。”
喚呂後發落“你在伏家投胎,後日仍做獻帝之後,被曹躁千磨百難,将紅羅勒死宮中,以報長樂宮殺信之仇。”
韓信問道“蕭何發落何處?”
重湘道“蕭何有恩于你,又有怨于你。”
叫蕭何發落“你在楊家投胎,姓楊,名修,表字德祖。
當初沛公入關之時,諸将争取金帛,偏你隻取圖籍,許你來生聰明蓋世,悟性絕人,官爲曹躁主簿,大俸大祿,以報三薦之恩。不合參破曹躁兵機,爲躁所殺。前生你哄韓信入長樂宮,來生償其命也”。
判官寫得明白。
又喚九江王英布上來“發你在江東孫堅家投胎,姓孫,名權,表字仲謀。先爲吳王,後爲吳帝,坐鎮江東,享一國之富貴。”
又喚彭越上來“你是個正直之人,發你在涿郡樓桑村劉弘家爲男,姓劉,名備,字玄德。千人稱仁,萬人稱義。後爲蜀帝,撫有蜀中之地,與曹躁、孫權三分鼎足。曹氏滅漢,你續漢家之後,乃表汝之忠心也”。
彭越道“三分天下,是大亂之時。西蜀一隅之地,怎能敵得吳、魏?”
重湘道“我判幾個人扶助你就是。”
乃喚蒯通上來“你足智多謀,發你在南陽托生,複姓諸葛,名亮,表字孔明,号爲卧龍。爲劉備軍師,共立江山。”
又喚許複上來“你算韓信七十二歲之壽,隻有三十二歲,雖然陰骘折堕,也是命中該載的。如今發你在襄陽投胎,姓龐,名統,表字士元,号爲鳳雛,幫劉備取西川。注定三十二歲,死于落鳳坡之下,與韓信同壽,以爲算命不準之報。今後算命之人,胡言哄人,如此折壽,必然警醒了。”
彭越道“軍師雖有,必須良将幫扶。”
重湘道“有了。”
喚過樊哙“發你範陽涿州張家投胎,名飛,字翼德。”
又喚項羽上來“發你在蒲州解良關家投胎,隻改姓不改名,姓關,名羽,字雲長。你二人都有萬夫不當之勇,與劉備桃園結義,共立基業。樊哙不合縱妻呂須幫助呂後爲虐,妻罪坐夫。項羽不合殺害秦王子嬰,火燒鹹陽,二人都注定兇死。但樊哙生前忠勇,并無谄媚。項羽不殺太公,不污呂後,不于酒席上暗算人。有此三德,注定來生俱義勇剛直,死而爲神。”
再喚紀信過來“你前生盡忠劉家,未得享受一日富貴,發你來生在常山趙家出世,名雲,表字子龍,爲西蜀名将。當陽長坂百萬軍中救主,大顯威名。壽年八十二,無病而終。”
又喚戚氏夫人“發你在甘家出世,配劉備爲正宮。呂氏當初慕彭王美貌,求滢不遂,又妒忌漢皇愛你,今斷你與彭越爲夫婦,使他妒不得也。趙王如意,仍與你爲子,改名劉禅,小字阿鬥。嗣位爲後主,安享四十二年之富貴,以償前世之苦。”
又喚丁公上來“你去周家投胎,名瑜,字公瑾。發你孫權手下爲将,被孔明氣死,壽止三十五而卒。原你事項羽不了,來生事孫權亦不了也。”
再喚項伯、雍齒過來“項伯背親向疏,貪圖富貴,雍齒受仇人之封爵,你兩人皆項羽之罪人。發你來生一個改名顔良,一個改名文醜,皆爲關羽所斬,以洩前世之恨。”
項羽問道“六将如何發落?”
重湘發六将于曹躁部下,守把關隘。楊喜改名卞喜,王翳改名王植,夏廣改名孔秀,呂勝改名韓福,楊武改名秦琪,呂馬童改名蔡陽。關羽過五關,斬六将,以洩前生烏江逼命之恨。
重湘判斷明白已畢,衆人無不心服。
重湘又問楚、漢争天下之時,有兵将屈死不甘者,懷才未盡者,有恩欲報、有怨欲伸者,一齊許他自訴,都發在三國時投胎出世。
其刻薄害人,陰謀慘毒,負恩不報者,變作戰馬,與将帥騎坐。如此之類,不可細述。
判官一一細注明白,不覺五更雞叫。
重湘退殿,卸了冠服,依舊是個秀才。将所斷簿籍,送與閻羅王看了,閻羅王歎服,替他轉呈上界,取旨定奪。
玉帝見了,贊道“三百餘年久滞之獄,虧他六個時辰斷明,方見天地無私,果報不爽,真乃天下之奇才也。衆人報冤之事,一一依拟。司馬貌有經天緯地之才,今生屈抑不遇,來生宜賜王侯之位,改名不改姓,仍托生司馬之家,名懿,表字仲達。一生出将入相,傳位子孫,并吞三國,國号曰晉。曹躁雖系韓信報冤,所斷欺君弑後等事,不可爲訓。隻怕後人不悟前因,學了歹樣,就教司馬懿欺淩曹氏子孫,一如曹躁欺淩獻帝故事,顯其花報,以警後人,勸他爲善不爲惡。”
玉帝頒下禦旨。
閻王開讀罷,備下筵席,與重湘送行。
重湘啓告閻王“荊妻汪氏,自幼跟随窮儒,受了一世辛苦,有煩轉乞天恩,來生仍判爲夫妻,同享榮華。”閻王依允。
那重湘在陰司與閻王作别,這邊床上,忽然番身,掙開雙眼,見其妻汪氏,兀自坐在頭邊啼哭。
司馬貌連叫怪事,便将大鬧陰司之事,細說一遍“我今已奉帝旨,不敢久延,喜得來生複得與你完聚。”
說罷,瞑目而逝。
汪氏己知去向,心上到也不苦了,急忙收拾後事。
殡殓方畢,汪氏亦死。
到三國時,司馬懿夫妻,即重湘夫婦轉生。
至今這段奇聞,傳留世間。後人有詩爲證半日閻羅判斷明,冤冤相報氣皆平。勸人莫作虧心事,禍福昭然人自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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