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吟詩



詩曰自古機深禍亦深,休貪富貴昧良心。檐前滴水毫無錯,報應昭昭自古今。

話說宋朝第一個奸臣,姓秦名桧,字會之,江甯人氏。生來有一異相,腳面連指長一尺四寸,在太學時,都喚他做“長腳秀才”。

後來登科及第,靖康年間,累官至禦史中丞。

其時金兵陷汴,徽、欽二帝北遷,秦桧亦陷在虜中,與金酋撻懶郎君相善,對撻懶說道“若放我南歸,願爲金邦細作。僥幸一朝得志,必當主持和議,使南朝割地稱臣,以報大金之恩。”撻懶奏知金主,金主教四太子兀術與他私立了約誓,然後縱之南還。

秦桧同妻王氏,航海奔至臨安行在,隻說道殺了金家監守之人,私逃歸宋。

高宗皇帝信以爲真,因而訪問他北朝之事。

秦桧盛稱金家兵強将勇,非南朝所能抵敵。

高宗果然懼怯,求其良策。

秦桧奏道“自石晉臣事夷敵,中原至今喪氣,一時不能振作。靖康之變,宗社幾絕,此殆天意,非獨人力也。今行在草創,人心惶惶,而諸将皆握重兵在外,倘一人有變,陛下大事去矣。爲今之計,莫若息兵講和,以南北分界,各不侵犯,罷諸将之兵權,陛下高枕而享富貴,生民不緻塗炭,豈不美哉!”

高宗道“朕欲講和,隻恐金人不肯。”

秦桧道“臣在虜中,頗爲金酋所信服。陛下若以此事專委之臣,臣自有道理,保爲陛下成此和議,可必萬全不失。”

高宗大喜,即拜秦桧爲尚書仆射。未幾,遂爲左丞相。桧乃專主和議,用勾龍如淵爲禦史中丞,凡朝臣谏沮和議者,上疏擊去之。趙鼎、張浚、胡铨、晏敦複、劉大中、尹~··~、王居正、吳師古、張九成、喻樗等,皆被貶逐。

其時嶽飛累敗金兵,殺得兀術四太子奔走無路。

兀術情急了,遣心腹王進,蠟丸内藏着書信,送與秦桧。書中寫道“既要講和,如何邊将卻又用兵?此乃丞相之不信也。必須殺了嶽飛,和議可成。”

秦桧寫了回書,許以殺飛爲信,打發王進去訖。一日發十二道金牌,召嶽飛班師。

軍中皆憤怒,河南父老百姓,無不痛哭。飛既還,罷爲萬壽觀使。秦桧必欲置飛于死地,與心腹張俊商議。訪得飛部下統制王俊與副都統制張憲有隙,将厚賞誘緻王俊,教他妄告張憲謀據襄陽,還飛兵權。

王俊依言出首,桧将張憲執付大理獄,矯诏遣使召嶽飛父子與張憲對理。禦史中丞何鑄,鞫審無實,将冤情白知秦桧。

桧大怒,罷去何鑄不用,改命萬俟。那萬俟~··~素與嶽飛有隙,遂将無作有,構成其獄,說嶽飛、嶽雲父子與部将張憲、王貴通謀造反。大理寺卿薛仁輔等訟飛之冤;判宗正寺士~··~,請以家屬百口,保飛不反;樞密使韓世忠憤不平,親詣桧府争論,俱各罷斥。

獄既成,秦桧獨坐于東窗之下,躊躇此事“欲待不殺嶽飛,恐他阻撓和議,失信金邦,後來朝廷覺悟,罪歸于我;欲待殺之,奈衆人公論有礙。”

心中委決不下。其妻長舌夫人王氏适至,問道“相公有何事遲疑?”秦桧将此事與之商議。

王氏向袖中摸出黃柑一隻,雙手劈開,将一半奉與丈夫,說道“此柑一劈兩開,有何難決?豈不聞古語雲‘擒虎易縱虎難’乎?”隻因這句話,提醒了秦桧,其意遂決。将片紙寫幾個密字封固,送大理寺獄官。是晚就獄中缢死了嶽飛。其子嶽雲與張憲、王貴,皆押赴市曹處斬。

金人聞飛之死,無不置酒相賀,從此和議遂定。以淮水中流及唐、鄧二州爲界,北朝爲大邦,稱伯父;南朝爲小邦,稱侄。

秦桧加封太師魏國公,又改封益國公,賜第于望仙橋,壯麗比于皇居。其子秦~··~,十六歲上狀元及第,除授翰林學士,專領史館~··~生子名埙,襁褓中便注下翰林之職~··~女方生,即封崇國夫人。一時權勢,古今無比。

且說崇國夫人六七歲時,愛弄一個獅貓。一日偶然走失,責令臨安府府尹,立限挨訪。府尹曹泳差人遍訪,數日間拿到獅貓數百,帶累貓主吃苦使錢,不可盡述。押送到相府,檢驗都非。乃圖形千百幅,張挂茶坊酒肆,官給賞錢一千貫。

此時鬧動了臨安府,亂了一月有餘,那貓兒竟無蹤影。相府遣官督責,曹泳心慌,乃将黃金鑄成金貓,重賂奶娘,送與崇國夫人,方才罷手。隻這一節,桧賊之威權,大概可知。

晚年謀篡大位,爲朝中諸舊臣未盡,心懷疑忌,欲興大獄,誣陷趙鼎、張浚、胡铨等五十三家,謀反大逆。

吏寫奏牍已成,隻待秦桧署名進禦。

是日,桧适遊西湖。正飲酒間,忽見一人披發而至,視之,乃嶽飛也。厲聲說道“汝殘害忠良,殃民誤國,吾已訴聞上帝,來取汝命。”

桧大驚,問左右,都說不見。桧因此得病歸府。次日,吏将奏牍送覽。衆人扶桧坐于格天閣下,桧索筆署名,手顫不止,落墨污壞了奏牍。

立刻教重換來,又複污壞,究竟寫不得一字。長舌妻王夫人在屏後搖手道“勿勞太師!”須臾桧仆于幾上,扶進内室,已昏愦了,一語不能發,遂死。此乃五十三家不該遭在桧賊手中,亦見天理昭然也。

有詩爲證忠簡流亡武穆誅,又将善類肆陰圖。格天閣下名難署,始信忠良有嘿扶。

桧死不多時,秦~··~亦死。長舌王夫人設醮追薦,方士伏壇奏章,見秦~··~在陰府荷鐵枷而立。

方士問“太師何在?”

秦~··~答道“在酆都。”

方士徑至酆都,見秦桧、萬俟~··~、王俊披發垢面,各荷鐵枷,衆鬼卒持巨梃驅之而行,其狀甚苦。

桧向方士說道“煩君傳語夫人,東窗事發矣。”

方士不知何語,述與王氏知道。王氏心下明白,吃了一驚。果然是人間私語,天聞若雷,暗室虧心,神目如電。因這一驚,王氏亦得病而死。未幾,秦埙亦死。不勾數年,秦氏遂衰。後因朝廷開浚運河,畚土堆積府門。

有人從望仙橋行走,看見丞相府前,縱橫堆着亂土,題詩一首于牆上,詩曰格天閣在人何在?偃月堂深恨亦深。不向洛陽圖白發,卻于~··~邬貯黃金。笑談便解興羅織,咫尺那知有照臨?寂寞九原今已矣,空餘泥濘積牆陰。

宋朝自秦桧主和,誤了大計,反面事仇,君臣貪于佚樂。

元太祖鐵木真起自沙漠,傳至世祖忽必烈,滅金及宋。

宋丞相文天祥,号文山,天性忠義,召兵勤王。有志不遂,爲元将張弘範所執,百計說他投降不得。至元十九年,斬于燕京之柴市。子道生、佛生、環生,皆先丞相而死。其弟名璧,号文溪,以其子升嗣天祥之後,璧、升父子俱附元貴顯。

當時有詩雲江南見說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可惜梅花各心事,南枝向暖北枝寒。

元仁宗皇帝皇慶年間,文升仕至集賢閣大學士。

話分兩頭。且說元順宗至元初年間,錦城有一秀才,複姓胡母,名迪。爲人剛直無私,常說“我若一朝際會風雲,定要扶持善類,驅盡奸邪,使朝政清明,方遂其願。”何期時運未利,一氣走了十科不中。乃隐居威鳳山中,讀書治圃,爲養生計。然感憤不平之意,時時發露,不能自禁于懷也。

一日,獨酌小軒之中。飲至半酣,啓囊探書而讀,偶得《秦桧東窗傳》,讀未畢,不覺赫然大怒,氣湧如山,大罵奸臣不絕。再怞一書觀看,乃《文文山丞相遺藁》,朗誦了一遍,心上愈加不平,拍案大叫道“如此忠義之人,偏教他殺身絕嗣,皇天,皇天,好沒分曉!”悶上心來,再取酒痛飲,至于大醉。

磨起墨來,取筆題詩四句于《東窗傳》上,詩雲長腳邪臣長舌妻,忍将忠孝苦誅夷。愚生若得閻羅做,剝此奸雄萬劫皮!

吟了數遍,撇開一邊。再将文丞相集上,也題四句隻手擎天志已違,帶間遺贊日争輝。獨憐血胤同時盡,飄泊忠魂何處歸?

吟罷,餘興未盡,再題四句于後桧賊奸邪得善終,羨他孫子顯榮同。文山酷死兼無後,天道何曾識佞忠!

寫罷擲筆,再吟數過,覺得酒力湧上,和衣就寝。

俄見皂衣二吏,至前揖道“閻君命仆等相邀,君宜速往。”

胡母迪正在醉中,不知閻君爲誰,答道“吾與閻君素昧平生,今見召,何也?”

皂衣吏笑道“君到彼自知,不勞詳問。”

胡母迪方欲再拒,被二吏挾之而行。

離城約行數裏,乃荒郊之地,煙雨霏微,如深秋景象。再行數裏,望見城郭,居人亦稠密,往來貿易不絕,如市廛之狀。行到城門,見榜額乃“酆都”二字,迪才省得是陰府。業已至此,無可奈何。既入城,則有殿宇峥嵘,朱門高敞,題曰“曜靈之府”,門外守者甚嚴。皂衣吏令一人爲伴,一人先入。

少頃複出,招迪曰“閻君召子。”

迪乃随吏入門,行至殿前,榜曰“森羅殿”。殿上王者,衮衣冕旒,類人間神廟中繪塑神像。左右列神吏六人,綠袍皂履,高幞廣帶,各執文簿。階下侍立百餘人,有牛頭馬面,長喙朱發,猙獰可畏。

胡母迪稽颡于階下,冥王問道“子即胡母迪耶?”

迪應道“然也。”

冥王大怒道“子爲儒流,讀書習禮,何爲怨天怒地,謗鬼侮神乎?”

胡母迪答道“迪乃後進之流,早習先聖先賢之道,安貧守分,循理修身,并無怨天尤人之事。”

冥王喝道“你說‘天道何曾識佞忠’,豈非怨謗之談乎?”

迪方悟醉中題詩之事,再拜謝罪道“賤子酒酣,罔能持性,偶讀忠奸之傳,緻吟忿憾之辭~··~望神君,特垂寬宥。”

冥王道“子試自述其意,怎見得天道不辨忠佞?”

胡母迪道“秦桧賣國和番,殺害忠良,一生富貴善終,其子秦~··~,狀元及第,孫秦埙,翰林學士,三代俱在史館;嶽飛精忠報國,父子就戮;文天祥宋末第一個忠臣,三子俱死于流離,遂至絕嗣;其弟降虜,父子貴顯。福善禍滢,天道何在?賤子所以拊心緻疑,願神君開示其故。”

冥王呵呵大笑“子乃下土腐儒,天意微渺,豈能知之?

那宋高宗原系錢~··~王第三子轉生,當初錢~··~獨霸吳越,傳世百年,并無失德。後因錢~··~入朝,被宋太宗留住,逼之獻土。

到徽宗時,顯仁皇後有孕,夢見一金甲貴人。怒目言曰‘我吳越王也。汝家無故奪我之國,吾今遣第三子托生,要還我疆土。’醒後遂生皇子構,是爲高宗。他原索取舊疆,所以偏安南渡,無志中原。秦桧會逢其适,力主和議,亦天數當然也。但不該誣陷忠良,故上帝斬其血胤。秦~··~非桧所出,乃其妻兄王煥之子,長舌妻冒認爲兒。雖子孫貴顯,秦氏魂魄,豈得享異姓之祭哉?嶽飛系三國張飛轉生,忠心正氣,千古不磨。一次托生爲張巡,改名不改姓;二次托生爲嶽飛,改姓不改名。雖然父子屈死,子孫世代貴盛,血食萬年。文天祥父子夫妻,一門忠孝節義,傳揚千古。文升嫡侄爲嗣,延其宗祀,居官清正,不替家風,豈得爲無後耶?夫天道報應,或在生前,或在死後;或福之而反禍,或禍之而反福。須合幽明古今而觀之,方知毫厘不爽。子但據目前,譬如以管窺天,多見其不知量矣。”

胡母迪頓首道“承神君指教,開示愚蒙,如撥雲見日,不勝快幸。但愚民但據生前之苦樂,安知身後之果報哉?以此冥冥不可見之事,欲人趨善而避惡,如風聲水月,無所忌憚。宜乎惡人之多,而善人之少也。賤子不才,願得遍遊地獄,盡觀惡報,傳語人間,使知儆懼自修,未審允否?”

冥王點頭道是,即呼綠衣吏,以一白簡書雲“右仰普掠獄官,即啓狴牢,引此儒生,遍觀泉扃報應,毋得違錯。”

吏領命,引胡母迪從西廊而進。過殿後三裏許,有石垣高數仞,以生鐵爲門,題曰“普掠之獄”。吏将門钚叩三下,俄頃門開,夜叉數輩突出,将欲擒迪。

吏叱道“此儒生也,無罪。”便将閻君所書白簡,教他看了。

夜叉道“吾輩隻道罪鬼入獄,不知公是書生,幸勿見怪。”

乃揖迪而入。其中廣袤五十餘裏,日光慘淡,風氣蕭然。四圍門牌,皆榜名額東曰“風雷之獄”,南曰“火車之獄”,西曰“金剛之獄”,北曰“溟冷之獄”。男女荷鐵枷者千餘人。

又至一小門,則見男子二十餘人,皆被發,以巨釘釘其手足于鐵床之上,項荷鐵枷,舉身皆刀杖痕,膿血腥穢不可近。

旁一婦人,裳而無衣,罩于鐵籠中。一夜叉以沸湯澆之,皮肉潰爛,号呼之聲不絕。

綠衣吏指鐵床上三人,對胡母迪說道“此即秦桧、萬俟~··~、王浚這鐵籠中婦人,即桧妻長舌王氏也。其他數人,乃章~··~、蔡京父子、王黼、朱~··~、耿南仲、丁大全、韓~··~胄、史彌遠、賈似道,皆其同奸黨惡之徒。王遣施刑,令君觀之。”即驅桧等至風雷之獄,縛于銅柱,一卒以鞭扣其環,即有風刀亂至,繞刺其身,桧等體如篩底。良久,震雷一聲,擊其身如齑粉,血流凝地。少頃,惡風盤旋,吹其骨肉,複聚爲人形。

吏向迪道“此震擊者陰雷也,吹者業風也。”又呼卒驅至金剛、火車、溟冷等獄,将桧等受刑尤甚,饑則食以鐵丸,渴則飲以銅汁。

吏說道“此曹凡三日,則遍曆諸獄,受諸苦楚。三年之後,變爲牛、羊、犬、豕,生于世間,爲人宰殺,剝皮食肉。其妻亦爲牝豕,食人不潔,臨終亦不免刀烹之苦。今此衆已爲畜類于世五十餘次了。”

迪問道“其罪何時可脫?”

吏答道“除是天地重複混沌,方得開除耳。”

複引迪到西垣一小門,題曰“奸回之獄”。荷桎梏者百餘人,舉身插刀,渾類猬形。迪問“此輩皆何等人?”

史答道“是皆曆代将回黨惡、欺君罔上,蠹國害民,如梁冀、董卓、盧杞、李林甫之流,皆在其中。每三日,亦與秦桧等同受其刑。三年後,變爲畜類,皆同桧也。”

複至南垣一小門,題曰“不忠内臣之獄”。内有牝牛數百,皆以鐵索貫鼻,系于鐵柱,四圍以火炙之。

迪問道“牛,畜類也,何罪而緻是耶?”

吏搖手道“君勿言,姑俟觀之。”即呼獄卒,以巨扇拂火,須臾烈焰亘天,皆不勝其苦,哮吼踯躅,皮肉焦爛。良久,大震一聲,皮忽綻裂,其中突出個人來。視之俱無須髯,寺人也。吏呼夜叉擲于镬湯中烹之,但見皮肉消融,止存白骨。少頃,複以冷水沃之,白骨相聚,仍複人形。

吏指道“此皆曆代宦官,秦之趙高,漢之十常侍,唐之李輔國、仇士良、王守澄、田令孜,宋童貫之徒,從小長養禁中,錦衣玉食,欺誘人主,妒害忠良,濁亂海内。今受此報,累劫無已。”

複至東壁,男女數千人,皆跣足,或烹剝刳心,或烹燒舂磨,哀呼之聲,徹聞數裏。

吏指道“此皆在生時爲官爲吏,貪财枉法,刻薄害人,及不孝不友,悖負師長,不仁不義,故受此報。”

迪見之大喜,歎曰“今日方知天地無私,鬼神明察,吾一生不平之氣始出矣。”

吏指北面雲“此去一獄,皆僧尼哄騙人财,奸滢作惡者。又一獄,皆滢婦、妒婦、逆婦、狠婦等輩。”

迪答道“果報之事,吾已悉知,不消去看了。”

吏笑攜迪手偕出,仍入森羅殿。迪再拜,叩首稱謝,呈詩四句。詩曰權奸當道任恣睢,果報原來總不虛。冥獄試看刑法慘,應知今日悔當初。

迪又道“奸回受報,仆已目擊,信不誣矣。其他忠臣義士,在于何所?願希一見,以适鄙懷,不勝欣幸。”

冥王俯首而思,良久,乃曰“諸公皆生人道,爲王公大人,享受天祿。壽滿天年,仍還原所,以俟緣會,又複托生。子既求見,吾躬導之。”于是登輿而前,分付從者,引迪後随。

行五裏許,但見瓊樓玉殿,碧瓦參橫,朱牌金字,題曰“天爵之府”。

既入,有仙童數百,皆衣紫绡之衣,懸丹霞玉~··~,執彩幢绛節,持羽葆花旌,雲氣缤紛,天花飛舞,龍吟鳳吹,仙樂铿锵,異香馥郁,襲人不散。

殿上坐者百餘人,頭帶通天之冠,身穿雲錦之衣,足蹑朱霓之履,玉珂瓊~··~,光彩射人。绛绡玉女五百餘人,或執五明之扇,或捧八寶之盂,環侍左右。見冥王來,各各降階迎迓,賓主禮畢,分東西而坐。

仙童獻茶已畢,冥王述胡母迪來意,命迪緻拜。諸公皆答之盡禮,同聲贊道“先生可謂仁者,能好人,能惡人矣。”

乃别具席于下,命迪坐。迪謙讓再三不敢。

王曰“諸公以子斯文,能持正論,故加優禮,何用苦辭!”

迪乃揖謝而坐。

冥王拱手道“座上皆曆代忠良之臣,節義之士,在陽則流芳史冊,在陰則享受天樂。每遇明君治世,則生爲王侯将相,扶持江山,功施社稷。今天運将轉,不過數十年,真人當出,撥亂反正。諸公行且先後出世,爲創功立業之名臣矣。”

迪即席又呈詩四句。詩曰時從窗下閱遺編,每恨忠良福不全。目擊冥司天爵貴,皇天端不負名賢。

諸公皆舉手稱謝。冥玉道“子觀善惡報應,忠佞分别不爽。假令子爲閻羅,恐不能複有所加耳。”迪離席下拜謝罪。

諸公齊聲道“此生好善嫉惡,出于至性,不覺見之吟詠,不足深怪。”

冥王大笑道“諸公之言是也。”

迪又拜問道“仆尚有所疑,求神君剖示。仆自小苦志讀書,并無大過,何一生無科第之分?豈非前生有罪業乎?”

冥王道“方今胡元世界,天地反覆。子秉性剛直,命中無夷狄之緣,不應爲其臣子。某冥任将滿,想子善善惡惡,正堪此職。某當奏知天廷,薦子以自代。子暫回陽世,以享餘齡,更十餘年後,~··~當奉迎耳。”

言畢,即命朱衣二吏送迪還家。迪大悅,再拜稱謝,及辭諸公而出。

約行十餘裏,隻見天色漸明,朱衣吏指向迪道“日出之處,即君家也。”

迪挽住二吏之衣,欲延歸謝之,二吏堅卻不允。迪再三挽留,不覺失手,二吏已不見了。迪即展臂而寤,殘燈未滅,日光已射窗紙矣。

迪自此絕意幹進,修身樂道。再二十三年,壽六十六,一日午後,忽見冥吏持牒來,迎迪赴任。車馬儀從,俨若王者。

是夜迪遂卒。又十年,元祚遂傾,天下仍歸于中國,天爵府諸公已知出世爲卿相矣。後人有詩雲王法昭昭猶有漏,冥司隐隐更無私。不須親見酆都景,但請時吟胡母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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