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卿因一直睡到自然醒。

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覺得神清氣爽，當真是許久沒有睡過這樣通透的好覺了。

這座荒山保留了自然最初的模樣，到處都是青山綠水，或是茂密的叢林，或是開得真盛的山花。卿因起身之後，自己随意地紮起頭發，出了帷帳去尋找自家缃甯的蹤影。

“缃甯——”她小聲地喚道。

輕柔的聲音在這座荒山之上顯得格外悠長，她睡得有些晚，外頭的日色已經十分透亮。帷帳的外頭放着一盤杏仁酥，看上去不是很新鮮，應當是缃甯從雲縣帶來的。

自家這個年齡小，但是性子妥帖，總是能夠把事情想得十分完全。

卿因吃完早膳之後，開始這一日的閑逛時分。不遠處的還有房屋構建的聲響，閑得無事的她逛遊到那裏。

昨夜便看到那屋子的外頭已經修建完畢，現下工匠們似乎在完成裏面的軟裝。另外一部分人則在砍後頭的叢林，似乎要把後頭的空地全部填滿房屋。

卿因站在一旁的大石塊上面，往喧鬧那處遠遠望去。這裏雖然還顯得有幾分空曠，但是她似乎能夠透過這種空曠，遙遙望到它未來的模樣。

荒山之上，必定會建成一處世外桃源。

或許，百年之後這裏會變成西南一個繁華之地也有可能，世事難料，所以希望就顯得多麽重要。

缃甯在給那些工匠們遞水，她擦了擦自己的汗，轉頭看到不遠處自家殿下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她走上前，從自己的兜裏掏出幾個野果來，笑道“殿下，今早奴留了幾個下來，你快嘗嘗，比宮中的果子還甜呢。”

卿因接過，順手在缃甯柔嫩的笑臉上捏了一把，這孩子實在是可愛的緊。

野果倒是另有一番滋味，不同于宮中那種果子講究的是珍稀，野果講究的是新鮮，那種被自然滋養出來的果子，有着來自天地精華的味道。卿因嘗着覺得，多年飲食說不定能夠延年益壽。

“缃甯，在外頭就不需要自稱奴了，稱我就好了。”卿因與缃甯并肩而坐，看着那邊的工匠給空地打上新的地基。

“我”缃甯道。

“嗯，”卿因點點頭，笑道“我們的小缃甯竟然也長得這樣大了，我還記得初見你時，就是個小團子。”

缃甯聞言，兀得擡起頭瞧自己殿下。殿下她原來真的恢複記憶了，她真的記起曾經兩人相遇的事情了嗎？

“殿下，那時奴我是怎樣遇見殿下的？”她小心翼翼地問道。

黛甯她們不是沒有告訴過她，有關于她的身世。但是她隐隐之中總是覺得事實可能并不是像她們說得那樣，她總是在深夜夢中，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看到一些與她的回憶相悖的場景。

卿因轉過頭，看着缃甯，伸出手溫柔地撫摸她的發梢，笑盈盈道“因爲緣分，因爲命運決定了我們一定會相遇。”

“緣分？”缃甯聽着自家主子玄而又玄的話，搔了搔頭，完全不懂她話中深意。

但是這件事，她并不想作罷。她的身份無論怎麽想都覺得裏面一定有問題。爲什麽一個三歲的孩子會被選中作爲帝女的貼身宮女，這實在太過離奇了。

“殿下，”缃甯突然站起身來，走到卿因面前朝她跪了下來，極其認真地說道“還請您告知我真相。”

她那張總是粉撲撲看上去俏麗的笑臉，現下俱是堅定。這種堅定，卿因之前從未在她的臉上看到過，今日見到還是在心裏留下了一些印刻。

自家這個小團子，終究是長大了。

其實她遇到缃甯時，自己亦是個孩子，生活在深宮之中，恍惚度日，看不到前路在何的孩子。當她知道有關于京城金氏真正的背景時，心中也是惶恐一片。

所以她退縮，退縮了許久許久。這個時候缃甯被阿舅送進了宮，那時的她其實真的很反感這個比自己還要柔弱的孩子。

她隻有三歲，還是一個要人摟抱佑護的團子，而自己又有什麽能力去保護她。

可是，她是自己必須要去承擔的一個孩子。她的身份，缃象征着黃色，她是黃家被追殺剩下的唯一一個後人，進宮是她能夠隐去自己身份最好的方式。

“缃甯。”卿因扶起她，用那雙含着安撫之情的丹鳳眸與缃甯對視，她似乎要穿透缃甯的眸子，撫平她眸底那攤清潭泛起的漣漪。

“我不能告訴你，起碼現在不行，但是你相信我，離你知道真相的時間不遠了。”她堅定道，握着缃甯的手微微使力。

“殿下”缃甯微微嗚咽道。

“相信我。”

“好。”缃甯點點頭，伸出手爲卿因撫平有些躁亂的發。雖然她急于知道一切。但是對于她來說，沒有什麽比在家的殿下更重要。

隻要是殿下說的話，她一定會逼自己去相信。

“殿下，我再去采些野果，”她笑盈盈道“等到中午，這些工匠也能吃到生津止渴的果子。”

卿因沖她點點頭。

她看着缃甯一步步遠去的背影，臉上露出與方才完全不同的憂愁來。這孩子的身上，其實有太多她不知道的責任。

卿因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一旦将事實告知，缃甯眸子裏的平靜一定會被攪亂，她的生活再也不會如同曾經那般純淨。

自己身體裏住過的那個現代靈魂，雖然狂躁易怒，雖然陰沉不定，但是底子裏還是善良。所以，這麽多年來對身邊人并沒有太多傷害，尤其是偏殿的老幺缃甯更是成爲她唯一疼寵的存在。

卿因應當要感謝那個靈魂，正是因爲她什麽都不知道，所以缃甯才能夠無憂無慮地長到那麽大。

“殿下，您當真不打算把事實告知缃甯嗎？”身後突然傳來君弈的聲音。

卿因沒有轉身，她輕聲歎氣，而後道“我要如何說，直白地告知，她不是一個宮女，也不是我覺着她可愛，故而留下的團子。”

“殿下，她畢竟是前朝黃氏唯一的後人。”

“黃氏可不僅她一個傳人，京城黃氏不就是前朝黃氏的旁支嗎？”卿因突然冷笑道“君弈，若是我告訴她，她那顆一塵不染的内心，就會永遠不再清澈。”

前朝黃氏，那樣凄慘。明明是将門之首，卻因爲旁支的背叛，被構陷滅門。剩下的人潦倒活着，漂泊多年，逐漸被當初的知情人滅口。

最後剩下的，竟然隻是缃甯那麽一個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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