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晚此刻陷入一種微妙的境界當中,他的眼裏是厲狂瀾
但是他聽得到遠處的風聲,感應得到頭頂的驕陽,明明身在大殿,卻好像聆聽萬物的呼喚。
萬木森森之感萦繞心間。
一道道細微的生命氣息源源不斷的湧進他的軀殼。
髒腑内的灼熱變得熨帖,整個人好像浸在溫水裏。
他甚至能看得到,厲狂瀾身上有一層白霧籠罩,但那白霧在她腰腹間卻變得稀薄起來。
他很難不把這種感覺同飲下湖水聯系到一起,這湖水和海族治愈的能力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
“叮——”一聲悠長的回響,仿佛一滴水滴落心頭,眼中的景物徹底變了模樣
一切都變得透明起來,身側空蕩蕩,鹿晚心中一動,微微仰頭,就看見天際倒影着一張寫滿慈悲的臉
那是……
鹿晚略遲疑的瞬間,那慈悲的臉卻落下一滴淚,所有景象頃刻間化作齑粉消散。
他仍然跪坐在她身側,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若不是那空了的竹筒提醒着他确實飲下了湖裏的水,他怕是以爲自己做了一場短暫的夢
隻是那巨像爲何落淚?
可以确定的是,這湖水飲下并不會有性命之憂,隻是會異常難受。
死同難受相比較,鹿晚替她選下難受
然而他将竹筒遞至厲狂瀾唇邊,卻是怎麽都喂不進去。
厲狂瀾額頭上凝出一層細密的薄汗,牙關咬的死緊。
鹿晚想出言安撫厲狂瀾,開口的瞬間意識到身後還站着岑天逸,
手捏着那竹筒,目光凝在厲狂瀾的唇上。
這……
鹿晚瞳孔微微縮緊,搖頭甩掉腦海中的那些不好意思,她的性命要緊!
他仰頭将竹筒中的湖水倒在嘴裏,看着她蒼白的臉貼了上去。
鹿晚前所未有的緊張,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似乎要從胸口跳出來。
她的唇很軟,帶着一點香氣。
這比他先前嘗試給她直接灌進去要簡單得多,她沒有死咬着牙關,一切都很順利。
隻是鹿晚在喂完她飲下湖水後,好半天都忘記了呼吸,差點把自己給憋死。
許是湖水初入嘴極爲冰涼,讓厲狂瀾從昏迷中清醒一瞬,她朦胧睜開眼,一雙黑眸裏氤氲着水汽帶着一些柔軟,呢喃道“鹿阿呆……”
鹿晚心中一顫,貼近她身側,讓她能看清楚自己。
“我在,接下來會有些難受,但是我會陪着你,不要怕,我在你身邊。”
鹿晚急匆匆的說着,他明白那灼熱有多痛,五髒六腑攪擰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話,他會義無反顧選擇的替她承受這一切。
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
隻能眼睜睜看着她挨過去。
湖水開始發作,那把火在厲狂瀾腹中霍然翻騰,隻感覺自己的意識仿佛被烈火吞噬,一寸一寸将她的血肉焚燒成灰燼。
她隻說了那一句話後,便再無言語,眼中的柔軟散得一幹二淨,眼神一凜,額間青筋暴起,慘白的臉赫然漲紅,胡亂伸手想要抓住什麽,他連忙握緊她的手。
“瀾瀾,一定要撐過去。”
鹿晚能感覺到厲狂瀾在劇烈顫抖,她側滾到一邊,佝偻着身體想要蜷縮起來,可她隻一縮,腰間的傷大片大片的開裂,黑色的血液瞬間湧出。
鹿晚心中一緊,隻得将她按在懷裏,避免她掙紮而撕裂傷口。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方才自己飲下那湖水都沒有這般難受,可現在看見她承受這些,心裏卻一陣陣生疼。
鹿晚雙目通紅抱着厲狂瀾,心中濃濃的愧疚以及深深的挫敗感襲來,恨不得能自己替她去承受這一切。
可他無能爲力,這是他替她做的選擇,是他讓她如此痛苦,除了對不起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麽。
盡管如此,厲狂瀾也将聲音咬死在唇邊,一聲呼痛都沒有,貼近鹿晚的胸口,痛苦的喘息。
冷汗不斷冒出,浸濕了整件衣服。
岑天逸自然是聽到了身後的聲響,心中納悶,之前都還好好的,怎麽突然開始接連說“對不起“呢?
猶豫後岑天逸還是選擇了張嘴,然而話音都還沒說出去,整個人便被鹿晚釋放的殺氣震暈過去。
好強橫的殺氣!
感受到殺氣的一刹那,岑天逸是後悔的,他萬萬沒想到鹿晚說到做到,半分不講情面。
怎麽說他至少還有心幫他們兩人,隻是還沒出力罷了,就這麽無情的被一腳踢開!
鹿晚,他記住了!
岑天逸整個人被殺氣震飛,猛烈地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一張俏臉接連與地面親密接觸,灰頭土臉,不省人事。
處理完身後那礙事的人,鹿晚嘗試将神識外放,确認周圍再沒有其他人後,略放心,随後靜氣凝神。
鹿晚緩緩注入一絲靈力,檢查着厲狂瀾的周身經脈,由于先前注入過多的靈力而促使劇毒發作,所以這一回鹿晚極爲小心驅使着靈力避開那些劇毒,中間容不得半點差錯。
在确認她安好無恙前,他再也不想聽見任何多餘的聲音!
靈力在厲狂瀾體内遊走,先前被劇毒腐蝕的經脈正在緩慢的愈合,鹿晚稍稍松了口氣,現在隻要安心等她醒來,一切就好了。
鹿晚抱着厲狂瀾,先前還沒覺得什麽,松了一口氣後才發現,她身上的衣服完全濕透了,玲珑的曲線隐約浮現,鹿晚不由面上一紅。
深吸一口氣别過臉去,掌間驅使靈力烘幹她與自己身上的衣物,待衣物徹底幹了之後,他才将視線挪回到她臉上。
厲狂瀾的眉頭仍然擰緊,唇上有幾道因爲疼痛而咬出的血痕。
鹿晚不由伸手撫過她的唇,這個人啊,多疼都不肯喊一聲,就算疼成這樣,也不忘他們在逃命中,不肯露出半點引人注意的破綻。
這個人啊,讓他心疼。
鹿晚掐算着時間,服下湖水後最痛的時候應該已經過去,她似乎掙紮的沒有那麽激烈了,眉宇微凝,嘴中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麽。
鹿晚心頭柔軟的出奇,他見過她與敵人搏命時的狠厲,也見過她與夥伴嬉笑打鬧時的天真,也見過她卯足了勁兒想要複仇的冷靜,她是如此鮮明的活在他的身邊。
好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裏發了芽,不知不覺竟長成了一棵蔥郁小樹,搖動着充滿生機的枝葉。
在這一瞬間,他突然覺得,這個人住進了他心裏。